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姑娘,少阁主有吩咐,现在实在不方便迎客。”
“谁说我们要做客的?我们是来找孟秦浩的。”
一大早,尚未开业的凌琅阁便已经热闹非凡。
谢泽兰领着谢清平和一众少爷小姐闯进了凌琅阁,吵吵嚷嚷,来者不善。
凌琅阁为风雅低调做派将入口处收得极窄,此刻,乌泱泱的人挤满了本就较窄的道路,倒显得此处毫无风雅了。
小厮陪着笑亦步亦趋跟着风风火火的谢泽兰,见她要登上楼梯,几个小厮拼尽全力将她揽在楼梯前。
“您不能上去,少阁主说,上头——”
“住嘴!谢世子要找你们当家的,你们还有拒绝的道理?”
谢泽兰推不动小厮们的手,气冲冲回望了一眼身后的谢清平。
他面色深沉,并未替她说话。
谢泽兰急了:“表哥,泽兰得到的消息不会有假,那阿玦昨晚确实与孟秦浩共处一室!”
小厮抹了抹头上的汗:“世子,少阁主昨日只是留阿玦姑娘打花牌,二人友谊深厚,绝非有染啊。”
谢清平抬眼扫了小厮一眼:“打花牌,打了一夜?”
小厮一噎。
谢清平面色更沉,语气隐隐有了怒意:“放我们上去。”
世子动怒,就算是得令的小厮也不敢拦住,只好讪讪放人上去。
谢泽兰对着那小厮冷笑一声,提着裙子缓缓登楼。
不同于方才的火急火燎,得到上楼准许的她,忽地格外耐心起来。
她边走边侧头与谢清平解释:“我都调查过了,她不仅和孟秦浩有染,还拿了朱大人五百两去买了个市郊的老宅子,简直八面玲珑到了极致,恬不知耻!”
谢清平握着扶手的力道紧了紧,木头不堪重负,发出咔咔声。
谢泽兰察觉他情绪奇怪,连忙替他找补:“不过表哥英勇神武,她不可能随意近了表哥的身,更别说主动讨到任何好处了。”
木头发出更加刺耳的咔咔声。
谢泽兰甚至觉得那是谢清平骨头在作响。
她背上泛起一股凉意,讪讪回头,不再发话。
谢泽兰领着谢清平和一众京师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停在了昨日茶会包厢前,门留了一条不大不小地缝,从外头看去,能看见散落在地上的花牌,和孟秦浩的紫衣。
花牌零散,衣服未换,谢泽兰对自己的计划瞬间充满了信心。
怕惊扰到里头之人,她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人群道:
“你们看,我说得没错吧,这小侍卫一边勾搭表哥,一边又想着攀附孟家人。”
众人随着她的话纷纷摇头,对阿玦这一行为表示不齿。
谢清平皱了皱眉,未予置评。
谢泽兰不再犹豫,转身吩咐侍女开门。
随着她一声令下,侍女没有犹豫,唰啦一声打开了门。
“表哥,看好了,这就是阿玦的本性……”
她昨日燃了足足两根情香。
孟秦浩与阿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双方身上都燥热难耐,一个是出了名的浪子,而一个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侍卫,无论是二人看对眼互相泄火,亦或者是阿玦用此借口主动勾引孟秦浩,都是可能发生的事情。
所以,这道门的背后,一定是匆匆忙忙收拾衣服的阿玦和孟秦浩。
谢泽兰笑着转过头,然后,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包厢里头确实是昨日的陈设,就连她昨日燃的两枝情香都好好插在香炉上。
可里头的人却并不是孟秦浩和阿玦。
而是孟秦浩和……
“朱大人?!”
身后有小姐惊叹出声。
朱晏珩身着一身朝服,与孟秦浩对坐左右两侧,二人分别拿着一副花牌,而身前的小桌子还倒扣着一副花牌,似是有谁暂时离场了。
谢泽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孟、孟公子,朱大人。”
见状,谢清平冷冷扫了她一眼,而后很快压下冷意,礼貌道:“朱大人,怎会在凌琅阁?”
牌局被一群人无端打断,朱晏珩不怒反笑,语气温和:“本官听闻凌琅阁有人暗下合欢散这一违禁品,特此来调查。”
合欢散二字一出,谢泽兰双腿一软,攀住了谢清平的手臂。
谢清平没有动作,只单刀直入道:“孟秦浩,昨日我府上留在此地的侍卫呢?”
孟秦浩用花牌给自己扇了扇风,笑吟吟道:“你说阿玦?阿玦在……”
“让一让、让一让!”
一道过于轻快的女声打断了这场窒息的对峙。
众人循声回头,看见话题中心的阿玦正端着三份早餐慢悠悠地上楼。
无数道各怀心思的视线落在身上,朱玉装作毫不知情,缓缓抬头看向乌泱泱的众人。
“好多人啊……这楼梯本就窄,你们不能站进去些么?”
众人意识到来者,连忙让开一条道让她上楼,朱玉笑着谢过,很快走到了包厢门口。
她眼神直勾勾望着包厢里头的二人,经过谢清平时,刻意无视了他。
谢清平呼吸一凝,直接伸手抓住了她:“阿玦。”
朱玉回头,扮做恍然大悟样子:“世子与谢小姐竟然一大早就一齐来凌琅阁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听出她在故意加重“一齐”二字,谢清平死死盯着她,手上力道加重:“你在生气?为何?”
朱玉吃痛蹙眉,他依旧没放开,里头的朱晏珩替她开了口:“世子想要进来可以直接进,何必扯着阿玦姑娘。”
谢清平怒瞪他一眼:“本世子与府里侍卫的事情,与你何干。”
孟秦浩撇嘴,兴趣缺缺地把花牌砸在了桌上:“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她本来要到我府上打杂的。”
朱晏珩:“先来后到,也应该是朱府。”
谢泽兰终于缓了过来,惨白着一张脸,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既然各位大人们在打花牌,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朱晏珩:“谢小姐烦请留步,本官还有许多事想问。”
话语客套,语气严肃。
谢泽兰攥紧双拳,视死如归般站了回去。
谢清平察觉到朱晏珩的语气:“朱大人是在怀疑泽兰?”
朱晏珩笑了笑,没有回话。
谢泽兰双眼泛泪,扯了扯谢清平的袖子:“表哥……”
谢清平叹了口气,选择大事化小:“朱大人想要查案可以,但此地人多眼杂,先到安静地方再说。”
说着,谢清平给了谢泽兰一个眼神,谢泽兰连忙补充道:“是、是啊,朱大人若怀疑我,也得找个好地方审吧!”
听起来,谢清平是铁了心要维护表妹了。
朱玉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平心而论,她并不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她甚至总被人说忘性太大、没心没肺。
所以谢清平对她做过很多不好的事情,她大抵都忘了个七七八八。
唯有一件事情,她怎么也忘不掉。
那是五年前的一场秋猎。
朝中允许女子秋猎,只是女子在参与秋猎时,需有人在身旁引导上马,做一个简易的仪式。
朱玉往日的引导人都是朱晏珩,可那时她与谢清平已然定情,她自然写信邀请了谢清平做了自己的引导人。
信送出去没多久,她才得知谢泽兰也写信邀请了谢清平。
她虽然没料到谢泽兰会主动到这个地步,但她不觉得谢清平会放弃她。
于是,秋猎当日,她信心满满,朝走来的谢清平伸出了手。
可谢清平却没有给她一个眼神,而是径直走向了她身侧的谢泽兰。
朱玉记得自己那时手僵在空中,脸颊滚烫,双眼发酸,险些落下泪,但她忍住了。
不被偏爱的、率先被放弃的可怜虫如果哭了出来,不是更可怜了吗?
她不要。
她孤零零牵着缰绳,看着谢清平扶谢泽兰上马。
而后,她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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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谢泽兰能一直主动掺和她与谢清平的关系,是因为她知道谢清平一定会选择她。
谢清平一定会选择保全谢家之人的面子,而不是朱玉。
思及往事,朱玉胸口闷痛,连带着端着早餐的手都有些发酸了。
她脾气上来便有些不管不顾,想要把早餐甩在谢清平脸上。
可在她做出行动之前,朱晏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上的盘子,顺口道:“你二人要走可以,但也要问问她想不想走。”
谢清平蹙眉唤道:“阿玦?”
朱玉如梦初醒,对他笑了笑:“世子,谢小姐这伎俩,是想用在我身上吧?”
众人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直白点破此事,四周气氛凝固几息。
谢泽兰表情抽搐,怒斥道:“你这渔村来的卑贱侍女,竟敢空口无凭泼我脏水!”
朱玉收了笑容,冷冷扫她一眼:“是不是我空口无凭,刑部之后自会给出定论。”
她惯常嬉皮笑脸久了,突然严肃起来,反而有些令人生畏。
谢泽兰心虚,讪讪闭了嘴。
然朱玉又换上一副笑容,看向了谢清平:“但谢小姐有一点说得很对,奴婢确实是个渔村出来的卑贱之人,您能破例封奴婢做侍卫,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住嘴,和我走。”
她笑着摇头,语气从容:“谢小姐不愿见到奴婢,那今日之事有一便会有二,世子难道不心烦么?”
“不。”
“可奴婢烦了。”
“……”
“奴婢不需要您为了奴婢与谢小姐反目,更不想看您夹在中间为难。您是天之骄子,不该有奴婢这样的污点。”
“阿玦。”
“谢家家风严厉,奴婢实在担不起,这侍卫之责世子还是另寻良人吧。”
“离开我,你能去哪?”
“不知道,大概要去一个不嫌弃奴婢名声狼藉的地方?”
“……”
孟秦浩在里头挥挥手:“凌琅阁欢迎妳。”
朱晏珩端着餐盘,喝了一口餐食里的茶:“朱府也是。”
朱玉朝他露出真情实意的微笑:“看来还是有去处的……那今后就不劳烦世子了。”
谢清平整个人愣在原地,双眼瞪大,厚实的胸腔因为愤怒而上下起伏,整个人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没有料到今日会引来这一场酣畅淋漓地分离。
那侍卫说要离开他的样子,就像是先前在他院子里和死士讨论明日的天气那般轻松、如常。
他耳旁嗡嗡好一阵,人群的声音才缓缓涌入了脑海。
他看见朱玉平静地坐在了桌子旁,十分自然地开始打起了花牌。
她表情淡然,好似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不过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平凡的一日。
朱晏珩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瞧了她一眼,默默把茶推到了她面前。
她接过那杯茶,没道谢,一饮而尽。
谢清平死死攥紧双拳,感觉到有血渗出,用痛感找回了些许意识。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的愤怒是因为失去了朱玉,还是因为朱玉放弃他的样子,太过轻松自然。
“世子还不走,是想一起玩花牌么?”朱玉抬起头,无辜地看向他。
那一双杏眼里,倒映出他一张惨白而失态的表情。
谢清平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是说了什么,但朱玉蹙了蹙眉,表情有些嫌恶,所以他肯定什么也没说。
“世子不想玩的话,便离开吧。”
谢清平觉得自己是疯了,不然为什么,在这般失态丢脸的时候,他想的不是要把她大卸八块,而是,无论如何也想留下来。
“我……我想玩花牌。”他用尽全身力气道出这句话。
哪知,朱玉听完他略显卑微的请求,也只是笑着摇摇头。
“不行哦。”
她耸耸肩。
“奴婢给了选择,只是世子不够坚定而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