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姒从混沌中醒来,但见桓晋在她身边,人面上一脸焦急,嘴上却是凶狠,“皇后,你是当真觉得孤不会对你如何吗?”
听得出来他是真生气了,连往日装着柔柔的声响喊“姐姐”,“应娘”都不喊了,直呼她的身份。
他在提醒人,这个身份之下的规矩。
作为皇后,就该老老实实的待在那宫禁里。
“这是哪儿,我阿娘跟小妹……找到了吗?”应姒问。
桓晋怔一瞬,脸上的冷意渐渐缓下来,道:“孤让人去找了。”
哦。
意思便是又没消息了。
应姒冷笑。
总是说去找,说了多长时间了,从出事到她清楚这件事,甚至她到这里,快马加鞭的,都花了有七日的时间……
“孤会让人去找的。”
桓晋像是做承诺一般坚定的说:“不论上天入地,孤都会让人将她们找出来!”
“哦。”
应姒淡淡的应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只是兀自起身,从床上起来。
“你要去哪儿!”
桓晋抓住她的手腕,应姒垂眸瞧了一眼被抓住的手,寒声道:“放开!”
人没松手。
“放开!”
她拔高了语调。
“应娘……”
“姐姐。”
“别这么叫我!”
应姒恨恨地看着他,“我现在每次听到这个称呼,就直觉反胃恶心!”
少年天子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他几时被人这么说过,便是少时养在庙中,有些拜高踩低的和尚认为他回不了宫,对他不敬,那也是私底下说说,故意苛待他吃食而已,面上还是恭恭敬敬的。
她是第一个敢这么对他冷脸怒骂的人。
鲜活,真实……然而第一次,多几次无妨,甚觉有趣,可一次又一次……尤其是他放下所有的朝事,就只担心她出事,想都没想连夜赶过来,这两天更是不消说,日夜守着人,她醒来从没问过他一句如何便罢,居然这么说他。
反胃!
恶心!
桓晋只觉得自己的胸口闷堵着什么,压抑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人念在她刚失去亲人,身子骨又不好,本不想与她说太重的话,这会儿却总还是难以抑制。
他恶声道:“那又如何!再反胃恶心,你也是孤的人,是孤的皇后,别说孤只是唤你什么,就是孤在这里要你,你也说不得半句!”
桓晋警告:“姐姐,孤的皇后,你任性,也该有个限度!”
人一股重力将她重新带回了床上,道:“既然你醒了,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我们启程回京!”
应姒想说不回,可话没说出来就已经被他看穿。
桓晋道:“别妄想说什么不走,姐姐,别忘了,你不只是有阿母和小妹,你还有兄长呢,应家大郎在青镇做这个安亭侯,位置稳不稳,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
应姒强制被送回了宫,桓晋还下令,不准她再出入宫外,说得好听点是身子虚弱,需要静养,事实上,便是禁了她的足,将人限制在了华章殿内。
与她说破口的宫人,也一并被罚了几十大板,送出了宫去,不得再留用。
如此一来,本来就忌惮着的宫人,更加不敢与她说什么了,她被困在宫禁中,犹如困在一座孤岛,除了她自己,这世间无人可倾述。
“娘娘,您多少吃一些罢?”
翠娥看她从林州回来,便是不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实在无奈极了。
应姒不想吃,懒懒的撇了一眼,让人撤下去。
她不吃东西,反倒问起了另外的事。
“秦照在何处?”
“啊?”
翠娥听到这个名字如临大敌,她惶恐道:“娘娘,您不会是想……”
从应姒的反应中人了然,她提醒说:“娘娘,您忘了窦婴吗?”
她的目光在屋里环视着,最终落在桌角的那个琉璃瓶上,一双带着血的眼睛在那里静静的躺着,睁得很大,仿若是活的,在盯着这屋里的一切。
应姒不在意,她让人去将他寻来,翠娥不敢违她的令,但是也不敢真的去唤人,只得拖着,拖到后边实在没法子了,才将他唤来。
高大英挺的侍卫匍匐在她脚边,面上却是慌恐之意。
“娘娘,请您饶了属下罢!”
他哀声恳求,“属下家中还有一个妹妹,有一双父母要养,实在……实在……”
“你是觉得本宫叫你为难了?”
“不不不,属下不敢,只是……只是……”
应姒但见如此,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一脚踹开秦照,怒骂道:“没出息的贱胚子!主动攀附的时候,怎未想过你的父母妹妹,怎没想过会死!现在这会儿倒是怕了!”
他看到窦婴可以正常出入华章殿,连续几日无事之时,确实有过一些异样的心思,可现在……他不想死,成为第二个窦婴!
“滚!”
应姒烦躁的踢开他,人夹着尾巴跑了,瞧着消失的身影,她心中没来由的火,起身推翻了一地的东西,连同那琉璃罐子中的眼睛,也被推倒,掉落在地上。
它带着血,蓦然睁圆,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好像……心有不甘。
——
林州。
“大人……大人,这好像有发现!”
搜寻的队伍随着江岸两侧一路往风向处寻,在一处激流过后的拐口看到了一些东西,水师士兵忙喊。
张遮手上拿着林州一带的地形图,正在与他的水上军师分析着可能流落的过处,这近两个月来,他们查了许多的地方,都一无所获,正争论时便听到有人喊,忙收了图过去。
“怎么回事?”
士兵将一片衣物残骸呈上,“从衣上的用料和颜色图纹来看,主人身份应当是宫中的人,不过品阶不算高,会不会是被派过去青镇的令曹使?”
张遮将残骸接过,微眯起眼在上边打量着。
大邑在衣饰上向来等级严明,天子着玄服,八品以下官员不得绯色衣物,宫禁之中的太监女官,有品阶的按照颜色又有细分,无品阶者,为最低层宫人,女子以青色为主,太监以浅蓝为先。
残骸呈深蓝色,虽然经过时间和雨水的冲刷,依稀可辨,上边无太多亮色纹样,不过是简单的雀鸟图示,可判断是为宫禁之中约莫有七品官位的太监。
张遮将目光落在那被发现的地方须臾,吩咐道:“沿着此处往下,继续找!”
“是!”
他领头先走,军师一路追随,人不由道:“这么长时日,就发现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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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残骸罢,只怕那一行人凶多……”
张遮回头,冷眼喝住了人后边的话。
军师闭嘴,未再提这个,只道天子为了皇后,简直是昏聩,大材小用。
“您……堂堂水师将军,前些时日才大败了白沙湾海匪,叫大邑海境安宁,结果才刚班师回来多久,居然被派来干这样的活儿!依我看啊,不如叫御史大人参一本才对,简直欺人太甚!不过一个女郎而已……”
“你今日话有点密了。”张遮冷声说。
“我也是为你抱不平嘛,一个乡野出身的皇后,闹点事情,竟然还叫你这般折腾!”
张遮随着他的话,思绪不由飘回到几日之前……
女郎抓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唤:“相公……”
她无意识的在他怀里哭,眼泪跟珠子似的簌簌往下落。
张遮确定!
她真是他所见过的最是能哭的人了。
“你在想什么?”
见他忽然没了声,军师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想你话可真多,叫人心烦。”
张遮道:“嫌麻烦的话你可以回去歇着,我自己个儿带人继续找。”
“嘿嘿,那如何能成,我就是累着自己,那也不能累着你呀。”
“那就干活!”
张遮抬手拍了他一下,紧张无聊的氛围随着这一下变得轻松了些许。
——
宣政殿内。
桓晋将一封封奏疏直接扔到地上,他拧着神情道:“这个张固真是太闲了!连孤与皇后私底下如何都要管!”
康吉安默默的在一侧立着,待听他骂完才奉了一杯茶上去,似不经意的问:“陛下,怎么了?”
桓晋愤愤道:“张固骂皇后,道她庸碌无能,如今还不安于室,实在不像话,让孤废黜,他还骂孤昏聩,言孤是商纣王,为美色所迷,不顾社稷!”
后边还有一句,长此以往,大邑将亡也!
“娘娘自回来,心情一直不太好,东西也吃不了些许,这人口中一没味儿,心中便容易燥,难免做事过火了一些,御史大人做为谏官,瞧不上,可不得说几句显得自己有在做事。”
原是应姒私自出宫的事被知晓了,不仅如此,她让自己身边的小太监私去民间,寻那漂亮的男子入宫的事儿,也不知如何传了出去。
百官对于应姒的出身从来不满。
大邑可从未有这样的皇后。
粗鄙不堪,未识几个大字,半点端庄不见,登基之初,他们便上折子,请求立母族陈太后这边的陈氏贵女为后。
这三年盯着应姒这边,没少骂过,尤其在始终不孕子息,无法为皇室开枝散叶上,便责了多回,几个月前那一张大病桓晋为她所做的,更是离经叛道,这几月来指责声没断过,如今这不理宫务,私自出宫,蓄养男宠,更是叫人找到了可乘之机。
桓晋死死地盯着被他扔出去的奏疏看,约莫有须臾功夫,人猝然站起来,寒声道:“摆驾,去华章殿!”
桓晋过去时,应姒正在与她从民间搜寻的几个小郎君调.情,其中一人匍匐在她脚边,用戏台上字正腔圆的词汇夸着应姒美。
应姒巧笑嫣然,轻轻在他面上踢了一下,男人正好衔住她的脚,亲了亲。
这可是比当初窦婴,更为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