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乔案宣判之后,沈书钰又去了一次润丰超市。
小乔看到沈书钰来了,松开外祖父的手跑了过来。
“沈律师,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会。”沈书钰蹲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我以后每个月来看你一次。你的监护人是你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你的公司是你自己的。好好念书。”
“以后我能考法学院,能跟你一样吗?”
“能。能比我更好。”
法院监护确认文件下来以后,将沈书钰作为润丰股权的监管律师写入了法院备案。这意味着她不需要受托管理全部财产,但拥有随时查阅润丰全部财务和法律文件的法定权限,以及在润丰发生重大资产变动时,有权提出书面异议的特别监护人代理权。
这道门槛足够高到让所有盯上润丰资产的人,都需要先尊重她在法律上赋予的监管身份。
她没有权力签名放行,但她有权力说不。
那天晚上沈书钰独自坐在公寓沙发上,把法院的备案函读了一遍,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后,站在窗前看着江城夜景。
突然又想起他在办公室抱着她把暖手宝抽离后,扔进垃圾桶的声响。
她那天醒了,没睁眼。
沈书钰把暖气开高了一档,让昏沉的暖意逼迫自己忘掉这些东西。
但心底那个不该碰的念头还是浮了上来。
他的那间办公室还是黑的。
他还在海城。
恒通医药的董事大会,已经整整拉锯了两个月。
顾夫人联合守旧派元老步步紧逼。
从人事弹劾到专项审计,手段一层比一层狠。
守旧派的人在各个部门安插眼线,革新派的人见招拆招。
两边杀得刀光剑影,连基层都闻得到山雨欲来的味道。
顾夫人要的就是告诉儿子,别太得意忘形。恒通的老骨头们,没一个是吃素的。
表决前的最后一次董事会,所有人都神经紧张,就等摊牌。
在这个节骨眼上,伦敦仲裁院的裁决书,越洋传了回来。
全英文裁决书整整六十七页,封面上盖着伦敦国际仲裁院的钢印,严肃性不容置疑。
核心结论印在第三页,字字千钧:恒通北美子公司研发立项时间早于对方专利优先权日四个月,先用权抗辩完全成立;芝加哥方援引纽约州判例提出的管辖权异议,被当庭驳回。
驳回理由的核心论据,一字不差的出自汉诚律所提交的答辩状第十九页第三段。
那一段的每一个字,都是沈书钰写的。
六点七亿美元的天价索赔,全部驳回。
恒通,零赔付。
北美法务部的感谢信紧跟着就抄送到全集团总监级以上的高管邮箱,主题栏只有一行加粗的英文。
“The670milliondollarcase.Won.”
海城总部的董事会会议室里。
顾钧穿着一身深靛蓝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站在最前方,举着裁决书的封面,扫过全场。
“北美案的主办律师,是汉诚律所的高级律师,沈书钰。”
“从今天起,恒通药业在全球跨境专利仲裁领域的胜诉记录里,永远会有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顾夫人,扫过那群低头不语的元老,声音沉稳的掷地有声,“六点七亿美元,零赔付。我希望在座每一位,都记住今天。”
此一番话直接戳破两个月来所有“用人失察、公私不分”的攻讦。
也为沈书钰公开站台,把她的战功和集团荣誉牢牢绑在一起。
这等于昭告全集团,沈书钰,是他顾钧认可的人,是立了功的恒通的功臣。
话音落下,全场起立,掌声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没人再提什么“重新表决”,也没人再敢质疑沈书钰的资历。
顾夫人当初发难的所有依据,在这份实打实的裁决书面前,什么都不剩。
顾钧没有公私不分。
他选的人,就是最合适,最能打的那个。
散会时,元老们纷纷上前道贺,顾夫人沉着脸先走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一仗,顾钧赢得彻彻底底。
不仅赢了北美案,更借着这场大胜,把守旧派的气焰彻底压了下去。
没人再敢跟他唱反调,也没人再敢说沈书钰半句闲话。
人群散去后,顾钧站在落地窗前,指尖摩挲着裁决书的边缘,忽然开口问身后此次带过来的江城分公司的新任总裁,“她那边,知道消息了吗?”
语气听不出波澜,只有尾音极淡地向上勾起。
消息传回国内时,江城分公司直接炸了。
法务组长手里的笔“啪”地拍在桌上,声音都哑了:“……我们赢了?!不愧是顾总钦点的人!”
旁边两个专利工程师,一个握着拳头猛砸桌沿,一个摘下眼镜反复擦镜片,激动的全身都在抖。
各部门纷纷向沈书钰表示了祝贺和感谢。
法务部送的整束白玫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卡片上的字刚劲利落,“致汉诚沈律师,北美之光”。
旁边是行政部送来的是恒通定制永生花礼盒,缎带系得整整齐齐。
连临时主持常务工作的林若涵都亲自过来在她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沈书钰。
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透着股清冽的好看。
确实有勾引顾钧的资本。
林若涵掩饰的很好,笑着递进来一杯冰红酒,“这是我自己藏的酒。等会儿庆功会,大家都想敬你一杯。”
沈书钰道了声谢,没多寒暄。
等林若涵的脚步声走远,她才重新看向满桌的花,伸手拿起那束白玫瑰,凑近闻了闻。
花瓣有种冷甜的气息,像极了纽约那个晚上。那天河面吹来的风也是这样甜丝丝的。
她把这些花一支一支插进了桌上那只细白瓷花瓶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发突然空下来的时间。
待收拾了满桌的东西以后再坐回办公桌前,屏幕亮起来,她却对着空白的文档发起了呆。
这两个月她一直在连轴转。
北美案,小乔的抚养权案,一件接一件压下来,忙到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现在两个最大的案子都落定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顾钧离开江城,也两个多月了。
医院醒过来那天,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原谅他的欺瞒,要和他划清界限。
可这两个月里,陈特助事无巨细的安排,案子背后悄无声息的兜底......那些藏在暗处的照顾和在意,像细水一样,一点点漫过她筑好的防线。
理智在右边说“不能回头”,心跳在左边却时不时的想往他那边去。
这份压在心底的惦念和挣扎,像瓶里的白玫瑰,安安静静开着,却扰的人神思不属。
她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影子,分不清到底应该往哪走。
同一天下午,恒通总部的邮件系统被顾钧的一封全员信直接炸开了锅。
信中前半段官宣北美案全胜,把这场六点七亿美元的胜诉,抬到了恒通全球专利战略里程碑的高度。
后半段扔下一颗重磅炸弹,总部将增设跨境知识产权战略事业部,核心职能直接划归总裁办直属,不受任何部门辖制。
这封信最狠的地方在于署名。
总裁:顾钧。
抄送:全体董事会成员。
也就是说,他没有经过董事会的表决,直接用总裁的行政权力设置了新事业部。
理由是跨境仲裁胜利对恒通全球供应链安全的影响过于重大,走常规流程会错失战略风口。
这个理由在法律和公司制度层面无懈可击。
邮件推送到董事会的瞬间,顾夫人阵营的两位核心顾姓董事同时拨了总裁办内线。
但没人接。
顾钧直接把电话线拔了。
他连争辩拉扯的机会,都没给这群老狐狸留。
新设的事业部权限大得惊人。
总部落在海城,运营中心建在江城,可直接调取全集团所有子公司的知识产权档案,跨境合同底本,仲裁谈判全记录。
最关键的一条是,事业部的法务决策绕过法务部,直报总裁办。
等于顾钧借着这场胜诉,把集团最核心的无形资产权柄,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之前跟着顾夫人跳得最凶的几位元老,被他借着架构调整的由头挨个清出核心层,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顾夫人退出董事会那天,走得格外狼狈。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终于绷不住,垮出了迟暮的疲态。
她在恒通奋斗了半辈子的局面,到头来被自己的儿子,毁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事尘埃落定时,海城的天色将暗。
顾钧站在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江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两个月的拉锯战,他赢了董事会,赢了北美案,把恒通的权柄握得严严实实。
可尘埃落定的第一秒,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依旧是沈书钰。
压了整整两个月的思念,在所有战事收尾的瞬间,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快要溺沉了他。
他按了内线电话,声音低沉,没半分犹豫。
“安排私人飞机,现在,飞江城。”
深夜。
三十三层。
整栋楼只剩下沈书钰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沈书钰心里乱了,索性加班处理堆积的恒通框架合同里约定的常规法务工作。
敲门声忽然响了。
节奏比陈特助的快,力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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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
她站起来去开门,却在开门的瞬间,乱了方寸。
顾钧站在门外。
两个月没见了。
他清瘦了一圈,人也憔悴了。
大衣搭在手臂,羊绒开衫里的黑衬衫松着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
眼底却是掩不住的倦色。
“有事?”她的语气努力稳定的跟两个月之前一模一样,没有波动,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北美案裁决书最后的附件归档,需要你补充一份免责声明。行政部今天下班时忘记给你了。”他把一份牛皮纸封好的文件递过来。
还是一样的套路。
拿着公事当幌子,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面前。
沈书钰看向他的眼睛,指尖轻颤,接了过来。
顾钧递完文件以后没有走。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翻开文件核对首页,走廊里暖黄的壁灯把她的清丽侧脸照成了一张民国时期的美人画。
他在门口心乱了一瞬,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将门在身后合上了。
她的背后是落地窗,江湾的夜色铺在玻璃外,高大的身影笼下来,想把她困进一个退无可退的三角里。
“顾总,文件我看了。还有别的事吗。”
“书钰。”
她听到他叫她名字了,心口那个被她锁了很久的盒盖震了一下,指尖骤然被锋利的纸边划开指腹,竟也半点没觉察疼。
“别这么叫我。”
“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低,“沈律师?”
他停在她桌前,离得极近。
她身上那股淡香飘过来,和纽约酒店702号房那天的味道一模一样,勾得他心口发紧。
他看着桌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那盆他亲手挑选的散尾葵还在滴着水珠,那个细白瓷花瓶里也插上了白色的玫瑰花。
他还看到桌角的法务文件上她手写的笔迹。每一道笔触都是他认识的,他对着她的答辩状,庭审记录,看了无数个日夜。
“你不爱他。”他说。
声音压在喉咙底,带着一点暗哑,“那天法庭上你把手指放进他掌心的时候,眼里没有他。”
沈书钰把那份免责声明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指尖在纸面上最后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但她控制住了。然后把文件合上推到他面前。
“你该走了。”
顾钧没有接那份文件,往前又走了一步。
她身后的椅子抵上落地窗,椅子隔着西装压在后背,交叠的瞬间,他的气息已经覆了下来。
清冽的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的唇离她极近,灼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唇角。
她下意识闭上眼,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攒成了拳。
“你闭上眼睛的时候在想谁。”他问,带着点蛊惑的哑。
她咬着唇不答。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
把她握成拳头的那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
他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胸口上。
心跳隔着层层衣衫传给她的手心。
“怦怦怦”的跳着,跟纽约那天清晨他抱着她时一样,失控的厉害。
“你在想我。”他说。
沈书钰推开了他,力气不大但很决绝,手抽回来的同时向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到了反弹的座椅上,疼得咬紧了下唇。
“我想谁都不关你的事。顾总。文件我签好了。请你出去。”
她把那份免责声明文件推到办公桌外缘,刚好推到他能拿到的距离。想绕过他把门打开。
顾钧坐在书桌的一角,看着她的背影,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被她推开了。
他作势要起身,手指却在与她的手臂交错的间隙,骤然勾住,用力回转。
沈书钰还未反应过来,就听他轻声说,“我想你了,这两个多月,每天都想。”
他的头埋进她的颈间,贪婪的吸允着她身上好闻的香味,几乎是是气声在她耳畔响起,“让我抱一下,就一会儿”。
沈书钰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良久,他慢慢的,一点点的松开了。
最后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她签好名的免责声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七年前的事,我都可以解释。”
他走了。
沈书钰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时她抬起了刚才被他一根一根掰开的那只手。
刚才贴住他胸口的掌心皮肤被他的心跳熨烫过。
锁了两个多月的防线,被他几句话,一个拥抱,撞得稀碎。
隔壁那堵墙后面,顾钧靠在椅背上对着面前的满桌文件,把手里的免责声明翻到签名页。
沈书钰,三个字,笔锋干净利落,但“钰”字最后一笔横的收笔处有一个极微小的颤抖。
她写字从来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