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姻缘神今日无爱 > 9. 道
    在人间京都逃亡的日子,其实并不安生。

    陇仪黛平生第一次离开宫门,就要学会如何苟且活下来。

    她厌弃同自己一样的裴扶绥,明明都为京都所不容,少年衣着如乞儿,浑然破败,在凡间最平凡不过。

    而她失去了所有的仆从、侍卫,又格外爱娇,裴扶绥就将所有事务包揽过来,事事身体力行,比寻常父母爱护自己的女儿还要上心。

    这与宫门公子哥们完全不同的做派,让陇仪黛很忧虑。

    起初,她只当他苦惯了,不会做一个盛气凌人的随从。而他们,也不过是机缘巧合下,缠绕共生罢了。

    但很快,陇仪黛就安心了:裴扶绥厌恶她。

    厌恶得要命。

    少年低眉顺眼,骨子里却藏着傲气。

    他有神契恢复力量,能为她斩杀刺客,但同样的,又不得不低声下气护她、爱她、尊她。

    彼时,裴扶绥正值神力耗尽,寿命将终之际,恰好,陇仪黛的精神也饱受煎熬,自戕于天地之间的念头,亦常在脑海中起起伏伏。

    他们因着对彼此的厌恶不喜而活下来。

    多可笑。

    现如今,自己狼狈至极的模样,又偏偏被他瞧见了。

    陇仪黛额头鬓角边湿漉漉的,咬着唇,一副愤懑的神情。

    今夜已经够窝囊了,她莫名其妙被一头疯龙追着咬,差点溺水而死,这么丢人的事情,她才不愿说出来被裴扶绥嘲笑。

    “关你什么事?”

    陇仪黛开口,抱着樱双就要往七号房走。

    他不是最厌恶她么?

    她亲他要生气,见楚云昼要生气,和师父在一起时,还要生气。现在好了,她被道怜折磨,裴扶绥反倒生了气。

    他不应该高兴么?

    少女生着闷气,裴扶绥却一把将她手腕翻转过来,廊下灯火未熄,四周灵植盈盈发亮,借着光,他仔细端详,血迹已然半干,可残留的灵力波动,又怎能瞒过他这种天生与妖、神沾边的祸津神:“……妖气真重。”

    裴扶绥嗤之以鼻,眉目淡漠,陇仪黛不由刺痛,果断忍痛抽回手:“你已经跟着我去过了不息山,若是为了神契,离月末还早,不必大动干戈来招惹我。”

    她双眸明亮,不服气。

    裴扶绥见她还有力气同自己争吵,扯唇一笑。

    那张貌若好女、艳丽似鬼的脸蛋不急不慢靠近,裴扶绥歪着头,一字一句道:“我-就-要-管。”

    语毕,他站直身子,收起方才调笑般的表情,口吻些许严肃:“你怎么招惹了龙族?”

    陇仪黛本想在冷战过后,就同他分道扬镳,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但眼下,她把怀中的樱双剑抱得更紧,剑身寒凉,梅花香气萦绕,稍微冷静了些。

    当务之急,是回房好好休息。

    “跟你没关系。”她别开眼,“让开,我要回去。”

    少年乌黑的眼一点儿也不眨,就这样望着她,语气却散漫极了:“行。您早些回去,明儿一早起来,发现经脉里全是那狗东西的龙气,疼得浑身打滚的时候,可别哭着找你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

    陇仪黛身形一顿。

    龙族筋脉与常人不同,它们的灵力具有强烈侵略性,修为低微者若遭龙族灵力入体而不及时驱除,必会受其磋磨。

    道怜对她杀心很重,招招凌厉,自身灵力只怕是早已在她双臂伤口里扎根。

    她当时逞强,竟忘了问道主这一茬。

    陇仪黛转身,不情不愿低头不看他,磕磕绊绊问:“……你会驱?”

    她难得服软,他不说话。

    裴扶绥双手将她其中一只手捧住,旋即阖眼,温热的灵力顺着指骨渡过来,所经之处,果真有灼热的异样气息被一点点逼出。

    他不视物,倒方便了陇仪黛偷偷打量他。

    此般情状,陇仪黛不免想起了在随州河,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曾有一回,她的身子在长时间高压下,发了好大一次烧,整个人滚烫似火,烧得迷迷糊糊,痛苦流泪之际,她梦见两岁过后便被父亲赶出宫门的奶娘,斜靠在她身边,扇了一整晚的扇子。

    可醒来时,才恍然惊觉,哪有什么奶娘。

    是裴扶绥一边要攒着神力对付追杀者,一边亲力亲为伺候她,彼时,随州河夜风凉凉,少年乌发凌乱,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好几夜都未尝合眼。

    ……那时,她说了什么来着?

    陇仪黛想起来,不觉抿唇,蜷紧双手。她烧退后,精神好起来,张口第一句便是——

    “离我远点,你好脏。”

    而少年听后便起身离开,不发一言。

    待到裴扶绥回来时,他整个人都是河水的潮冷湿气,双手却是暖的,依靠肌肤认真测量她是否好转。

    陇仪黛想:如果这世上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大概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突然,廊下风灯扑闪,陇仪黛回过神来,发现裴扶绥已经收回手,同过去一般,照料好她的一切,又垂眼退开。

    陇仪黛活动几下,先前的酸胀感果然消散大半,运转灵力,体内筋脉已然无恙,顺畅极了。

    少女张开嘴,未几,又紧紧闭上。对着这张脸道谢,她总觉得别扭。

    裴扶绥心知肚明,唇边笑意淡然,似笑非笑:“不用谢。我怕你死了,没人续契。”

    果然,陇仪黛刚刚生出的微弱勇气,刹然浇灭。

    她抱剑往前走,西苑静悄悄的,蝉鸣嘶嘶,反倒寂静,走到门口,厢房窗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张带着睡意的小脸,正揉弄着双眼,出现在她面前。

    数芙:“陇师妹?你可算回来了!”

    小女修裹好外袍,散乱着头发,瞧见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忙不迭开门:“你怎么弄成这样了,卫萝师姐和你一道出门,竟没有把你送回来么?”

    她一边嘟嘟囔囔,一边用沾湿白毛巾替她擦去血污和水痕。

    “你没受伤啊……哪弄来的血。”

    陇仪黛被她揽进怀中时,还有些发懵。

    她看着数芙发间汗珠,闻着女子香气,十分不好意思:“我、我没事,不用担心。”

    陇仪黛接过毛巾,担忧自己弄脏她,立刻往后退。

    数芙也不急,噔噔的脚步声渐远,陇仪黛松了口气。

    但很快,小女修抱着一个白瓷小罐出现,从里面拿出一瓶黄色药膏,草药香气清淡,似有舒缓心神作用。

    “洗完之后抹上,”数芙推她去屏风后,“你这衣裳也得换了,寻常清洁术可不好处理这满堂血迹。”

    陇仪黛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很是不自在。

    她当裴扶绥是仆隶,且二人生死共命,才敢理所应当接受他的好。

    可数芙不同,她们总共也才见过两面。如今,她就像是被数芙误捡回家的野猫,被人在意,却不知如何应对。

    待到换好衣裳,抹上药膏,身子果然轻松爽利许多,陇仪黛坐在床上,数芙则盘腿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似乎是感受到彼此的局促,便从袖中摸出一枚竹简递给她:“对了,这个是有人让我交给你的。”

    陇仪黛接过:“什么人?”

    卫萝,还是景绫玉,抑或者是楚云夜。

    “嗯……好像说是内门师兄,姓楚,叫楚什么来着,”数芙偏头想了想,“楚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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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昼!对,是大师兄。他见你没回来,便让西苑的师姐们吩咐转交,说明日下了学堂,在附近的仙居林等你。”

    她今日同卫萝去拜谒景绫玉时,曾恰好路过。

    竹简打开,上面笔迹清隽潇洒:师妹新入山门,特备薄礼一份,明日课后亲手奉上。

    落款寥寥几笔,风骨毕现。

    看完,陇仪黛本想再问些楚云昼这道门首徒的底细,可见数芙困得连坐都坐不稳了,便道:“你快睡吧。”

    数芙嗯了一声,毫无形象瘫倒。

    陇仪黛弯眉,吹了灯,也跟着躺下。

    ……

    静台之所以为第一道门,不是没有道理。

    云海翻滚如浪,层层托举这座高悬的绛霄阙,整座殿宇以黑玉、朱梁构筑而成,飞檐垂落,帘幔四掩,大开的殿门俯瞰山河,框住一轮悬于高天的落日。

    阙中高台之上,一尊灵鹿卧像静静盘踞,鹿角嶙峋通灵气,供内门子弟观相悟道。

    陇仪黛拾阶而上,白玉兰临风轻颤,宫灯悬立廊柱之间,无数云气在阙台之下流转往复,化作天然聚灵大阵。

    据说,这里曾是道门开山祖师悟道之地。灵气近乎化液,寻常弟子走近,便会觉周身经脉受其淬炼,修为浅薄的,甚至会头晕目眩。

    陇仪黛扶着红木往上爬,手腕上的花镯替她挡去了大半灵压。

    等她站上高台,才发现二十余名内门弟子都已经盘膝坐好了,授课时,大家一概着内门的黑裳红裾,分成三列。

    陇仪黛将众人收入眼中,果断往旁侧寻了个空位坐下。

    卫萝坐在她的另一侧,正同一个女修笑得开怀,而楚云昼端立于首列中央,对所有弟子颔首一笑,那把长刀一如当初威光凛凛、好不骇人。

    陇仪黛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面前桌案上,只有一方空白纸砚与一支朱笔。数芙在外门,对内门学些什么,也不全知晓。

    而此时,她面对四周灼灼目光,才发现,沉住气是那般不容易。

    “就是她?这样一个人,居然真的是卫夫人的亲生女儿。”

    “太普通了,不息山山主的女儿,居然生得这般质朴。”

    “听说是在凡间长大的,奇怪了,难道她天赋出众,一入静台,便有做内门弟子的实力么?”

    “呵……捉弄一下不就知道了。”

    “你可别,万一道主降罪就不好了。”

    楚云夜坐在他哥哥附近,闻言,又气又急:“这些同你们有何关系?小心自己的舌头!”

    “都是静台弟子,怕什么?不息山少主,不是早就定了那位么。”

    一男修朝卫萝的方向怒了努嘴,满不在意。

    “除了这位陇姑娘,不是还有一个新来的弟子么?”其中一人折扇掩面,侧头与同门指了指最后排的裴扶绥,“待会儿去打听打听。”

    他笑得开怀:“据说,这俩新入门的还有仇呢。”

    陇仪黛听在耳中,将那些人容貌记在心里。不多时,道主乘光衣裾翩翩,灵兽相伴,踏入绛霄阙。

    她问:“新入弟子中,裴扶绥已有决定。而你,选何道?”

    陇仪黛站立。

    体内情丝早已融合,而她只是不息山少主的侍女,自然不能与卫萝同修无情道。

    这世上若有一种道,不斩情、不断爱,反而将它们作为修行的根基,母亲待她,又该如何。

    “弟子,”陇仪黛双眸清亮,声音柔软,“修姻缘道。”

    阙中一静,片刻,有嬉笑声。

    乘光亦皱眉摇头:“姻缘道在静台已多年无人修习,典籍残破,四海内传承鲜少。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