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后座车门在沈书钰靠近时弹开一条缝。
沈书钰拉开车门,顾钧坐在后座靠左,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袋,身上只穿一件质感极薄的白衬衫,领口上的那两颗扣上依旧没有扣上。
“附件。”文件递过去的时候,顾钧微微俯身前倾,合身的衬衫被俯身的力道扯平绷直,衣料之下匀称紧实的身形再也无从遮掩。
优越的线条顺着领口延展开,喉结若有若无地轻滚,低垂的眼眸似落着浅淡的笑意,分寸感拿捏得极尽刁钻。
顾钧从来都深谙如何利用自身优势,一个看似无意的俯身,无声的侵略感裹挟着浓烈的张力,直直撞进沈书钰的心底。
沈书钰的呼吸骤然一滞。
但下一秒,便拉回心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贪恋这份心动,却更惧怕再度深陷。
沈书钰接过去文件,再次拉开与车的距离,站在车门外开始翻开核对文件的首页编号。
修正版有六十页。
她大致看了一下,应该是都改过来了,额外附加的那些手写表格的扫描件确实很清晰。
陈特助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幽怨的看着这一切。
顾总下午让他把整份文件重新扫描,重新打印,重新装订。因为前两台的墨粉打出来有色差,顾总不满意,他下午连着换了三台打印机。
此刻他眼下的黑眼圈已经比早上的创可贴还要抢眼。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人事部发来的奖金确认单。
陈特助扫了一眼数额,嗯,真香。
“谢了。”沈书钰大致浏览完文件,将其折好放进包里。
“上车。”顾钧示意。
沈书钰伫立原地,并未不打算挪步。
顾钧推门下车,站到她跟前,高出她近一个头。
“就和你聊几句。”
顾钧稍作停顿,“这里人来人往,北美案涉及商业机密不便公开讨论。其中额外附加的表格注释,可以直接在车上跟我核对确认,效率更高,也不会耽误太久。”
沈书钰深吸一口气,上了车。
后座的车门一关,整个车厢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真皮座椅的革面味混合着他的气息。
沈书钰坐在靠右窗的位置,包放在膝盖上,将手中那叠额外补充的材料清点出来,开始跟顾钧逐一核对。
两人的声音并不大,但陈特助迅速把前后座隔板升上去,升降的电机发出平稳的低频嗡鸣。
“这些都核对确认完毕了。还有别的吗?”
顾钧转过身,正对向她,一点温热的触碰转瞬即漾,沈书钰下意识往车窗边挪了些许。
“沈书钰。”他在唤她。
黄昏的阳光透过茶色车窗落进来,揉成一片温顺昏黄,道路树木的碎影在他眉眼间轻轻晃荡,掩去了他深沉的底色。
“我想你,想了七年。”
他目光深深的落在她的脸上。
“先回来。你想怎么跟我算,都随你。”
密闭车厢静得只剩呼吸,方才转瞬相触的温度久久黏在二人身上。
沈书钰心跳已是乱了节律,她用指甲在自己手背上掐出一道印子,
“七年杳无音讯,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沈书钰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与愠怒,抬眸。
“顾钧,在你眼里,我算什么?”
顾钧的心跳漏了一拍。
算什么?
算他辗转反侧的求而不得。
算他午夜梦回的魂牵梦萦。
他不是一个会词穷的人。
每年几十场跨国谈判,他能迅速驳回对方条件,也能用几张报表堵住所有董事的嘴。
但现在面对昔日恋人含恨的眼眸,他说不出口。
里面牵扯了太多太多曾经困住他的东西,他说不出口。
他的大脑开始回溯七年前那个毕业典礼后的时间节点。
那个晚上,他在苏黎世的酒店坐了一整夜。
无尽煎熬。
被迫分离。
这七年他把所有精力塞进工作里,把恒通医药最大做强,把周边的阻力一个一个拆掉。
他把念想压深。
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
现在就她坐在他的面前这里,问她算什么。
那就不解释吧。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手掌按住她肩骨,下巴搁在她发顶,将她切切实实的带入怀中。
然后亲吻。
他的吻顺着沈书钰的耳后缓缓落下,一路缠绵。
熟悉的触感骤然勾起曾经的回忆,沈书钰的本能尽数溃堤。
那年的冬天,江城下了小雪,校园里的人工湖结了一层薄冰。
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问她冷不冷。
她强撑着说不冷。
他说你手指是凉的。
她扑哧笑了。
他把她圈进大衣里裹住,深深的一吻,温暖的不像话。
旧忆缱绻缠绕着四肢,沈书意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挣开这份过分亲密的相拥。
可顾钧压抑许久的温热太过撩人,沈书意指尖的力道几乎是瞬间溃散。
她听见他的心跳现在很快。
他是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她不敢信。
沈书钰的思绪骤然抽回近期的种种纠缠。
上周会议室里,他若无似有的暧昧;盥洗室里,他低声的呢喃。
可现在的拥抱是他感情的汹涌,汹涌完了呢?
七年前汹涌完了,他就人间蒸发。
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抹平的鸿沟。
不可以重蹈覆辙。
她压下心口的酸涩缓缓收回覆在他胸口的手。
“先让我把工作做完。今晚十二点之前还要把程序性回应发给芝加哥。”
沈书钰的声音恢复了会议桌上的冷感,“附件编号的事,谢了。”
她从顾钧的怀里退了出来,推开车门的时候,外面的风把她脸上的温度迅速吹凉。
沈书钰快步走进了汉诚所在的大楼。
顾钧没有强留她。
但是他的心情莫名变好了。
她说的是先让她把工作做完。
她这次没有用力的推开他。
车门被关上了。
隔板前的陈特助听到关门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才把车重新发动起来。
张明衡的那辆黑色奥迪一直停在汉诚的路对面,车里放的是她以前录的那首《忆故人》。
他一个人开车的时候,会关掉音响。
但今天是开着的。
悲戚绵长的琴声传了出来,带着始终无法释怀的痛意。
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人,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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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迈巴赫停在金融街南口的时候,他从车窗里就看到了。
她站在车门外,顾钧从后座走下来和她说话。
站了大约四分钟,然后她上了那辆迈巴赫。
他不需要看表。
迈巴赫的后座门关上到再次打开,大概十二分钟。
他看到沈书钰从后座出来时头发被什么压过。她出来的时候用手指抓了两下,然后才快步走进了汉诚大楼。
张明衡把车里的音响关了。
他看着那辆迈巴赫从金融街南口转弯消失。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两侧握着,车子始终静熄。
良久才从副驾驶储物箱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份标注了“芝加哥判例补充”的文档最后,细细增补了数行关键论据。
这是他的方式。
他从来不会冲进去砸场。
他只是把她需要的东西提前准备好,放在她桌上,看她翻开的时候轻轻点头。
他可以在沈书钰的职业道路上成全她的野心,成为她的助力。
他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
晚上九点。
沈书钰把芝加哥方的程序性回应的校对版发出去以后关掉了家中的电脑。
淋浴的热水从喷头里砸下来,打到她的肩上,那里还残存着下午顾钧隐约的温热。
沈书钰把水温调低了一档。
闭上眼睛,在渐凉的水流中想着。
如果顾钧说的都是真的,那过去的那些她应该怎么清算?
被删掉的联系人。
无数遍的空号。
秦筝给她梳头时缠绕的一圈圈断发......
沈书钰把这些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遍都是新的伤口。
她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但她今天下午没有推开他。
沈书钰把水关了,毛巾架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秦筝发来的一条微信。
“今天去了恒通?那个人没对你怎么样吧?”
沈书钰站在水滴声零零落落的浴室里,只回了两个字。
“还好。”
恒通医药江城分部,三十三层。
陈特助把一份文件放到顾钧桌上准备继续加班,走了两步被叫住。
“她住的公寓,朝哪边?”
陈特助朝东指着,“金融街那边,大概十六楼。”
顾钧站到落地窗前。
东边那栋高层公寓确实在视野里,十六层只有一户开着灯,灯色很暗。
他知道那是哪一扇了。
顾钧很清楚自己欠她一个交代。
但交代不是现在。
交代需要他先把母亲手里那部分的恒通医药彻底拿过来。
现在把她留在身边就好。
顾钧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沈书钰的对话框,打出一行字。
“附件校对没问题,芝加哥那边已确认。辛苦了。”
点击发送。
过了三分钟,消息变成已读。
她回复了一个“嗯”字。
顾钧唇角不自觉扬起来,示意陈特助可以下班了。
这个破天荒的早退待遇令陈特助暗暗咋舌。
顾总今天这是得偿所愿了?
方才隔板隔开不过短短十分钟,变化未免来得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