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方提交的程序性回应被驳回以后，最终确定的仲裁地是伦敦。
恒通北美2017年的研发立项记录又早于对方专利优先权日四个月。
庭审他们这方的法定基础已经铺好。
现在缺的只是一份完整的实验日志原件。
也就是说，北美案的关键证据在纽约。
那份文件现存于恒通北美子公司位于曼哈顿下城的档案库里，需要律师亲自去调取，核验和公证。
沈书钰把行程定在了周四，出发前一天下午张明衡在走廊里拦住她，说会跟她一起去。
张明衡在纽约大学法学院做过半年访问学者，当地法院系统都熟。
沈书钰欣然同意。
张明衡走回办公室开始订机票。
当天晚上一通电话打到了张明衡的手机上。
来电显示是恒通法务部的座机，电话那头的是陈特助，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
“张律师好，恒通北美子公司内部，有一份与那家医药公司签署过的早期技术合作协议，需要紧急核查。这份协议涉及管辖权异议的关键条款，核查期限只有四十八小时。那边要求北美案的资深合伙人亲自飞到北美子公司位于旧金山的总部处理。”
“能不能延后？”
“芝加哥方已经在走加急程序了。”
张明衡沉默了几秒，说“好。”
挂了电话，张明衡重新打开订票页面。
旧金山。
纽约。
两张机票中间隔着整片北美大陆。
张明衡打电话告知沈书钰行程有变，语气平稳无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握着手机的手在不自觉的慢慢收紧。
电话那头的沈书钰还在宽慰他，说纽约那边的材料她可以自行调取。
挂断电话，张明衡沉下心把旧金山的行程和当地联络人整理成了三页文档发给了沈书钰，末尾只附了一句“注意安全”，语气非常克制。
周四一早，沈书钰拖着行李箱到了机场。
值机柜台的服务生接过她护照时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抬起头。
“沈女士，您的舱位已升级到头等舱。升舱手续是昨晚办理的，费用已由恒通医药方面支付。”
沈书钰的手停在柜台台面上。
“谁办的？”
“恒通医药，陈先生。他说这是集团对合作律所的商务礼遇。”
沈书钰沉默了一瞬。
打算把升舱待遇推了回去。
“经济舱就可以了。”
服务生面露难色，“沈女士，非常抱歉，这个是已经出票的系统升舱，退不了。”
沈书钰盯着那张头等舱的登机牌看了两秒。那个透明塑料的封套下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座位号1A。
过了安检走到登机口的时候，她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打开开始看纽约那边的证据目录。
旁边有人坐下了。
一股松木调的冷香飘过来。
她没有转头，这味道太熟悉了。
“1A升舱也是你安排的？”
顾钧坐在她右手边那个沙发位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细衫。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衬衣。
他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低头喝了一口，“隔壁1B。正好顺路。”
沈书钰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恒通总部远在海城，北美分部设在旧金山，纽约根本不在你的原定路线里，何来顺路一说？”
“北美案是集团今年的头号诉讼。我去纽约旁听取证。合情合理。”
顾钧一本正经，理直气壮。
沈书钰……
她把目光重新移回了笔记本屏幕，打开那份证据目录从头到尾再次翻了一遍。
顾钧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他的目光停在文件中的存档索引上,那里有一行她用红字标出来的批注，原件存放在曼哈顿档案库B区。
“B区的档案库是一九八九年建的,里面的纸质文件有石棉污染记录。进去之前记得跟管理员要防护口罩。”
沈书钰敲字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钧知道曼哈顿那个档案库的B区是哪一年建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没看他。
“谢谢提醒。”
等到登机以后，沈书钰才发现，头等舱的座位确实是独立的，但相邻的两个座位在扶手以下没有任何遮挡，他的膝盖稍微往左偏一点就能碰到她的腿侧。
沈书钰抬手按下按键，升起身侧的座椅扶手，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象征性的界限。
空乘过来问喝什么，她也只要了瓶装水，刻意避开多余攀谈。
顾钧则要了一条毯子。
等到浅灰色羊绒毯送来，他从容拆开包装，把毯子抖开铺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
毯子的一端滑到了她的座椅边缘，羊绒擦过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沈书钰的睫毛微不可查的颤了。
顾钧现在送东西的方式比她记忆中可娴熟了太多。
七年前他在图书馆给她占座的时候，只会把自己帆布书包往椅子上一扔占两个位，然后头也不回。
现在他倒是知道把毯子折叠好放在中间，等她主动去取了。
但她才不会取。
沈书钰把外套从包里拿出来自己盖上了。
飞机起飞时，引擎的轰鸣声从机舱地板下面传上来。
沈书钰翻了一会儿案卷，靠在窗边闭了眼睛。
窗外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的绒毯。
她没睡着。
她闭着眼睛，就能听见顾钧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是平稳的，但偶尔会有一两下偏重。
以前在图书馆她坐在他对面看书的时候，会通过数他的呼吸节奏来帮自己集中注意力。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纽约是当地时间的傍晚。
出关以后沈书钰在行李转盘等自己的行李箱。
箱子转过来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先于她扣住了箱子的提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袖口露出的样式很是熟悉。
沈书钰转过去。
顾钧把行李箱平稳地放在她面前，轮子着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他就那样沉默的看着她。
沈书钰也没打算说话，接过以后独自坐上出租车走了。
酒店是汉诚律所行政部帮她订的，那是一家离档案库步行十五分钟的商务型酒店。
入住手续办完以后，沈书钰拖着箱子进了电梯。
电梯在七楼停了，门打开。
顾钧倚着墙壁就等在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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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那扇房间的门牌号是702。
她的房间是701。
果然……
她就知道。
沈书钰站在电梯里不想迈步。
电梯门开始合拢，顾钧把手伸进来挡住了感应器，门又弹开了。
沈书钰抬眸，“恒通的预算什么时候宽裕到可以包下整条走廊了？”
“恒通的预算一向很宽裕。”顾钧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慢条斯理的回着，“只是恰好住隔壁而已。”
沈书钰走出电梯，刷开701的房门，进去后多加了一道链锁。
这时秦筝的视频通话弹进来，背景是她的工位，桌上摊着份被咖啡泼过的会议纪要。
“到了？”
“到了。明天去档案库。”
“那个人呢。”
“隔壁在。”
秦筝从工位上把手机拿起来走进了茶水间，把门关上了。
“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想干什么？七年前人间蒸发，七年以后飞到纽约住在你隔壁，这是在重新追你？”
沈书钰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说他一直在想我。”
“屁。”秦筝的语气跟上次一模一样。
“都是渣男的套路。书钰你不要陷进去。这种人不是真的爱你。他大概率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曾经掌控过的东西失控了。”
沈书钰把水瓶放下，说，“我知道。”
但她没有说出的是。
那天下午他在办公室重新打印文件站在打印机旁边不走的样子。
他把那条毯子叠好放在共用扶手上等她去取的动作。
这些细节她已经分不清这些到底是他的套路还是真心了。
这一夜沈书钰睡的很沉。
海城，恒通医药集团总部。
顾夫人四十层的办公室里的灯在凌晨还亮着。
她的私人座机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了「水榭云都」四个字。
她迟疑的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对电话那头的人说，“她人在纽约，一个人住酒店。带走，做干净一点。”
挂断电话后，她把便签纸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纽约时间凌晨四点。
顾钧在纽约酒店房间的洗手间里把冷水龙头的开关打开，洗了一把脸。
脸上水珠还没擦干，顾钧就拨通了陈特助的电话。
“我妈找人打听了水榭云都的联系渠道。查一下。”
陈特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半天。“顾总，水榭云都……是不是那个传说中的会所？”
顾钧倚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中，眼底温润的表象尽数褪去，“怕了？”
短暂的沉寂过后，带着阴冷的掌控。
“去查！”
陈特助挂了电话，调动手头一切可以使用的资源开始查。
他用的是恒通内部安全部门的权限，调出了顾夫人座机的对外通信记录和加密线路上的数字痕迹。
一个小时以后他给顾钧回电。
水榭云都会所的一位高级经理接到了来自海城的一位贵妇人的指示。
要求对一位“女性目标”在纽约期间实施行动。
指令发出的时间和顾夫人刚才那通加密电话的使用时间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