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谢濯枝仿佛被定在原地般,四肢僵硬冰凉。
“枝枝,怎么不进来?”姜悯仍轻轻笑着。
谢濯枝没有说话,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得发紫。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唇畔温柔的浅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谢濯枝没有回寝殿,而是去了山下。
其实她在山下有一间自己的小房子,是君帝怕她受不了与他人同住,悄悄为她准备的。
只是她从来只住无垢峰,因为只有住在无垢峰,才能在清晨第一个到姜悯的洞府见到他。
推开房门,谢濯枝站在门槛前,面容被阴影覆盖,看不清神色。
忽然间,她冲进屋里,将桌上的陈设全部推落在地,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通通砸了个粉碎。
该死,全都该死!
勾引了她,又去勾引别人!
那是他们两人之间最亲密的回忆,姜悯怎能对另一个人做?
他们已经不剩多少回忆了,姜悯马上就要飞升,永远离开这里,他们再也不会相见。
她每天都很辛苦,要忍耐薛贵赵今宜这种蠢货,装作不在意宗门弟子的冷嘲热讽,还要修习道法,为他打扫洞府,将一颗心搁在他身上,忧虑他今日过得开不开心,会不会感到无趣……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没有姜悯之后,她独自留在这冷冰冰的希夷山,本就绝望极了,如今还要毁掉那仅存的美好回忆,她往后该怎么办?
脑海里尽是姜悯扶着赵今宜的手插花时的场景,唇角的弧度,眼底的温柔。
就好像那种事,他对谁做都可以。
不知过去多久,谢濯枝力气耗尽,掌心被破碎的瓷碗划开一道血口,她盯着潺潺流出的鲜血,脑海里独剩一个念头。
——她要他。
她要姜悯成为她一个人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得到姜悯,她这辈子只要有姜悯就够了!
把他关起来,手脚锁住,永远只能对着她笑。
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谢濯枝微微呼出一口气,心情骤然轻快起来,好似那把一直以来禁锢着她的锁,终于解开。
没错,她早该这么做。
*
翌日。
谢濯枝如往常般第一个来到无名府,洒扫大殿,给花草浇水。
一切都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她继续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内室的门却比往常要开得早。
吱嘎——
她下意识停下手中动作,抬眸望去。
一具劲瘦干练的身体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谢濯枝呼吸倏滞,目光落在那薄贴在身体上的肌肉,白皙细腻,如一块温润的玉,手臂却看起来异常有力,泛着蜿蜒似蛇般的青筋。
绢黑色的道衣随意披在肩头,松松垮垮地搭着,欲盖弥彰。
她愣在原地,心脏旋即疯狂跳动起来,呼吸也慢下几分。
眼前人竟然只套了这么一件薄薄的道衣。
墨发垂落在胸前,姜悯仿佛刚刚意识到有人在,轻轻笑了声:“来得真早,我还没穿戴好。”
谢濯枝仍怔着神,片刻,她慌乱地垂下眼,低声道:“弟子有错,应当提前知会师尊。”
见她低垂着头,姜悯眼底笑意渐深,他揉了揉手腕,温声道:“无妨,近日修炼得晨昏颠倒,手臂酸痛不已,枝枝来帮我系好衣带。”
谢濯枝浑身僵住,脑海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回答,甚至连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突然抛至了云端。
“愣着做什么,”姜悯朝她招了招手,音色温润,“快来。”
谢濯枝还没回过神,双腿已经无意识地走到姜悯面前。
清淡的降真香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修炼时燃的香,姜悯素来喜爱这种香,酷似暗香浮动的兰草,又如覆着冰雪的凉木,传言焚烧此香的烟缕可直达天听,与仙人言明道心。
内室永远弥漫着这股香气,故此姜悯身上也永远沾染着降真香的气息。
谢濯枝牵起他的衣带,仿佛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一片寒凉,像是覆着雨后的雾,让她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直到触碰到他的肌肤,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凉。
姜悯实在太过完美无缺,无论是身份、相貌还是性格,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而这个完美无缺的人,现在离她如此之近。
她小心而谨慎地悄悄朝他望去,却措手不及地被他的容貌一惊。
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衬得肤色更加冷白如瓷。眼睛瞳色极浅,如剔透的琥珀,总是被睫羽遮去小半,含着令人忍不住亲近的笑意。鼻梁利落如刀裁宣纸,薄唇却看起来格外柔软。
唇畔有一颗褐色的小痣,似是故意生在那里,引诱人去触碰抚摸。
不管看多少遍,她都觉得姜悯是天道亲自镌刻出来的一块美玉。
忽然间,姜悯若有所察般抬眼,谢濯枝心口漏跳一拍,赶忙错开视线。
她莫名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今天站在这的不是她,而是赵今宜呢,姜悯也会让她做这种事么?
——毫无防备的,把自己交到对方手心。
那股席卷至心头的庆幸喜悦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一阵怒火和怨恨。
她抿了抿唇,沉默不语地帮他穿好道衣。
姜悯的视线始终追随在谢濯枝的脸上,发觉她的冷淡,眉宇轻蹙:“你今天不高兴?”
谢濯枝摇了摇头,将衣带系好,微笑着道:“能帮上师尊,弟子很高兴。”
闻言,姜悯不知信是没信,只低低道:“对了,有样东西。”
他抬起手,一支断成两截的笔飞入掌心,姜悯笑着问她:“上面有你的名字,我听赵今宜说,这是你送给她的东西?”
谢濯枝皱了皱眉,什么乱七八糟,被人抢走能叫送么?
不过,一根几文钱的破笔而已,随她去。
“嗯,送她了。”
姜悯笑容凝滞,声音泛凉:“真是你送给她的?”
这是什么问题?
谢濯枝困惑地瞥他一眼,低声道:“不值钱的东西,她想要便给她吧。”
听到她的话,姜悯眼睫忽颤,恍然半晌,不知琢磨了什么,他轻轻应声:“也是。”
“我只送过师尊东西,那只小兔怎么样了?”谢濯枝忽然发问。
姜悯神色一顿,随口道:“昨夜没有关窗,许是从窗子逃走了。”
谢濯枝并未往心里去,跑掉便跑掉吧,野兔满山尽是,再抓一只也不费多少功夫。
她提起扫帚走进内室,同姜悯道:“师尊继续修炼吧,弟子打扫完便走。”
然而谢濯枝方踏进内室,便猛地停住脚步。
窗子,分明是关严了的。
她转头看向角落,笼子也不见了,难不成那兔子长了手,扛着笼子一起跳窗逃跑的?
谢濯枝忽地笑了声。
她很清楚,只剩一个可能。
——姜悯把她送的兔子,扔掉了。
心头升起一股愈发旺盛的怒火,几乎快要将谢濯枝的理智烧尽。
说到底,姜悯只是可怜她吧。
可怜她的脸毁了,性格阴沉,没有朋友,天资又差劲。
他根本不喜欢她,也不想要她送的兔子,只是出于不忍拒绝,才会假意收下她的礼物,私下偷偷丢掉!
姜悯自她身后走进内室,心情似乎比方才好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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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指尖轻搭在谢濯枝的手腕上,想要牵她:“枝枝,今日陪我坐一坐可好?”
谢濯枝忍了忍,还是强迫自己避开他的手:“听闻师尊即将渡劫飞升,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弟子怎好耽搁师尊修炼。”
姜悯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即将渡劫的事,听她提起,便是一阵头痛:“眼下再怎么勤加苦修也没有进益,倒不如同你说说话。”
“不。”
谢濯枝这回干脆地拒绝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还请师尊继续修炼吧,弟子去早课了。”
“枝枝……”姜悯伸出的手再度落空,他望着谢濯枝离去的背影,皱了下眉。
片刻,姜悯走进内室,对着铜镜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指尖抚上唇畔,他眸色沉下,想起谢濯枝那时盯着他唇角看了半晌。
定是这颗该死的痣。
……
谢濯枝静默地走在山阶上,她当然知道姜悯近日修炼难有进益,每一天她都会到内室陪陪他,看到他疲惫不堪的模样,她清楚姜悯这次渡劫有多么凶险。
但。
她绝不能让他飞升成功。
听闻渡劫之人不能受扰,必须全心全意地保持道心,一旦受扰便会飞升失败,法力尽失。
倘若姜悯没了那身法力……
谢濯枝立在山阶上,回望无名府,睫羽垂落,掩去眸底的偏执。
*
又是一日。
今日天气依旧阴沉,厚重的云海凝滞在天边,将阳光尽数遮掩。偶有闪烁的电光掠过云隙,转瞬即灭,紧接着便是阵阵轰隆的雷声。
上山时恰好下起暴雨,谢濯枝只撑着把素色绢伞,艰难地顶风爬山,被狂风骤雨吹得如同飘零的浮萍。
如此可怕的天气,稍有不慎便会从那漫长的青阶摔下去。
会在暴雨时上山的弟子,恐怕只有她一个,其他人能躲懒便躲懒去了,反正仙君们也不会责怪。
突然间,天边电光大作,几道惊心动魄的狂雷落下,紧接着地动山摇,林间鸟兽四散。
谢濯枝不慎滑倒在地,浑身彻底被浇个湿透,裙裾泥泞,发鬓凌乱。
真是倒霉透顶。
她恼火地爬起来,干脆将那把伞扔了,不管不顾地跑进无名府。
刚迈入大殿,谢濯枝立刻将殿门严严实实关紧,总算将风雨挡在门外。
靠在门板上缓了半晌,她取出块毛巾将自己仔细擦干,忽然听到内室传来一阵低弱的喘息声。
她动作倏滞,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内室的门稍稍开了一条缝。
鬼使神差的,谢濯枝将毛巾搁在桌上,一步步朝内室靠近。
离得越近,那喘息声便愈发清晰,甚至伴着猛烈的雨声。
难道这回真的没关窗?
她立在门前,透过那条缝朝里看去。
素白道衣如绵沉的雪铺陈在地,姜悯倒在地上,骨节分明的指用力攥着襟口,眉宇紧蹙,仿佛正在忍耐极致的痛苦。
内室的房顶豁开一个巨大的洞,雨水尽数灌进来,几乎将他淹没。
谢濯枝脑袋里猛地嗡鸣一声,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无知无觉般蹚着水走进去,立在姜悯面前。
姜悯看到那双熟悉的足靴,有些费力地抬起眼,脸上尽是痛苦忍耐的神色,像是在希冀她能帮帮自己,下一刻便脱力地偏头昏去。
而谢濯枝则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那张脆弱苍白的脸。
心脏狂跳不已,几乎要从胸口冲破。
她缓慢俯下身,第一次触碰到他的脸侧,在瓢泼的雨中,声音如鬼魅般低低响起。
“师尊,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