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仪黛跟着侍者往主峰深处走去。
玉砌的山道弯弯绕绕,翠叶遮天蔽日,流觞竹亭,隐蔽性极好。
她们循着巍峨宫殿,终是在一处满是红枫的庭院前停步,侍者躬身推开门,殿内冷香寒凉,雪压松枝,清冽而悠远地充斥在少女鼻尖。
陇仪黛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自己端庄娴淑的姿态。
她到底只是个十六余岁的小姑娘,见到自己的亲生母亲,难免惶恐担忧。
少女慢慢走着,只见庭内陈设简单,中庭矮榻上,是雪白灵狐的皮绒,一柄通体赤红的玄剑凭空而立,幔帐垂落,纱身轻软如烟,风一过,浮起两道人影。
侍者引着她,面色犹豫,说:“这便是山主大人所居,小姐稍……”
“等”字还未出口,陇仪黛已经提着裙摆,快步往正殿方向去了。
她来得巧。
卫夫人半梦半醒,由一女子陪着。
那少女身量纤细,穿一袭水色道袍,乌发未束,散在夫人膝头,由着她梳发,一眼看去,真是对感情笃深的母女。
可夫人……不该是她的母亲吗?
陇仪黛止住脚步,抿唇茫然听着庭内细语。
“母亲今日醒得这般早,怎么还有空替萝儿梳发,”说话之人声音动听,却不免有些迟疑,“我听门客们说,有个从凡间来的什么……要来拜见母亲?”
卫夫人淡声道:“待会见一面便是。”
闻言,卫萝哼笑一声,翻身仰面躺在卫夫人大腿上,露出侧脸。
陇仪黛隔着轻纱与屏风,看见那张脸,心尖砰砰直跳。
卫萝生得极美。
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眼睑正下方,落着一个姝红小痣,笑时,薄薄的脸颊肉浮出梨涡,甜得像春日新蜜,很是讨喜。
此时此刻,她抬头望着卫夫人,眼中满是孺慕,勾上那垂落的袖口,晃了晃,问:“母亲——”
“您说,她长得像不像您?”
卫夫人抬起半阖的眼皮,嘴角未动:“她在凡间长大,怎会像我。”
修真界享天地灵气滋润,哪怕是最拙笨的入道者,也受其蕴养,仙凡有别,或许未来会有转变,但在此时,于不息山众人而言,陇仪黛不过是一个乡野来的村姑罢了,不值得上心。
“我也这么觉得,”卫萝直起身子,依赖地往卫夫人怀里一缩,“母亲是修真界第一美人,她若长得像您,那这凡间的风水,该会有多养人呢?”
卫夫人任她亲昵,不急不恼地拍了一下肩膀,嗔道:“没规矩!”
陇仪黛伫立原地,连何时落得满脸是泪,也浑然不觉。
待到卫萝从另一侧暗门轻盈离去,侍者紧紧捏住自己肩膀,才缓过神来。
念在夫人的血缘上,侍者柔声道:“小姐,要不您先去偏庭休息,待我向夫人禀明,再……”
陇仪黛只觉耳鸣尖锐,脑海中一道若有若无的稚嫩童音在说些什么。
她强行摇头按捺下来:“不必,我现在就能见母亲。”
陇仪黛走进正庭,狐裘之上,是卫夫人的裙摆。
女人一身朱红广袖长袍,领口袖沿一概是彼岸花的形状,似黑似红,其间银线明亮,不用人说也知,乃上佳的料子。
只可惜,女人的眉眼何等淡漠,一双凤眼上挑,朱红丹砂,薄唇泛紫,与她委实疏离,看不出半点儿喜怒:“坐。”
“方才在外面,都看清楚了?”
陇仪黛点头:“……我都看见了。”
卫夫人偏过头,庭院红枫鲜艳,更将她映得如神仙妃子一般:“她叫卫萝,稍长你两岁,是我收养的义女。她年幼时,便父母双亡,我怜其天赋无双,却遭此命运,便于不息山教养。如今,萝儿入无情道,灵根稳固,再过些时日,便可去往静台道门求学。”
陇仪黛听着,没有开口。
她从凡世来,同这养母女仿若两个世界,哪里能对卫夫人说的话有概念?只冥冥中明白:不息山,并不需要她这个少主。
一个入道早、值得培养,一个灵根未引,入道不知何时。
两相权倾,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陇仪黛:“女儿知道了。”
卫夫人不在乎她过往生活,见少女并无不满,面上端庄有礼,教养极好,幽幽道:“方才,你为何要因萝儿而哭?”
陇仪黛一僵,旋即浅笑:“女儿只是离家太久,第一次见到母亲,一时情难自禁。”
待卫夫人垂眼,她又说:“母亲不必为此挂心。”
卫夫人不再追问,裙摆从狐绒上滑落,她走到陇仪黛面前,逆光朦胧,看不清神色。
直到陇仪黛感受一股暖意,凭空从头顶传下。
陇仪黛从未与亲人如此亲昵,眼睛亮了一瞬,耳旁再次响起女人的声音:“灵根斑驳,五行俱全,却无一突出,你与道,无缘。”
卫夫人走回矮榻,重新落座,很是疲乏地靠在上面,仿佛刚才那番探灵就已耗尽了她对这个亲生女儿的全部耐心:“倒也不是没法补救,靳仙君既看重了你,便让他为你梳理筋脉。若实在不行……你便做萝儿的侍者吧。”
从不息山少主到少主仆从,其间,天差地别。
可她们似乎都不觉得,这样亏待了陇仪黛。
侍者引着陇仪黛往外走。
不息山庭内路径复杂,这一次,走的并非来时路,道旁建筑愈发简朴,碎影入隙,白玉高台、抑或是琉璃飞檐,都成了眨眼云烟,偶有穿各色道袍的修行者经过,神色各异。
可陇仪黛在京都宫门活了十几年,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
嫌恶的、居高临下的、钦羡的……她最厌恶旁人轻视的目光,但厌恶她的,怎么能是她的亲生母亲呢。
陇仪黛失神向前,有些钝木地听着旁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位凡间来的小姐?”
“看裙裳料子倒是不错,应当是山主大人准备的。”
“哎!她怎么和侍从一同往西麓去了,那不是旁系子弟所居之所么?”
“听说,这位少主至今未入道,长得也很一般,跟卫萝少主差远了。”
“来了也是给不息山丢人,也不知道为何靳仙君要接这么一个人回来,好好在凡间生老病死的,不行么。”
终于,二人在一处小山前止步,饶是陇仪黛再三给自己做心里铺垫,此时也忍不住开口:“……这就是,母亲安排的住处?”
侍者低头,哑声道:“山主说,小姐先将就两日,等东麓的庭院收拾出来,再行安排。”
东麓,岂不是更偏远。
陇仪黛挥挥手,屏退侍者。她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少女于窗前坐下,不顾平日厌恶的尘灰,臂弯作围状,将自己的脸蛋完完全全埋进去,好似这样,就能拥有尚未出生时的安全感。
门缝外面,几个年轻男修从厢房处经过,走的拖拖拉拉,说笑声一下比一下高。
其中一人问:“卫师姐去静台道门的事儿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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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道门那边来了接引使,就在不息山主峰的客舍住着呢。”
听者似乎很是钦羡,又问:“不知,是哪位接引使?”
窗外传来手掌拍打肩臂的声响,陇仪黛循声望去,只听一少年眉飞色舞道:“自然是和不息山陇氏有姻亲关系的楚氏!听说是卫萝师姐的旧相识,静台道门首徒,据说,入道已有大成。”
不知想到什么,一人怯声道:“不过,换算一下,山主的亲生女儿,还该唤他一声哥哥呢。”
此话一出,众人哑然,未几,扬长而去。
“哥哥。”
陇仪黛轻声出口,内心不屑。
哥哥。
什么哥哥?她连母亲的宠爱都没有,哪里冒出来什么莫须有的哥哥?
陇仪黛恨恨地想:他们声名鹊起,同她有何关系。卫夫人贵为山主,却要自己的亲生女儿给养女当使唤丫头。
正当她想要前去寻师父时,一开门,暮色霭霭,门槛前的男人微微皱眉。
随意一瞧,便知他是个实打实的练家子,身形高出少女许多,肩宽腰窄,上身薄衣露出肉色,肌骨线条分明,相论于师父的仙色、裴扶绥的少年气,此人成熟许多,天之骄子的气势磅礴若山。
他腰间长刀垂腿,刀身漆黑,并无任何饰物,眼眸稍冷,额前碎发几缕,掩住眉骨,鼻挺唇红,一如他的刀,那般潇洒。
二人身形相差巨大,陇仪黛本能后退:“你找谁?”
男人看她,不飘不移,声线出人意料的青涩:“陇仪黛?”
直呼其名,怕来者不善。
陇仪黛警惕捏住袖中师父所给予的符篆:“我是。你是哪位?”
“楚云昼,”男人轻飘飘笑了下,“你的好哥哥。”
陇仪黛听着,咯噔一下:他就是那个来接卫萝的道门首徒。
可他与卫萝是旧友,保不齐,或是来□□的。陇仪黛现在没心情应对与不息山有关的人,嘴角一扯,转身就要走。
想做她哥哥?下辈子吧!
陇仪黛这般想着,手腕却蓦然受人扣住,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把门合上,那只手就精准的探进门缝,五指合拢,轻而易举般把她掌控在自己手心。
陇仪黛不满看去,挣了两下,反而越陷越深,被人借着巧劲,把门又推开几寸,晚霞红艳,美得惊心动魄,照进室内一片旖旎。
“放手。”少女冷着脸,另一只手中的符篆刹然欲出,“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替卫萝出气也好,要来看我这个凡人的笑话也好,我一概告诉你,你找错人了。”
她可不是任由旁人玩弄的姑娘。
楚云昼漫不经心听她说话,道:“出气?我为什么要替她出气?”
陇仪黛被他反问,不由一愣,可她与他素未蒙面,哪有什么造访于此的缘由。
“那你来干什么?”陇仪黛没好气地说。
楚云昼瞧着她这副坏脾气的模样,只觉新鲜,道门门规森严,他为首徒,自是引以为标杆,外人皆道他君子之姿,端方有礼,却不知,楚氏中人,他楚云昼,最是混不吝。
这个从凡间接回来的村姑,倒是比眼高于顶的卫萝有意思多了。
楚云昼懒洋洋走向陇仪黛,深色眼珠里映出暮色与她泛红的脸,他嘴角笑意愈发明显,竟显出几分促狭的、少年人般的顽劣来。
“你就不好奇——”男人声音质地依旧青涩干净,尾音却跟带了钩子似的,很惑人,“你未来夫君,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