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以后,除了在绛霄阙修习,陇仪黛再也没见到过裴扶绥。
与此同时,她从淮雾的口中,得知了那位姑娘的名字。
蓬莱仙岛的公主,金爱。
她的哥哥,就是被自己当做小跟班的金伏风。
蓬莱仙岛与静台道门之间关系密切,每年都会有大量法宝送往静台,像这样的关系,内门还有许多,甚至于不息山也包括在内。
因此,除了天赋绝艳者,外门在内门看来,就是杂役、侍从。
陇仪黛坐在欢迎她和裴扶绥的仙居林中央,怀中抱着那日在澄兰坞见过的小黑猫,偷偷望向人群中的少年。
这些日子,裴扶绥在静台名声渐起。
他生怀神力,又有游历凡间多年的生活经验,出任务时,没少救援静台弟子,收获了一众少男少女的芳心。
不过……他何时认识的金爱?
陇仪黛想,若他真与小姑娘有了什么匪浅的秘密关系,她宁愿死,也绝不同裴扶绥续神契。
少年似乎感知到目光,遥遥一侧视,见少女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便又执起苍羌剑。
金爱在他身旁笑笑:“我已将你的事情同父亲说了,寻芳问卜大会开始前,我们就能去见她一次。”
裴扶绥移开视线:“多谢。”
“不必客气,”金爱眉眼飞扬,“也不知道你为何执着,若你答应入赘蓬莱仙岛,又何须麻烦成这样。”
裴扶绥手中的苍羌剑,也不知从何而来,竟能和她的护道者打得不分伯仲。
要知道,作为蓬莱仙岛的小公主,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有同龄人这么厉害。
倘若他们俩成婚,蓬莱仙岛必定会多出一大战力。
可惜,对方不愿。
金爱叹气,小声嘀咕道:“对了,你大会想好和谁组队了吗?”
凡间灵气虽不比修真界,但好说歹说,千年万载过去,也有不少神妙法宝和诡异堕魔。
寻芳问卜,自然不能是普通的花朵。
但灵宝现世,必定有对应的妖兽守护,多一个人组队,也多一份保障。
话正说着,金伏风走过来,一个榔头敲在小姑娘头上:“我看你,又在勾搭俊俏小郎君了!”
金爱狠狠打了回去:“哥,他是我朋友。”
金伏风冷哼一声,眼珠上下翻:“就他?”
一个天煞孤星,居然非要找怨龙女。
他眉毛一挑:“要不,我和你组队?”
金伏风一边试探着,一边望向桃树下的少女。
陇仪黛两侧发丝缠至胸前,分别由一纯白玉珵系着,头上发髻微拱,形似猫耳,坐在树下,同静台长大的一般女修无异。
自他做了陇仪黛的跟班才知道,这寻常样貌下,是怎样一颗娇纵的心。
他从没伺候过人,竟也觉着有些许新鲜。
倘若少女真与他妹妹欢喜的少年有仇,待进入凡间,他未尝不可替她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届时,他再为之前的事道歉,这跟班的要求,或许也可因此免除。
给一个凡间来的土村姑当牛做马,对于蓬莱仙岛而言,实在是太令人生耻。
金伏风思忖,看向陇仪黛身后站着的景绫玉。
他平日里和景绫玉交情甚恶。
果不其然,那人正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自己这边。
真是丢脸极了。
“我一人足矣,不必劳烦金公子。”裴扶绥看向他。
金爱听了:“哥,你别为难他。”
小姑娘把裴扶绥拦在身后,既回绝了金伏风的邀请,又将陇仪黛的视线藏住。
片刻之后,仙居林的世梦钟响起,无边无际的涟漪氤氲着夏荷芳香,连绵不断。
众人齐齐闭上眼,神识随着钟声,缓缓进入人间。
……
陇仪黛方一睁眼,就觉察出异样。
这里不是人间。
至少不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人间。
荒漠千里,灰鸦嘶鸣,不远处白骨成山,沙虫蚀甲,陇仪黛循着哧哧的虫蚁声,正巧与一位满脸土色的村妇对上眼。
妇人睁着眼,却无力动弹,乌黑的甲壳被一点点腐蚀,余下的便是她的皮肉、骨骼,以及那双脆弱的眼。
陇仪黛第一次见她,便是随枝只剩下半张完好的脸的模样。
她的盔甲已经残破不堪,而左眼已然失明,可整个过程中,妇人没有流下任何一滴泪。
陇仪黛毫不犹豫运转体内灵力,但很快,少女觉察不对。
她非但没有顺利将那些沙壳虫从随枝身上驱除,反倒自己的血液因着这片大漠,倒流一瞬。
沙壳虫们啮咬着恶心的口器,嘴里还残留者墨绿色的涎水,哧哧地向陇仪黛逼近。
她挥舞着樱双,手脚麻利地斩杀这群虫子,直至为自己和随枝开辟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樱双快要吐了:“小主人,呜呜。好恶心,我身上全是它们的口水!”
陇仪黛安慰道:“不好意思啊樱双,你先忍忍。”
樱双是传世神剑,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被腐蚀。
可她和随枝不行,这片大漠太过古怪,居然能够限制灵力。
一旦使用,就会有无数沙壳虫扑袭,因此,只能凭借这些时日在绛霄阙修习的剑艺,用蛮力制止。
待到好不容易能够喘口气,那位妇人却突然爬起来,拔起沙土中一长枪,狠狠向陇仪黛刺杀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少女脚尖一点,腾空而起,樱双剑尖朝内,须臾后,落在那把长枪之上,后翻一滚,等随枝反应过来时,银白细剑剑鞘早已架在那半边白骨。
陇仪黛:“为何杀我?”
平心而论,她虽不愿承什么救命恩人的情意,但方才,若不是自己吸引了沙壳虫的攻势,妇人早已消散在这无边大漠。
不求回报,但求勿怨。
她在静台修习姻缘道,自是要体会世间万物美好,每修成一情,她的修为就更近一分。
渐渐地,让世人皆感受情之美好,就成了陇仪黛的道义。
随枝看向她,说:“……你是仙人?”
少女摇摇头:“我不是。不过我想问问,这里究竟是哪?”
她生活在京都,识诗书,自是晓得人间并无如此博大宽辽的荒漠。
村妇松了口气,似是信了:“我叫随枝。这里是祭阴河。”
河?
陇仪黛一愣,上上下下把四周打量了个遍。
不说其他,这里看上去和河流可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哪里寻找得到什么花。
陇仪黛心下失望,面上却不显:“你身穿盔甲,就是为了防这些虫么?”
随枝闷着脑袋,眼神和少女一样干净、懵懂。
明明面容饱经风霜,灵魂却好似澄澈一片,生于胚胎、归于大漠。
她说:“你同我一起回去吧,小仙人。”
陇仪黛还没来得及反应,随枝已跪下,字字珠玑:“求求您、求求您,没有你,我恐怕回不去祭阴河的村落了。”
“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快起来。”少女抱紧樱双,还是有些警惕,“你带路时,讲讲你们村落的事吧。”
随枝面露惊讶:“您不知道祭阴河的事么……也是,您是仙人,怎么会关心我们凡人的事呢。”
闻言,陇仪黛眉头微微一皱,然而,她很快就对随枝说的种种引入心神。
祭阴河位于大荒西,之所以唤此名,是因为过去曾有一位水妖在此定居,其妖力高深,久而久之,便影响了此处地貌。
起初,在这儿生活的百姓鲜少,大多外地的百姓们都嫌弃祭阴河太过偏远、荒凉,不屑一顾。
然,多年之后,皇权易主,贵人们住的地界儿闹了旱灾,世间疾苦,无人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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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千钧一发、人族相食之际,深宫之中的雪阳公主主动于庙宇上祈求其母,好令其获允前往祭阴河,求得水妖庇佑。
倘若水妖迁往南方,妖力不再,祭阴河地貌也将因而改变。
陇仪黛想到大漠如此情状,道:“想必她成功了。”
随枝却摇头:“不,雪阳公主来到这儿,前往村民们供奉的神祠后,就疯了。”
少女一愣:“……疯了?”
妇人嘲讽笑笑:“是啊,疯得可快了。我们村落的祖辈们都曾言,神祠里住的水妖早就死了,而之所以河水不歇,是有一只低贱的鼠妖吞食了河妖大人的妖力,假冒它的名头,享受着祖辈们世世代代的供奉。”
而后,雪阳公主的母亲震怒,建立以缉杀以世上所有妖物为命的监天司。
至此,天灾人祸重重,人间愈发悲惨。
在杀死那邪恶鼠妖之后,庙宇终受反扑,为保疯了的雪阳公主存活于世,其母挖肉剖心,以示天下警醒。
在她死后的第二日,雪阳公主醒了。
她失去了所有记忆,却不顾路途艰辛,夙夜前往如今荒芜一片的祭阴河。
无人知晓,雪阳公主当年究竟做了什么。
但过去的后果,至今还影响着在祭阴河土生土长的人们。
外面的凡人、乃至于仙人,都再也不能直接进入祭阴河,同样的,随枝这样在祭阴河长大、婚嫁的妇人,也不能出去。
而能够出入祭阴河的,只有几百年前的那些人。
因此,随枝看见陇仪黛救了她,却只感到痛苦与愤恨!
是她们,是她们害了祭阴河的所有人!
陇仪黛站在村落门口,所有视野可见的村民都穿戴着粗糙的铁甲,就连眼睛也遮盖住。
看来,虫灾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即使没有与任何一人对上视线,少女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村民的视线如影随形,仿若粘液般缠绕、侵蚀着她。
陇仪黛喉头一噎。
如果没有人能出去,那自己又为何能进入这人间?
她并不知晓这雪阳公主是何朝何时的人物,更无从下手。
随枝好似看出她的纠结,说:“小仙人,祭阴河时有空屋,你就在我旁边的时候屋子休息一晚,好么?”
陇仪黛心想,她救下的这位妇人应当已经婚嫁,自己住过去也确实于礼不合,便点点头。
她一同意,村里的视线一下子消失了。
即便隔着厚厚盔甲,陇仪黛借用姻缘道的力量,还是很敏锐地觉察出喜悦。
……是因为太久没有外面的人来么?
陇仪黛暗暗猜测。
如果雪阳公主是被鼠妖害得发了疯,又为什么要回到祭阴河来呢?
走了这么久的路,她的脚上已经踩出了几个水泡,疼得不行,还不能直接用灵力治愈。
陇仪黛躺在旧旧的木床上,忍痛擦好膏药。
她闭上眼,很快沉沉睡去。
……
“枝枝姐,她睡着了吗?”
一个眼睛乌黑圆润的小男孩爬到陇仪黛身边,傻傻地问。
在他身后的,正是被少女救下的随枝。
只不过,她的半边白骨再次被人类的皮肉覆盖。妇人没有任何放防护的盔甲,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床榻上呼吸浅浅的陇仪黛。
冷漠的声音在木屋里响起:“放心吧,姐姐不会再犯过去的错。”
“可、可是……”小男孩还想辩驳什么,却立刻被随枝捂住嘴。
妇人将头上的一根漂亮簪子取下,递到对方手中:“好啦,你不是最喜欢娘亲的这个嘛,再不走,就要错过陪娘亲的时间了。”
男孩眼睛一亮:“……你不是说再也得不到娘亲的东西,不肯给我么?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
他欢呼跑开,一点儿也不在乎那捆缚在床间的小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