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顾钧醒了。
卧室里的自动温控系统让房间里的温度刚好。
他坐了起来,后背的睡袍却被汗浸透了。
他十四岁学商,二十五岁进集团,二十八岁开始独立操盘跨国并购,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梦击碎盔甲。
那梦实在太过清晰,直到现在他都清楚的记得梦里她穿的那件粉白襦裙上有一块翘起的折痕。
她凑到他面前,鼻尖几乎要撞上他的呼吸,不等他回神,又狡黠的笑着,裙绦摇晃间不经意的勾起他的手指,远处的天边是一场盛大的庙会烟火。
她在唤他的名字。
由近及远。
一声又一声。
梦境很快变了。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
阳光从西南角靠窗的位置漏进来,在她的手背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细碎的光斑。
她低头在翻一本《法理学》,刘海因为太久没修剪,垂下来遮住了一只眼睛。她没有拨开头发,只是隔一会儿吹一口气,把刘海吹起来,然后心情很好的嘴角翘起。
他坐在她对面,面前的是《国际金融》,但一行字也没看进去,只是伸出手,想替她把那缕刘海别到耳后。
手伸到一半,画面又变了。
房间里飘着松木的香味,她坐在琴凳上,弹的是《潇湘水云》。
行云流水之处,她左手过弦发出了杂音,琴声骤然停下。
窗外的桂花正开到最盛的时候,风把一小簇桂花吹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偏头看了看那朵花,没有拂掉,重新开始弹。
他站在门口,泡了一壶金骏眉,就这么看着她。
画面最后停留在了梧桐道的雨夜。
他把外套脱下来想给她挡雨,她拉住他的手腕,踮起脚尖,嘴唇碰到了他的嘴角。那是他第一次尝到雨水从她唇上滑过来的味道,凉凉的。
他将细密的吻再次落下,看着她湿透的睫毛,将人揉进怀中。
现在顾钧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感觉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那里破出来。
七年,他接手集团后将市值从三百亿做到了一千三百亿,版图横跨三大洲十二个国家,成了整个圈子里最年少有为的那个人。
七年,他不断麻痹自己。年少的感情不过是人生中的一段弯路,阶级的鸿沟无法跨越,执掌商业帝国的重担容不下他肆意的感情。
但这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在这个梦境面前现在显得不堪一击。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落地窗外是一片斑澜的夜景。
南边那栋楼的顶端还亮着一盏灯,光点微微颤动,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
他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旁边的小桌最上面放着的是家族信托收益报告,而最底下的是今天即将在江城召开的法务咨询会的议程。
他的目光落在“江城”那两个字上。
江城。
她就在那座城市。
他闭上眼睛,又再次睁开,拿起手机,拨通了特助的号码。
“帮我调一架飞机,现在,去江城。”
“这个时间?顾总,那明天上午海城的会?”
“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好的顾总,机场那边四十分钟能到位,飞行时间大约两小时。”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
四十七分钟后,湾流G650对准了跑道。
机舱里铺着米灰色的地毯。
空乘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对着他极尽温柔的笑着。
他没有碰。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摸到了一张对折的纸。
那是陈特助找到的公开讯息。
五点多,飞机降落在江城。
出舱的时候,雨下得很大。
整个停机坪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他站在舷梯上,雨被风吹斜了,打在他的风衣上,很快形成了一片深色的水迹。
她以前常笑他从不会挑下雨天出门,说完还会用手指戳他两下肩膀,然后继续笑。
他的肩膀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有雨滴。
来接他的是一辆黑色迈巴赫。
司机老赵看到他从航站楼走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顾总从来不会在这个点出现在江城,顾总也从来不会被雨淋透半边肩膀。
陈特助干什么吃的?
陈特助无语望天的拉开车门,等顾钧坐定,才坐到副驾驶上开口问道,“顾总,现在是去?”
“去城东。”顾钧报出纸条上的地址。
老赵又愣住了。
集团的江城分部压根就不在那里。
车子穿过江城的大街小巷,雨刷在前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街边的早餐店刚刚开门,蒸笼的热气从卷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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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底下冒出来,在雨水里迅速变成白色的雾,包子店的老板娘正把一笼小笼包端到门外的架子上。
他知道她喜欢吃这家的小笼包。
以前她早上有课的时候,他会骑着自行车绕三条街去那家店排队。
她上完早上两节课会欣喜的用筷子夹起小笼包,眯起眼睛先咬破一点皮,把汤汁喝掉,然后眉眼弯弯的跟他说,辛苦啦。
陈特助过去买了一份小笼包,车子才继续拐进望江路。
雨更大了,路两侧的法国梧桐被洗得墨绿。
他的车在距离写字楼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没等多久,就看到了。
一个穿灰色西装裙的女人穿过写字楼的旋转门走出了大厦,撑着一把黑色的小伞。
雨水从伞沿落下,在她脚边溅出一圈细细的水花。
她的头发比七年前短了一些,发尾微微往里弯。
他看得很清楚,哪怕隔了七年和两百多米的距离,也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下巴尖了。
原来脸上肉肉的,笑起来还会有一个浅浅的小窝。
现在瘦了,那个酒窝还在不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男人。
那人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举着一把大黑伞,走到她身边时把自己的伞收掉了,弯腰钻进她那把小黑伞下面。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那人侧过头对她说了什么。
隔太远他听不到,但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下车过去,想把那人拉开,想把她搂进怀里,他的一只手已经推在了车门上。
一阵深呼吸过后,他停下了,冷眼看着她和别人并肩走进了写字楼。
旋转门开始转动,两个人的身影在玻璃上叠成一个模糊的画面,门停下来时,画面碎了,她消失在门后。
雨继续下着。
老赵不敢说话,陈特助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顾钧在车里坐了很久,将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重新压入记忆深处。
“走吧。去分部。”
“不……过去?”陈特助试探着发问。
“回分部。”
引擎声变大了一点,车子缓缓驶离。
顾钧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写字楼。
车转过街角,那栋楼已经被一排居民楼完全挡住了。
他转过身,坐正,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上面还有最讨厌的雨水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