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忽冷忽热,傅青鸢不幸有些感冒和低烧。
她坚持上完早八,跑回宿舍补了个妆,然后戴上帽子和口罩,做贼似的溜进学校停车场。
定制版黑色库里南格外瞩目。
傅青鸢脚步一顿,环顾四周,确认没人以后才飞奔过去,拉开车门,迅速落座,生怕被同学和教授们看见。
车内冷气很足,她原本就感冒,刚刚又跑了几步,便忍不住咳了几声,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
驾驶位的男人薄唇微抿,容貌出众,面部折叠度堪称完美,但他却看着眼前这一幕无动于衷。
直到傅青鸢咳完,才递过来一瓶水。
冰的。
“谢谢。”傅青鸢低头接过来,没有喝,矿泉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冻得她手指一颤。
库里南平稳起步,沈斫年不再去看身边的人。
傅青鸢抱住自己的胳膊,她感觉有些冷。沈斫年穿着传统的绅士三件套,将车内温度开至18℃,而她只穿了条白色的半袖连衣裙,学生气十足。
他们的衣服不相配,人也不相配。
但现在却要去领证、结婚。
忍忍吧,民政局很快就到了。
傅青鸢默默对自己说。
半小时以后,沈斫年终于踩下刹车。
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好日子,民政局门口没人。
傅青鸢被冻得手指发僵,解了半天也没解开安全带,她听见沈斫年叹了口气,大约是因为不耐烦,于是赶紧小心翼翼地解释:“这个卡扣有点卡住了…”
回应她的是沉默和冰冷的注视。
又是两分钟过去。
傅青鸢愈发着急,白皙纤长的脖颈泛起淡淡的红,美甲也被卡扣勾了一下,渗出几滴血,她顾不上疼,犹豫着要不要直接从安全带下面钻出来,她足够瘦,钻出来应该不难,但这样好像不太雅观,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
“外人”沈斫年终于侧过身来,伸手去帮她解安全带。
两个人的手指无意间缠到一起。
沈斫年喉咙微微发紧。
…
安全带的卡扣被沈斫年轻轻一按就开了。
傅青鸢终于成功脱身,她长舒一口气,圆圆的杏眼里流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轻松。
她的眼睛很好看,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单纯而无辜。
但是她现在却要因为自己的私心,被拖下水了。
可怜。
沈斫年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接着又想到她刚才像冰块似的手指,便问:“冷?”
“没有。”傅青鸢下意识否认,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接着又欲盖弥彰地改口,“还好。”
沈斫年闻言没再说什么,下车往民政局里面走,他手指上沾染了一滴红,是傅青鸢刚才流的血。
他故意落后几步,独自走在树影的阴影中,然后抬起手指放在唇边,将那滴血卷入腹中。
临近正午,车外阳光很足,丰茂的树木枝叶在路面上投射出斑驳的影。
相互交叠、缠绕。
不清不楚,难解难分。
傅青鸢沐浴在阳光下,终于感觉身体暖和了一点。
民政局内今天没人登记结婚,离婚的倒是有不少。
几对夫妻脸色都冷得像万年化不开的寒冰,隔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怨气。
“反了,我们走这边。”沈斫年见傅青鸢一直往离婚登记处的方向看,不由出声。
“哦。”傅青鸢应了一句,却打心底里觉得他们和那些来离婚的夫妻没什么不同。
同样互不搭理,沉默寡言。
甚至,沈斫年的脸色比在场的任何一位都差。
优越的骨相加重了他此刻冷硬的神情,头发全都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黑色腿环将西裤压出一道不易察觉的褶皱。
他不像是来结婚的,更像是来寻仇的。
傅青鸢脑海中蓦地冒出一个画面:沈斫年掏出手枪,伴随着“砰砰砰”三声,在场的所有人都脑袋开花。
这场景就仿佛他们在国外的第一次见面。
…
登记前,沈斫年递来一个创可贴。
他居然如此贴心,傅青鸢有些惊讶。她接过来,礼貌道谢,然后自己将手指包好。
要拍结婚证照了。
“两个人亲密一点呀,都笑一笑。”负责拍照的工作人员满脸喜气,并未察觉出结婚双方的生疏,还以为他们是紧张。
沈斫年靠近了一点,他的西装外套刚刚脱掉了,余下衬衫和马甲,隔着薄薄的布料,他感受到傅青鸢身上残余的寒意。
看来刚才在车上她被冻坏了。
沈斫年目光微微发暗。
傅青鸢艰难地扯了下嘴角,她是个不擅长找镜头和拍照的人,勉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姑娘你别紧张,哎呀,男同志逗一逗自己老婆呀。”工作人员非常热情地引导,“姑娘,讲个笑话给你老公听,让他也笑一笑。”
傅青鸢还真想起来个笑话。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沈斫年说:“不用了,就这样拍吧。”
声音冷淡。
于是她立即住口,庆幸自己没有多舌,以免又惹人不快。
快门按下,沈斫年却突然挠了挠她的掌心。
傅青鸢禁不住痒,笑出来。
所以最后结婚证上,傅青鸢笑得春光灿烂,沈斫年面容冷峻,如同看见哈利·波特的斯内普。
傅青鸢不由摸了下自己的脸,她刚才是不是笑得过于开心了?
话说回来,沈斫年为什么会忽然挠她的掌心?
是故意的,还是不慎碰到?毕竟他们刚才挨得很近。
傅青鸢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沈斫年无论是一年前,还是现在,都不像会故意逗人开心的性格。
他的特长,是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从民政局出来,沈斫年随手将自己的那本婚证放进扶手箱。
“回哪?”他问傅青鸢,同时发动汽车。
车内不似刚才那样低温,冷气已经关了。
“宿舍。”傅青鸢回答,感觉有点头晕。她好像没有感冒药了,但校医室很远,她没精神去,所以准备和舍友要点。
“这两天收拾一下东西,下周搬到我那边去。”沈斫年告诉她。
傅青鸢感到很突然,她原以为同居是在婚礼之后,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们一共也没见过几面,甚至彼此之间还是陌生人,突然就要同居,有些冒昧。
但她也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就点点头,温顺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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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驶至半路,傅青鸢眼前阵阵发黑,她判断了一下,重新确认自己头晕是因为低血糖,不是感冒。
于是便想在包里找颗糖,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糖吃完了,只有两袋舍友给的一吃就会掉渣的小饼干。
傅青鸢看了眼身边男人冷淡的面孔,又看看屁股底下这辆比她命都贵的库里南,没敢把饼干拿出来。
很多人都不喜欢别人在自己的车上吃东西。沈斫年大概也不例外。
傅青鸢定定神,眼前略微恢复清明,她认为自己还可以坚持,便什么也没说,同时悄悄在包里撕开饼干包装,准备下车就往嘴里塞。
距离学校还有最后一个红灯,库里南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现在已经是中午,学校停车场的人很多,傅青鸢担心会遇见同学或者老师,连忙出声。
“停在这里就好,我想下去买点东西。”
车子开始减速,紧接着在路边停稳。
“买什么?”沈斫年问。
“日用品。”傅青鸢随口瞎编。
沈斫年闻言看了眼路边,总共只有一家店:成人用品。
“家里有。”他有点不自在地开口道。
“什么?”傅青鸢不解。
“套,我准备了,够用。”沈斫年简短回答,目视前方,车子也重新启动。
“啊?”傅青鸢发出一声惊呼,顿时有些脸红,连声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要买…套…”
最后一个字说得极为小声,几乎听不见。
“那是什么?”沈斫年继续问,神情也稍微放松了些。
“牙膏。”傅青鸢说话间瞥了眼车外,这才惊觉他们正对着一家成人用品店,急忙烫眼似的收回目光,继续胡说八道,“后面有家小超市,我想买管牙膏。”
于是库里南又停下来。
傅青鸢赶紧解开安全带,戴上帽子和口罩,忙不迭地往车下跑。
她动作有点急,原本就晕晕乎乎的脑袋现在更加天旋地转,眼前的黑影重叠了一片又一片。
“结婚证。”沈斫年提醒她。
傅青鸢扶着车门转过身体,尽量将自己稳住,不流露出异常,她刚才走得急,结婚证从书包里掉出来,沈斫年已经帮忙捡起,正递过来。
“谢谢。”傅青鸢弯腰去接,但她眼前的黑影更重了,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凭感觉去摸,没想到却一把握住了沈斫年的手背。
好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沈斫年猛得将她甩开,迅速把手抽回,属于傅青鸢的那本结婚证掉再次落在脚垫上。
红彤彤的一个小本,非常乍眼。
傅青鸢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他这么大反应。她有些无措,眼前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身体软绵绵地向下滑。
“我在这儿等你,买完以后回来,我送你回宿舍。”沈斫年目不转睛盯着正前方,同时不断调整着坐姿。
傅青鸢却迟迟没有给出回应。
红本本还躺在黑色的脚垫上,像一滩血。
沈斫年先不动声色地垂眸检查了一下,确认自己已经完全遮掩好以后,才终于转过头。
然而他却看见傅青鸢双腿跪倒在车外,上半身栽在副驾上,脑袋枕着胳膊,双眼紧闭,未被口罩遮掩的皮肤分外苍白,像一只生病了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