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蓠没想和方榆北说这些,但不知是烛光太温柔让她有一种眼前人可以信赖的错觉,还是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太久,还是——
那句对不起早该和方榆北说。
泄洪的闸口一旦打开,很难再合。
太超过了,她心想,这是一种越界。
方榆北在烛火中站起身,再度走到她面前:“为什么这么说。”
她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漂亮得像琉璃。
该从哪里开始解释?她的家庭环境、她的成长历程,还是她经历过的亲人、同学?
过去的路太漫长了,最起码现在沈江蓠没办法组织成清晰简洁的语言,讲给方榆北听。
她定定地望着他,一滴泪从眼尾滑落。
“方榆北,燕淮这个地方太奇怪了。”
沈江蓠声音很轻,带着惶恐不安,“小姨一家对我很好,闻老师很温柔,夏时雪一见面就缠着我当好朋友,周行一、钱天呈,还有我没记住名字的学委和文艺委员,他们都很好,班上的同学对人也都礼貌温和。”
“这里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她说,“太不一样了,让我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土崩瓦解。”
沈江蓠迷茫,“我以后会不会也像桃花源记里面的外人,被送出去?”
小兔子可怜巴巴地红着眼睛,倔强不解,昂着头看向他,方榆北的心里忽然有点心疼。
她原来过得到底有多差啊。
“首先,我对你不好么?”他叹息,微微俯下身,“刚刚念了那么多人名,怎么没点到我的名字?”
“小沈同学,救了你一次又一次,居然不在你的好人名单里?”
沈江蓠吸了下鼻子:“不是,你是好上好,上好佳。”
“噗。”方榆北没忍住笑出声,“嗯,上好佳。”
“你这样鲜活伶俐的,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非要装高冷拒人千里之外?”
“不是。”沈江蓠垂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后颈,“我没被这样对待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声音越来越小,“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方榆北无奈:“谁告诉你要付出代价了?”
“你。”她说话带着鼻音,“我欠你两个牛肉饼的钱,你就处处找我麻烦。”
声音有点委屈,“你追着我杀。”
“………………”
“不要借机转移话题。”方榆北环抱肩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是你觉得我不公平?”
沈江蓠摇头。
“沈江蓠,支棱起来。”方榆北的食指点在她眉心,撑起她又要垂下去的头,嘴角扯起笑,“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你看我现在,没爸没妈,不也过得挺好的?”
“我没什么大道理给你讲,燕淮也不是桃花源,只不过跟让你变成这样的狗屁过去相比,这里才是现实世界。”
“沈江蓠,你学习很好,努力又认真,长相虽然不及我,但也是上好佳。”
少年眉目生动,眸光潋滟,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
“你,我,我们不亏欠任何人,我们配得到这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方榆北展开双臂,拥抱住她。
他的身上干燥温暖,淡淡的薄荷味涌入沈江蓠的鼻腔。
“你本身就很好,也可以尝试接受别人的好。”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爱本身不需要你去付出,伪装的爱才需要代价。”
他的肩膀很宽,像下雨天沈江蓠躲过的屋檐。
他的拥抱很温暖,像哥哥,像家人。
“谢谢。”
“不客气。”方榆北松开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我就在外面,别害怕。”
“好。”沈江蓠转身,原地踌躇了一会儿,又转过来,“那从现在开始,我们是朋友了吗?”
方榆北挑了下眉,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要你不馋我身子,我们的友情永远不会变质。”
“你真够自恋的。”沈江蓠嘟囔道,“那我能加一下你的QQ号吗?”
方榆北:“行,把我手机号也存一下。”
“嗯。”
沈江蓠加了QQ,有把刚刚收到的短信点开,新建联系人,打完方榆北三个字后又删掉,改成了AAA方医生。
或多或少,他治好了一点点她的病。
准备回房间时,她发现方榆北再度躺下,“你就准备这么睡了?”
“不然呢?”方榆北没睁眼,“我可没带睡衣。”
“刚当朋友就要我坦诚相见?心急了点吧,小沈同学。”
沈江蓠把他的羽绒服拿过来,盖在他身上,“我怕你着凉。”
但是方榆北实在太高,盖上身就露出一截腿,盖下半身连腰都盖不到。
方榆北两手垫在脑后,眯着眼,老神在在:“本来没事,你再扇一会儿我真感冒了。”
“我有办法了。”她转身把自己的羽绒服取下来,“我这件是长款,和你那件拼在一起给你盖应该正合适。”
奶白色羽绒服领口正好到他胸前位置,毛茸茸的毛领正好在他下巴下面,痒痒的。
“蜡烛等你睡着了我再吹灭,去吧。”
“晚安。”
///
第二天一早,沈江蓠起来时没见到方榆北,却在门口发现了两个包子。
她点开聊天软件,看到了方榆北的留言:
【我回家洗漱,学校见。】
【给你买了早饭,记得吃。】
沈江蓠回了谢谢,咬着包子坐公交车上学。
刚到学校,她忽然发现有不少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这些目光说不上善意还是恶意,或者说探究的意图更多一些。
沈江蓠刚踏进班级,就被班上同学行注目礼,她听见坐在门口的女生正在边看手机边和同桌说——
“她怎么这样啊,看不出是这种人。”
“对啊,刚转学过来那天我还以为是什么干干净净小白花呢。”
“怎么可能,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在原来学校肯定也混不下去了。”
“上次去问她题目,她态度可好了,我还以为是个好人。”
沈江蓠感觉血液在身体里逆流。
“什么意思。”她停在那女生面前,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在说我吗?”
女生很没耐心地把手机扔进桌肚,“说你怎么了?敢做不敢当?”
沈江蓠捏紧拳头:“我做什么了?”
“对啊!她做什么了你就在这嚼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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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你有证据吗!还是你是当事人,你看见了?”夏时雪带着钱天呈从门外冲进来,气喘吁吁时还不忘了把沈江蓠拉到身后,像老母鸡护住小鸡仔一样,“谁先发出来谁有理啊?就现在咱们吵架这模样被拍下来发表白墙上,他们不得说我们三个女生为了追爱钱天呈大打出手?”
“……我纯帮忙,你拿我举例子干什么。”钱天呈清清喉咙,声音大到教室里所有人都能听见,“但我感觉那照片也太假了,早不早恋的先放在一边,北哥没必要带着沈江蓠大冷天的看一小姑娘穿裙子体罚,那不是纯神经病吗?”
那女生嗤了声:“对啊,你们都说是神经病了。”
夏时雪:“你找打架是不是!”
沈江蓠皱眉:“什么照片。”
钱天呈推着她们:“走走走,回座位再说,一会闻老师来了。”
刚把书包放下,夏时雪便把手机推给沈江蓠:“这是咱们学校表白墙小助手最新发布且置顶的一条动态,照片上是你和方榆北在学校篮球场,对面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学妹。”
“照片是没错。”沈江蓠点开查看大图,正是方榆北叫她过去,给她披上校服,拉她做挡箭牌的时候。
可这文案。
【墙墙投稿:昨天晚上向高二的方榆北告白,结果他女朋友来篮球场羞辱我,让我冬天穿着裙子罚站三个小时,我身体本来就不好,昨天回家就发高烧。我不明白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我又不会缠着方榆北不放,她为什么对我恶意这么大?方榆北挺好的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和这样的女生在一起。】
下面一堆人在打抱不平,说沈江蓠恶毒,甚至开始人肉她的信息。
“……全错。”沈江蓠扶额,“我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向你们解释。”
“但我昨天晚自习一直都在,从出去接电话到回来,不超过半个小时。怎么可能让她罚站三个小时?”
“我就知道这投稿人在瞎掰!”夏时雪放下手机,“我现在就找人去打听谁发的贴,必须给我的江江道歉!”
钱天呈凑过来:“江江姐,转发量已经破两千了,如果是谣言可以立案。”
周行一弓着身子从后门溜进来,走到他们身边:“我和北哥刚到学校,教导主任老王就把他叫走了,我看闻老师表情挺严肃的正往这边来,估计是表白墙的事。”
“江江姐,如果闻老师叫你走就先教招拆装,我这边正在想办法。”
三双看向她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信任。
她忽然想起昨晚,烛光里,方榆北那双神采飞扬,漂亮的眼睛。
这次她不是孤身一人,她不会再后退。
“不用想办法。”沈江蓠深呼吸,镇定下来,“报警吧。”
夏时雪立即了然,怼了下钱天呈:“快截图保留转发证据,还有下面那些评论,统统截图保存。”
周行一叹道:“你也太酷了,小弟五体投地。”
沈江蓠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继续默背昨天没背完的《蜀道难》。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但人就是要做难而正确的事。
“先学习吧。”塑料笔杆在沈江蓠五指间转了两圈,“闻老师如果真的叫我过去,你们立刻报警。”
“我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在霸凌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