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证的最后一天傍晚,沈书钰从公证处拿到了全套核验副本的归档回执。
顾钧从咖啡厅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饮,把其中的一杯递给她。
“我没点这个。”
“我知道。”他把热可可塞进她手里,纸杯壁温热,杯身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取证收工。喝点甜的。”
她握着那杯热可可站在纽约街头的秋风里。
他站在她旁边。
沈书钰低头喝了一口可可。
甜。
热巧克力的醇厚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沉落,从胃底一寸寸漫开,熨过心口,最后暖透了冰凉的指尖。
热气氤氲着模糊了视线,很多年前期末考试收官那日的晴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也是这样裹着食物暖香的等候。
他站在考场外,手里拎着温奶茶和刚出炉的红豆饼。
她从人流中走出,他几步上前。
她那时咬着他递过来的红豆饼笑着问他,你怎么不吃?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亲昵的不像话。
现在他站在纽约的秋风里,递过来的是热可可。
沈书钰拉回思绪,“取证的材料全部齐了。明天一早的航班回江城。”
“明天太赶,后天下午那班。”顾钧没有给她反驳的余地,“明天你就多睡一会儿。这些天每天六点起床,熬到半夜,别硬扛。”
沈书钰抬眼再次撞进顾钧的眼底。
深色瞳仁里清晰映着她的影子,裹着街边暖黄的灯影,软得让人发怔。
只对视了一瞬,沈书钰便缓缓错开了目光,眼睫垂落时,心口也跟着发颤。
他竟把她这些天的作息记得这样准。
那些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的清晨与深夜,竟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在眼里,成了更改行程的缘由。
掌心的热可可烫得指腹发疼,那股暖意顺着掌心蜿蜒而上,缠得心口又麻又乱。
让沈书钰分不清是杯壁传过来的温度,还是心底再次被他惹出来的猝不及防。
她先转身迈开步子,“走吧。”
走出两步又生硬地把话题扯回正事,试图找补,“回酒店可以先收拾部分行李。”
顾钧“嗯”了一声跟上来,步履从容,神色平淡,唯有唇角牵起浅浅的弧度。
于他而言,这些为她做的事,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了。
顾钧回房洗了把脸。
用毛巾擦脸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特助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
“顾总,查到了。
老夫人向「水榭云都」的账户汇入了一笔巨款。
会所已派人布控在纽约曼哈顿中城沈律师入住的酒店周边,行动时间拟定于离店前夜。”
「水榭云都」。
顾钧太清楚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它蜷在连片灰白色的低矮建筑群深处,入口连半块标识都没有。
这里从不做明面生意,门庭冷寂得近乎荒废,却是上流圈层心照不宣的禁忌之地。
豪门权贵手里那些不听话、碍了眼的人,总能被悄无声息地送进这道门。
它的掌控者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织就着密不透风的利益共生网。
这里是销金窟,是藏污纳垢的暗渠,更是有去无回的囚笼。
顾夫人这回,是下了血本。
顾钧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
冷色调的顶灯照在镜面上,映出他沉的发暗的双眸。
新旧记忆交缠在了一起,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地一帧帧浮现。
是今日曼哈顿的秋风里,她接过热可可时的触动。
是她低头换纱布时,疏离中夹杂的心疼。
更深的记忆跟着浮上来,是封尘了七年的,带着夏夜晚意的荒唐过往。
那些肆意的深夜里,她鬓边沾着汗湿的碎发,连蹙眉赌气都媚得一塌糊涂。
那些鲜活的,温热的,唯独对他展露过的底色,是他压在梦里也无法释怀的曾经。
可现在,有人要用最下作的手段,把她往水榭云都那种泥沼里拖……
他担心多年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顾钧几乎是本能的直接拨通了陈特助的电话。
“立即联系安保公司,以沈律师入住的酒店为中心,覆盖周边五个街区。排查所有符合水榭云都行事特征的人员。”
他言语间带着些狠,“报警,以跟踪骚扰酒店住客为由请纽约警方介入,将他们带回警局留档,给他们的入境记录添一笔异常备注。我们没必要跟他们正面硬碰,但伸过来的手,总得让他们记住分寸的疼一疼。”
“明白。”
“另外,我妈汇给水榭云都的那笔款项,走金融合规渠道发起举报,触发反洗钱专项核查。”
“不需要有人查到底,只要让那笔钱在他们账户上亮一次红灯就够了。
呵,做偏门生意的,最怕账上沾着说不清的麻烦。”
陈特助深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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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下,打起精神,“顾总,是否让老夫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顾钧抬眼看向镜中,勾出一抹嘲讽。
“当然要她知道。”
“但她哪怕手段尽出,也抓不到半分实证。
举报账户是离岸多层嵌套的空壳,加密链路是上周刚更新的系统,这些连安全部自己都溯源不到。”
顾钧说完阖上了眼,“她的手伸得太长了。
“这条线,给她彻底断干净!”
陈特助应了,挂断电话就开始做事。
天亮之前,纽约酒店方圆五个街区内,两个被发现的可疑人员被巡逻警车劝离。
报警记录显示酒店住客举报深夜有人试图尾随。
那里面有「水榭云都」派过来做局的人手,在行动前夜被逼退了。
与此同时,「水榭云都」会所的财务系统收到了一条反洗钱合规审查通知。
那笔来自海城的巨额汇款触发了异常交易监测。
会所的经理看到通知时,脸都绿了。
第二天早上顾夫人也得知自己汇给「水榭云都」的那笔钱被银行内部标记为“需补充资金来源说明”。
她的私人账户还收到了合规问询的公函。
她还坐在恒通总部的办公室里,却怎么也想不通。
那些贵妇人们都说水榭云都的渠道一向稳妥,怎么轮到她这里就幺蛾子不断了??
紧接着,恒通总部法务部的采购合同审批权,当天被顾钧以提升效率为由,划到了自己直属的运营中心。
总部安全部门的加密通信权限也被重新分配,顾夫人的私人线路被移到了普通商务线路的加密层级,每一条对外通信都会被自动抄送运营中心的日志系统。
顾夫人发现权限变更了以后,第一时间拨通了电话,找儿子质问。
顾钧松弛地倚在纽约酒店的真皮沙发里,语气平淡无波。
“系统升级。全集团统一。”
顾母终于回过味来。
她原以为顾钧耽于情爱,被女律师乱了分寸。
现在才悚然发觉,这件情爱的外衣下面,顾钧正在以旁人无法察觉的速度和魄力,执行一场已经筹划了多年的权力交接。
他用业绩做盾,用系统做刀,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重新转换了阵营。
那个被她借力的「水榭云都」,依然矗立在山脚下。
但在恒通内部,她自己的权力网络正在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被她儿子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