(四)
姜悯疲倦地睁开眼,眼前是一道柔软的纱帐。
这是哪?
他困惑地起身,却错愕地发现自己手脚皆被麻绳捆住。
“你醒了?”
那声音熟稔极了,姜悯抬眸,看到纱帐外坐着一道清瘦的身影,瞬间便猜出对方是谁。
脑袋仍混乱着,他挣了挣手上的绳子,又吃惊地发觉自己法力尽失。
是了,他想起来了,最后一道雷劫没能扛过,险些连命都丢了,相比之下,法力尽失尚且算是好结果。
纱帐外,那道恍惚绰约的身影仍安静坐在那。
姜悯抿了抿干渴的唇,哑声道:“枝枝,我想喝水……”
头昏昏沉沉,口干舌燥。这回失去法力,又不知要等多久才能恢复。
“身上好疼,”他愈发烦躁起来,一边努力想解开手腕上的绳子,一边低声嘟哝,“这条绳子好碍事。”
为什么绑着他?
难道是他昏迷时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忽然间,纱帐被一只纤细的手挑起。
姜悯愣了愣,便见谢濯枝立在床边静静盯着他,手心端着一杯水,覆面的暗纱被身后的烛火映衬得更暗。
他举了举自己被绑得结结实实的手腕,温声道:“你解开吧,我现在没事了。”
闻言,谢濯枝难得皱了皱眉。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真是纯善天真到令人费解的地步了。
谢濯枝缓缓坐在床边,将那杯水递到他的唇边:“我喂你喝。”
姜悯虽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给自己解开,却还是将唇凑到杯边,毫不犹疑地喝下。
就好像他坚信谢濯枝绝不会害他一样。
见他乖顺地喝下,谢濯枝眼睫微颤,目光紧锁在他的脸上,不愿错过他丝毫的反应。
如她所料,姜悯面色渐渐泛起潮红,呼吸也愈发沉重。
谢濯枝有些惊讶她买来的药竟然这么管用,她先是将烛火掐熄,随后从枕头下取出一把匕首来,轻轻割断束缚着姜悯的麻绳。
还没割完,便听头顶传来姜悯难以忍受的声音:“等等……”
等什么等,她都等了很久很久了。
姜悯伸出手轻抵在她的肩头,额角沁满细汗,压抑开口:“好热,好难受,你先别靠近我。”
谢濯枝恍若未闻地割断最后一条绳子,抬眼望向他。
她揽住他的颈子,顺势钻进他怀中,笨拙生疏地抱着他。
姜悯喉结轻滚,嘴上仍在做最后的挣扎:“枝枝,别……”
身体烫得吓人,很难受吧。手背都泛起青筋,他当真能忍。
谢濯枝眸光更暗。
那,这样呢?
她轻握住姜悯的手,带着那白皙修长的指探入自己的衣襟。
呼吸骤停,姜悯清晰地听见脑海里有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刹那崩断,他定定看着她,片刻,姜悯一把攥住那雪白的细腕,将她按入软榻深处。
谢濯枝紧促的呼吸,望着他意乱神迷的眸子。
对不起,师尊。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从今天起,你会永远留在这,再也别想甩掉我。
细碎的吻如窗外淋漓不尽的雨般落下,好温柔,谢濯枝真的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直到他的手探上她覆面的暗纱。
谢濯枝一下子从梦中清醒过来,赶忙拦住他:“别摘!”
姜悯却不管不顾地扯下那条暗纱,重重吻住她的唇。
谢濯枝错愕地想要推开他,一张口却被对方吻得愈发深入,舌尖如同蛇信般探进来,贪婪侵略着每一寸空隙,又含住她的舌,生疏地吮吻。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姜悯要把她活活吃了。
虽然谢濯枝只是法力低微的外门弟子,但好歹也是修士,对付没有任何法力傍身的凡人姜悯还是绰绰有余。
她仓皇失措地在掌心附上一道灵力,总算将姜悯推开,唇瓣已然被咬磨得红肿不堪。
好痛。
是狗吗?
谢濯枝有些不满,下意识在心里冒出这么一句,又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不该这么说,姜悯是中了药才会这样,平常的姜悯绝不会如此失态。
她在昏暗的夜色里摸索着自己那条暗纱,却陡然反应过来,现在正是深夜,就算摘下暗纱,姜悯也看不到她的脸。
心中刚松了口气,衣襟又被一只手粗暴扯开。
谢濯枝又被扑进软被,压住动弹不得,她有些招架不住,只得咬紧下唇,按住那颗在颈间胡乱亲吻的脑袋,小声道:“轻点。”
药效未免也太猛烈,下次得换一副温和点的才是。
衣衫被毫无章法地撕开,夜色太过昏沉,她什么也不看真切,唯独能感受到的,便是对方热烈的呼吸,和愈发凶猛的力道,像是一尾即将溺死的鱼,拼命地在她身上寻求甜美的水源。
痛楚来得太快,谢濯枝甚至还没做好准备,疼得她额头渗出丝丝汗珠,连话也说不出来。
可想到现在这个人是姜悯,痛楚好似也没那么难熬了。
“师尊……”她难耐地轻声呼唤,顿了顿,又低低道,“姜悯。”
她决定以后只这么叫他。
身上的人好似听不见任何声音,近乎痴迷地攥住她的腰,吻不住地落下,与平日所见那个温柔体贴的姜悯简直判若两人。
原来他陷于情事里,是这样一副神情。
她倒是……不讨厌这样的姜悯。
夜愈发浓郁,白月挂在窗前桂树枝上,洒下缥缈的辉光。
一条庞大的蛇尾悄然攀上谢濯枝清瘦的身体,黑白相间的环纹,透露着危险的寒息。
她被那蛇尾吓了一跳,努力想要逃出那条尾的禁锢,却被那灵活诡异的尾缠住足腕,硬生生拖回床上。
谢濯枝朝门外伸出手试图呼救,可她的唇很快亦被一圈圈的蛇身缠住,只剩下那双惊惧不已的眸子。
冰冷的蛇贪婪地将她困在其中,信子轻柔舔舐过她的脸侧,像是在细细品味自己的猎物。
“……不要!”
她惊叫着睁开眼,却发觉窗外天光大亮,太阳明媚灼眼。
是个噩梦。
谢濯枝劫后余生地喘息,眸光低垂,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做那样可怕的梦。
姜悯几乎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脑袋枕在她心口,睡得正沉。
昨夜他们折腾了太久,谢濯枝觉得自己才刚睡半个时辰就醒了。
那副药药性过烈,姜悯把她翻折来翻折去,又是咬又是掐,一度让她以为自己要自食恶果死在姜悯手里。
浑身酸痛得要散架,她缓了好一会,偏过头,望见姜悯的睡颜,那股难耐的酸痛顿然疏解,忍不住抬手抚上他的脸侧。
究竟是怎么生的,真好看。
她情不自禁地探出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
姜悯,是被上苍眷顾的人。
而她,是个妄图窃取这份眷顾的贼。
思及此处,谢濯枝眸光闪烁,她默然地把姜悯挪到一旁,穿戴好起身下床,拾起被丢去床下的暗纱,重新遮盖在自己脸上。
再回头望向姜悯,她眯了眯眼,取出条崭新的麻绳,结结实实地把他手脚捆住。
脚腕刚捆了一半,头顶忽然传来对方困惑的声音。
“枝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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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濯枝面色瞬间僵白,她赶忙抽出枕头底下的那把匕首,将匕首抵在姜悯的颈间:“你想恨我就恨我吧,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但我死也不会放你走。”
姜悯愣了愣,视线落在她手心缠了一半的麻绳上,顷刻间,还有什么不明白。
昨夜的事如潮水般涌来,所有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哭泣红透的双眼,分明痛极却仍抓着他肩头不肯撒开的手指,还有沙哑着祈求他永远不要离开自己的声音。
姜悯垂下眼,喉结轻滚,没有说话。
“我现在只剩你了,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谢濯枝紧紧抱住他,匕首紧贴着他的颈肉,她不想伤害姜悯,可若万不得已,她也只能那么做。
片刻,她迟迟没有听到姜悯的声音,抬起头来,却见姜悯沉沉地望着她。
“昨夜之事皆是我的错,你不必心怀愧疚。”姜悯缓慢抬起手拢好她的衣衫,眸光擦过她白皙的肩头,耳廓微微泛红。
谢濯枝怔愣地看着他,又听他轻声道:“你把绳子解开吧,我保证哪也不去。”
这怎么可能?
她对姜悯犯下无可饶恕的罪行,姜悯竟全然不介意。
定是他的权宜之计,待她解开绳子,姜悯便会立马夺过她的匕首,而后将她一刀封喉,血都喷到房梁上去。
于是谢濯枝眼眸微眯,一字一顿道:“我不会解开,想趁机反杀我是不可能的,你死了这条心吧,从今天开始,你属于我……”
姜悯愕然望着她,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半晌,他回过神来,轻声道:“我不会伤害你,我会对你负责。”
“别妄想逃出去,否则我……”谢濯枝意识到他说了什么,声音倏滞,“你要对我负责?”
“嗯。”姜悯望向她颈间深深浅浅的牙印上,眸色渐暗,低低道,“昨夜之事皆是我的错,如果你信不过我,可以用方寸阵法困住我,我教过你。”
方寸阵法,是谢濯枝初上山时从姜悯那学的第一个阵法,以阵眼为中心,扩散方圆十尺,十尺之外有一道无声无色、无息无味的屏障,可以将人困在阵法里三日。
这道阵法原本是姜悯教给她的低级法术,让她用来防身,不需要太多灵力,对付凡人很轻松。
然而,饶是她学的极认真,也花了三个月时间才学明白。
没成想再听到这个阵法的名字,竟是姜悯主动要求要把自己困在阵法内。
谢濯枝迟疑地盯着他,还是不敢相信姜悯真的愿意留下来,可她看向那条拴着他的麻绳,不免犹豫几分。
这么一条可笑的绳子,又能拴住姜悯多久?
“你真的不跑?”谢濯枝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试探。
姜悯似是听出她的顾虑,沉默片刻,温声道:“若你实在不相信,可以把我的腿砍断。”
“……什么?”谢濯枝只觉得姜悯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石破天惊。
“如此一来我便不可能离开你。”姜悯微微抿唇,又小声补充,“虽然我本也不打算离开,刀就在你手中,你想怎么做都好。”
话音落下,两人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气氛却不知不觉缓和大半。
良久,谢濯枝收起匕首,有些不敢看他,低低道:“我忘记了。”
方寸阵法,从学会起就没有用过,她已经记不太清怎么使用。
姜悯神色稍顿,听懂了她的意思,微微笑了笑,从储物戒取出朱笔,朝她摊开掌心:“把手给我。”
谢濯枝眼睫稍颤,将手递进他的掌心。
那只沁凉的手,轻轻包裹住她的手指,姜悯竟真的执起朱笔,一笔一划,亲自画地为牢,困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