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傍晚时去书房找哥哥,六七个助理在深夜忙碌地进进出出,他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把兜里的眼镜掏出来戴上,觉得这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更聪明稳重些。
纪临正襟危坐,从一堆公文里抬头扫了眼弟弟:“你来什么事?”
“哥哥。”纪寻穿着浅色西装,看起来正经了许多,他表现得很老实的样子,“我想问您旧街区的那座孤儿院,是不是要被拆除了?”
“什么孤儿院?”纪临埋头,手中翻页未停。
“就是之前集团用来做慈善的那座,这两年不是一直荒废嘛。”
“那片区域由宁家负责。”
集团地产项目是与宁家合作开发的,具体方案细则都已经出来了,宁芙准备亲自从那条街练练手。
纪寻顿了下,还是问:“那能不拆那座孤儿院吗?”
纪临这下抬起头,他的容貌高贵美艳,眉眼深处没有丝毫波动。
“你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集团的事是你能管的?”
纪寻梗着脖子:“我只是觉得,那座孤儿院没有用就放在那里好了,不用动它...”
纪临把文件阖上,沉默站起身,他眉头一皱纪寻就摘眼镜跪下去了。
纪临扇了他一巴掌。
“不成器,还不安分守己,你到底要惹出多少事?”
“你欠了叶家多少画?”
纪寻倔强道:“我用我的画换的。”
“你的画?你自己胡闹,还要影响妹妹学业,你就没有正经事可做吗?”
纪寻没想到哥哥会提梁婉,一愣:“是她跟您说的?”梁婉居然找哥哥告状了?
纪临训斥:“人尽皆知的事她必要说吗?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整天在外面滥交厮混,一个男孩子一点都不知道自爱,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上次有三个女孩怀孕了一同找到夫人,媒体记者跟风涌来,险些造成家族丑闻。
纪寻跪在地上很无辜:“她们怀孕了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的,我根本没碰过她们。”
他又挨了下打,很快一声不吭了。
纪临垂下目光,冷淡地俯视弟弟:“这次地产项目是跟宁家的合作,这件事你不许胡闹,敢捣乱就把每月信托额度降了,听到没有?”
纪寻回来时虽然刻意侧过了身子,但梁婉还是看到了他半边红肿的脸。
她不安地问道:“大哥打你吗?”
“训着玩的,习惯了。”
纪寻说哥哥更年期到了,年纪大的男人都这样,脾气暴躁,喜欢打人。
“你离哥哥远一点,千万别去找他,我怕他对你动手。”他特意叮嘱道。
梁婉点点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那座孤儿院肯定不会有事的。”纪寻说他挨打不是因为她的事,纯粹是大哥怪罪自己惹是生非。
“不过你要给我点时间,这件事我要去找大嫂,那条旧街的开发项目归宁家管。”
纪寻想起哥哥看废物一样的眼神,自己在集团没有权力,无法左右哥哥的意见,但是可以去找宁芙,早上从马场回来后他带她去了收藏室看画,两人谈的还不错,既然那片区域是她负责的,肯定有通融的余地。
“梁婉,你相信我对吧?”
梁婉配合他点点头,拿来冰块给他敷脸,动作很小心,纪寻最爱漂亮了,脸肿成这样,她觉得他一定是用了很大的努力才没有哭出来。
冰块紧贴皮肤引发了刺痛,纪寻牙齿咬紧,她怕他疼,轻轻往他脸上吹气。
纪寻忽然抓住了她的手,他像只兽一样猛地歪过头,吓了梁婉一跳。
“她们怀孕的事不是我做的。”
梁婉点点头,不懂他突然说这个做什么,继续给他敷脸。
“梁婉,你讨厌我吗?”
她摇摇头。
“那你嫌我脏吗?”
她依然摇摇头。
纪寻注视着她的眼睛,可她明明在闪躲:“你骗我,连说谎都不会。”
大哥说的是对的,她就是讨厌他,觉得他脏。
她又要跟从前那样不要他。
纪寻眼神斜斜的,一瞬间变得暴躁邪恶:“梁婉,你骗我,你就是讨厌我,你亲口说过的,说了两遍。”
他把冰块丢地上,梁婉变得不知所措。
“你看,你不说话,你默认了。”
“你是不是恨我?恨我把你跟你的小初恋拆开?”
他又一次因为几年前的事情发火。
梁婉看着地上融化的冰水,上面映出了两人交错的轮廓。
从小到大纪寻都是把梁婉在身边绑定的,他性格叛逆,对人冷淡,唯独对梁婉亲近,甚至他上学时都要她跟着,因此纪家安排了梁婉一同入学国际学校,给纪寻当同桌。
他们一起形影不离上了很多年学,爆发大战的导火索是一场盖被子事件。
纪寻从小喜欢抱着梁婉睡,梁婉虽然不适应,但被压榨得久了也习惯了,直到他们慢慢长大,上了初中。
初中之前,梁婉知道自己不是纪家亲生的女儿,没有继承权,小时候寄人篱下,听着佣人们背后的议论声,有很多事懂的早,但也有很多不明白,上了初中后,小时候不明白的一些事也明白了。她上了生物课,来了初潮,班里的男生女生开始分开走,两边讨论的事物分成两种世界,梁婉有意避着纪寻,纪寻却还是黏着她,做什么都不避人。
他还是喜欢搂着她睡,纤细的少年肢体开始发育,他的体格变得坚硬强壮,衣服一天天撑大,抱她时会硌疼她。
在一天夜里,梁婉因为纪寻非要跟她盖一张被子,哭着把他踹下了床。
她对他说以后要分开睡。
“为什么要分开睡?”
梁婉说他个子太大了,总是害得被子漏风,睡眠质量不好。
“那我抱着你不就好了吗?”纪寻不明白她怎么了,他爬回床上,被梁婉重新踹下了床。
两人爆发了史上最长的一次冷战,乘车上学时用书包挡住中间座位,在教室里也不说话。
一天放学时梁婉收到了学校里男生的表白信,纪寻看到了,把信撕碎,将那个男生打得半死。
同学们围观,纷纷害怕后退,从此再没有人敢跟梁婉说话,她没有朋友,谁靠近她纪寻就毁掉谁。
青春期的纪寻开始频繁打架斗殴,最轰动的一次是他殴打了同为世家大族的同学,并且一次打了好几个,梁婉那天刚上完网球课,在更衣室外面听到了声音,第一次见到那样恐怖的场面,纪寻挥着拳头凿来凿去,身上地上都是血。
他不像人,像一只暴躁野兽。
这只野兽发现了她,阴森地转过眼球。
她让他不要过来,害怕会被他杀死。
“为什么?”纪寻问她。
“我讨厌你。”
“你讨厌我?”
“讨厌你。”
纪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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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淋淋站在原地,用一种怪异扭曲的眼神望着她,从那以后,梁婉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有什么东西已经无法挽回。
从那之后他们没再说过一句话,不久梁婉在餐桌上听到了纪寻出国的消息,因为这场恶性事件,纪家安排他休学,去到国外留学三年。
在国外的纪寻像只腐烂的果子,变成了放纵的花花公子,他的名声不好,恶行传到国内,佣人们私下里议论他的玩世不恭和滥交行径,梁婉也渐渐知道了。
她得知消息时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气。
纪寻有了他自己的世界和朋友,那么他们之间的那种不正常的关系也该结束了吧?
她这样认为。
梁婉一个人上了高中,这段时间是她为数不多安逸的时光。
没有了纪寻的恐吓,她试着跟同学讲话,讨论学习,上课时也学会了举手回答问题。
她高中的生活充实快乐,参加了读书社团,认识了新的朋友,后来社团里的一位男生跟她表白,两人短暂地恋爱,男生没有介意梁婉的身世,反而积极地想要帮她寻找亲生父母。
两人手牵手一起回到孤儿院探望院长阿姨和孩子们,梁婉找到了小时候一起在孤儿院的小伙伴,他们都长大了,见到她很开心。
梁婉开始憧憬新的未来,她准备在读大学后搬出去,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男友调查到了一些关于她亲生父母的线索,他们移民去了国外,或许她将来可以找到他们,虽然她还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但是也许他们遗弃她并不是故意的,也许他们也一直在找她,那她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了。
梁婉想了很多事,可以做到的和无法做到的,她把脸埋在枕头上,晚上时看着星星和月亮移动,跟男友整夜聊天,偷偷煲电话粥。
但纪寻回国了。
纪寻回国第一件事就是粉碎了她的初恋。
梁婉只在同学和老师口中听到了男友转学的消息,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中断了,自此音讯全无,在学校里,同学们一看到她就远远躲开。
纪寻继续跟她同桌,坐在一起,他们上学放学时坐在专车后座,两人扭头把目光看向窗外,中间隔着书包画板和网球拍。
梁婉又回到了最孤单的时候,她病了一场,医院检测出她的心脏病是先天性的,未来不知道能活多久,这种病手术风险极高,可以先采用保守药物治疗。
在她昏迷的时间里,纪寻不吃不喝守在床边,她醒了,看到他的脸,他的眼中充满红血丝,目光变得轻盈濡湿,梁婉知道他一定是背地里哭了很多次。
“梁婉,你的嘴唇怎么发紫。”
“你看我新染的头发_漂不漂亮,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来,喜欢就笑一个。”
纪寻拢住她的手,把她阖在掌心里,他的手指在不停发抖,仿佛她的身体是某种易碎品。
梁婉在医生们的交谈中得知了自己的病情,她住院期间已经花费了天价费用,药物都是用的进口的,那些金额她工作一辈子都还不起,夫人来病房探望她,温和地提到不断有女生怀孕找来的事,如果纪寻能不再冲动惹事,那纪家的名誉会保全很多。
梁婉知道了夫人的意思。
纪寻不惹事的方式大概是把她永久禁锢在他身边。
她是他的安抚剂,没有自由,也没有未来。
梁婉面前浮现出那些天价账单,那些无法偿还的恩情,望着苍白的天花板,她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