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钧已经铺开的动作并没有因为沈书钰而停手。
他只是把那三份服务合同的引爆时机暂时压下了。
但谁也没料到。
张明衡只花了两周,就把富源地产那边的所有疑点清得干干净净。
他连着飞了三趟京都,动用了读博时攒下的学术圈与行业人脉,直接约到富源法务总监当面,把被刻意标记出瑕疵的附件,逐条对应补充条款掰扯得明明白白,连最模糊的履约边界都补了三方备忘。
最终合同顺利续约,汉诚半分损失都没有。
他把结果发到沈书钰手机上时只写了短短一行,“合同完好。不用担心。”
沈书钰坐在工位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思绪却不受控地飘回了那天在顾钧办公室里的失控。
等回过神,她才慢慢敲了一行字发过去:“师兄,祝贺你。”
富源这一仗,让顾钧看到了张明衡的真正实力。
对方展现出的资源调度能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判。
京城学术圈的人脉,海外法学院的关系,甚至对地方法院系统的熟稔度,都远超一个普通律所合伙人该有的能量。
他无法容忍一个背景深到能在他的压力面前硬扛两周,还能全身而退的男人一直站在沈书钰的身边。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桌上那份陈特助刚交上来的富源合同事件的复盘报告细细翻了一遍。
张明衡补漏洞用的判例依据,全是他读博时和导师联手打过的经典案例。
一周疏通关系,一周把所有破绽填得严丝合缝。
行事章法颇为稳健。
报告“啪”地一声被合上了。
他想起机场那天沈书钰头也不回的走进闸机口。
想起酒宴那天交错的酒杯。
还有法院走廊她把手指放进他掌心里的那张照片。
下一秒,他拨通了陈特助的内线。
“重新查张明衡。他根本不是普通合伙人。张家三代在江城律法界经营,京城法学圈还有师承根脉。把他读博期间的导师名录、师门关系、对接的所有院系资源全部调出来。不管用什么渠道,今天之内,我要完整的人脉树状图。”
挂了电话,陈特助贴着走廊墙滑了下去。
密密麻麻的加班清单的备忘录最后,又添了扎眼的一行:查张律背景人脉树状图,今日交付。
得,又一个通宵预定。
他扎进小会议室,抱着电脑从内部人事库,工商登记,裁判文书网挖到法学核心期刊,一条条扒张家三代的关系脉络,硬生生把零散信息往一张图上拼。
旁边还有两个被临时抓来的法务部小助理陪着熬,到后半夜其中一个头一歪,直接趴在键盘上睡过去了,口水在文档里压出一段意义不明的乱码。
当天张明衡照旧接沈书钰下班,车开到江边长堤时慢了下来。
她按下车窗,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灌进来,吹得额前碎发轻飘飘扫过脸颊。
“今天所里例会,徐总提名了你年度贡献奖。”张明衡语气裹着真心的笑意,“北美案的核心答辩是你写的,小乔的法律援助也赢得漂亮,照这个势头,明年升合伙人稳了。”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睛,“沈书钰。你真的很优秀。”
沈书钰偏头看他,对岸的霓虹落下来,把他侧脸镀了层流光的轮廓。
她伸手按了音乐播放键,古琴曲《潇湘水云》缓缓淌出来,填满了安静的车厢。这曲子是她很多年前录的,那时候只给顾钧听过,存进U盘里一放就是七年,张明衡是第二个听的人。
她闭上眼睛。
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七年前的旧画面,三十三层办公室的那个深夜,以及还有顾钧在她耳畔温热的呼吸。
再睁开眼时,她看向张明衡,语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师兄,到此为止吧。”
张明衡拉住她的手腕,“我可以护住你。”
“和这个没关系”,沈书钰看向他身侧的地面,坦诚得近乎残忍,“是我放不下。”
张明衡望着她的眼睛,半晌才低声问,“你去找他了?”
“嗯”,沈书钰点头。
“我去找过顾钧了,谈好了。只要我们划清界限,他不会再针对你,也不会再动汉诚的客户。”
沉默漫上来,混着江风裹着的冷意。
张明衡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抽烟。火星在暗夜里明灭两下,他只吸了一口,就将其尽数湮灭。
他伸手,帮她把被风吹开的大衣领口仔细拢好,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藏着点掩不住的嘶哑。
“走吧,送你回家。”
沈书钰没再说话。
古琴曲还在轻轻飘着。
一场心照不宣的陪伴,到这里,就真的落了幕。
江城恒通分公司的茶水间。
CP党们最近迎来了的惊天版本大更新。
先是张律师不再天天等在楼下接送了沈律师了,紧接着就有人撞见实锤。
每到饭点,顾总雷打不动站在三十三层沈律师办公室门口,有时候拎着冰美式,有时候揣着小份的芝士甜点,等她收拾好卷宗一起去食堂,连电梯都特意按着等她。
这反转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直接把之前吵得不可开交的两派都搞懵了。
行政部小周和法务部小杨捏着奶茶杯,咬着吸管哭得泪眼汪汪,一口咬定必然是顾总“强取豪夺”,硬生生拆散了她们嗑的温柔CP,这是活脱脱的恶霸行径!
旁边顾沈党的老员工翻了个白眼,“叫你们别瞎嗑你们不听,顾总心情好难道不香?今早茶水间的芒果慕斯和车厘子,你们俩抢得比谁都快,忘了是谁安排的?”
“那都是顾总专门从五星酒店请的甜品师现做的,食材全是空运来的,搁以前哪有这待遇?”
对方顿了顿,又补了句暴击:“还有这个月额外发的绩效奖金,不香啊?”
围在旁边吃瓜的人一阵接一阵惊叹,越聊越起劲,连来接水的保洁阿姨都凑过来听了两耳朵。
林若涵站在外围听着,不屑的冷哼一声走了,这次八卦的规模可比上次大多了,她没上前去做那个恶人。
深夜,三十三层顾钧的办公室依旧亮着。
凌晨两点,陈特助把装订齐整的张明衡人脉树状图送了进来。
张家三代在江城司法系统扎下的根列得清清楚楚。
顾钧只翻了一遍就合上了,起身踱到落地窗前。
脚下是整片铺着灯海的江湾夜景,风从窗缝钻进来,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暗沉。
她今天跟张明衡见面了,他知道。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上她的微信头像很安静,没有新消息。
他回身拿起桌上另一份更厚的深度调查报告。
里面写得更细。
张明衡从那年拜访导师初见她之后,就一点点往她的世界里渗透,永远温和得体,永远进退有度,而她也在慢慢卸下防备,默认了他的靠近和照顾。
整整七年。
那些他缺席的,她需要人搭把手的时刻,全被这个人填得满满当当。
翻到最末页时,一行字猝不及防撞进眼里。
张明衡的车载歌单里存着两首古琴曲,《潇湘水云》《忆故人》,均为沈书钰亲手录制。
顾钧的指节骤然收紧,纸页边角被捏得皱成一团。
她以前只会弹琴给他听。
那是独属于他们的东西,现在沾了别人的痕迹。
她是承诺跟张明衡到此为止了。
但那不够。
只要张明衡的名字还能和她并列在协办文件上,只要他还能每天和她出现在同一栋大楼,还能以“师兄”的名义名正言顺站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就永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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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法学世家又如何?
像张明衡这样的世家子弟,他太清楚该怎么对付了。
就像他自己。
七年前被一架专机送到苏黎世,通讯全被切断。
所有和她的联系都被掐得干干净净。
母亲隔着时差,把她的消息拆成碎片吊着喂给他,一遍一遍说“她过得很好,身边有了新的人”。
那些雪山上熬到天亮的夜晚,那些想联系却找不到人的煎熬,他硬生生扛了下来。
凭什么张明衡可以顺理成章站在她身边?
那些曾经困住他的东西。
地位。
家世。
阶级。
鸿沟。
世俗的眼光。
长辈的压力。
当年他被这些东西硬逼着从她身边剥离,凭什么张明衡不需要经历?
他太懂这条路有多难走了。
把软肋磨硬,把念想压深,逼自己戒掉所有多余的情绪波动,活成别人期待的冷血模样。
他后来才想明白。
那些规矩、体面、旁人的期待,加起来都比不上她一个名字。
凭什么张明衡就能安安稳稳站在她身边,连半分煎熬都不用受?
他受过的求而不得,被迫分离,也该原原本本,落到张明衡身上。
等到第二天的阳光透过幕墙照了进来,顾钧拿起桌面上的座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张明衡的家族中一位在江城法律界极其有分量的长辈。
张氏三代盘根错节的人脉网里,他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
“张教授。”顾钧的声音平稳如商务谈判,
“我是恒通医药的顾钧。冒昧致电,想跟您聊一聊令贤侄张明衡最近的一些情况。当然了,这只是私下聊天。无关律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顾总请讲。”
“张律最近和我司的驻企法律顾问沈书钰,走得有些近,已经超出了正常律师协作的边界。这本是他们个人的私事,我本不该置喙。”
“但问题在于,集团内部已经有人反馈,张明衡在北美案担任协办期间,多次以私人名义干预沈律师的庭审排期;富源地产那边也提过,汉诚的法务响应节奏,因为张律的个人时间被分散出现了延迟。我可以将这些压下来,但需要张明衡本人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他刻意停顿了一会儿,给足对方消化的时间。
“张家在江城司法界经营三代,京城还有您这辈的师承根基,我向来非常尊重张氏对行业的贡献。但如果张明衡的私人行为继续影响恒通法务团队的正常运作,甚至波及合作方的利益,我只能走正式的商务投诉渠道了。到时候,张明衡的合伙人排名,业界口碑,甚至他京城博导那边的学术声誉……”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比他预估的要久一些。
然后那位长辈用一种纯粹公事口吻回复了,“顾总,这件事我会了解清楚。明衡这孩子一向稳重,我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相信也是。”顾钧挂断了电话,往后缓缓靠进椅背。
他不需要看到张明衡接电话时的表情。
他太清楚那会是什么滋味了。
等张家那位老教授用同样公事公办的冷语气拨过去,张明衡会瞬间被无形的枷锁捆住。
父亲攒了一辈子的清誉,家族三代经营的行业名声,京城师门上下的脸面,每一样都是不能碰的软肋,碰了就是对不起家族、对不起师门。
这些沉甸甸的规矩和体面,当年逼得他沉默了整整七年。逼得他硬生生从她身边退开,看着旁人趁虚而入,安安稳稳陪了她七年。
现在这些桎梏,张明衡当然也逃不掉。
他受过的煎熬,凭什么对方不用尝?
而他顾钧,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他只要她。
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