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睁双目,天光亦会透过眼帘进入,朦朦胧胧一片白芒。路书睫羽轻颤,徐徐睁目,粗粗扫了一眼房间。
叶柠不在,他们也未到来。
他将衣裳叠好收进归佩,经过简简单单洗漱后,站在院子思索大半天。他到底该不该出去?已是辰时,叶柠昨日未说几时带人来。
“师弟?你怎在师姐院中!”二师兄陈林霆站在原地,震惊地朝里探头,眼珠几乎要跳出眼眶。
“找师姐请教问题。”路书平静地解释,垂在身侧的手却发着抖,他根本控制不住,干脆将其负于背后,“但她不在。”
叶柠没有告发,否则这人态度不会如此。
她绝对不是那位的人。
她不是!!!
路书无声呐喊。
“害,正常,师姐向来爱游历,昨儿个能瞧见,今个可就不一定了。”陈林霆跨过门槛,自来熟揽过路书肩膀,“我带你去文堂,顺便跟你介绍介绍咱们这。”
路书斜眸瞥向二师兄的手背,这次便让他搭搭。去往文堂的道路上,路书只觉空气清新不已,景色明朗,就连人类也格外顺眼。
……
安和堂,铜镜次第并列,倒映忙忙碌碌打扮的人儿。
叶柠提起凳子,往前挪动,直至身体离木桌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才停下。她对镜左右欣赏绮丽妆容,忍不住赞叹:“我好美啊,家人们。”
她又啧啧两声:“就是眉间这该死的黑线破坏了美感,谁能来给我遮遮?”
“我来我来宝贝,”眉心点有朱砂痣的女子拾起螺子黛笔,积极道。
“这黑线其实挺好看的。”禾焓在手腕处划出两道红线试试线条粗细,见尚可,才虚虚靠在叶柠立体的眉骨画起来。
“可惜和我妆容、衣裳不搭。”
“你红印哪去了?萧家人这印还能变色呢?闻所未闻。”一俊美男子手持扇柄,悠悠扇动,微风拂过脸庞,使面上水渍干了大半。
叶柠冷笑连连:“红印我隐去了,这个就当作新印吧。”这路书才几天不见,就敢如此造次。
“画好了,瞅瞅行不行。”禾焓直起身子,和她一同望向镜中的美人。
“呦呵好看,这是焰纹卷草钿吧,你咋这么厉害。”叶柠心情又阴转晴,向她抛去媚眼,笑吟吟地说。
禾焓眉梢扬起:“那可不,做咱们这一行的,不就得什么都学一些。”
“活到老,学到老。”东越笑道。
“哥们不过出去一会,你们仨就聊上了,还挺开心。”桃花眼生得潋滟的向从外出归来,提问起这三人,“可还记得我们几个是何种关系?”
叶柠不紧不慢地说:“竞争对手呗。”
“时间快到了,现在动身去那劳什子花灯会吧。”东越率先起身,甩着双臂干劲满满,“唐刀我来了。”
待去到那时,他们才发现无需费力寻找黎寒,他正和丁一淇无甚表情地站在长街入口。他俩身姿挺拔,肩背端庄,不见丝毫佝偻,甚是瞩目。外加他们容貌惊绝,许多人频频扭头看他俩。
叶柠笑脸相迎,热情地打起招呼:“两位好啊,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呐。”她上前给了丁一淇一个大大的拥抱。
“嗯。”黎寒淡淡道。
“他们让我看住你。”丁一淇蓦地启唇,说出叶柠一点都不想听见的话。
叶柠:“……他们说他们的,你别听。”
东越随口说道:“其实吧,他也对我说了。但我不敢告诉你,担心你待会对我下重手,青一块紫一块我就见不了人啦。”
叶柠揉着太阳穴,真是走到哪都摆脱不掉。原本就心虚还怂的自己,更不敢回家去。
倏地,她视野中出现红白色的狐狸面具,接过侧目看向其他人。面具款式多样,兔子猫咪应有尽有。
黎寒又单独交给她一枚深蓝流苏耳坠。
“保持联系。”
叶柠侧头,指腹摸索耳垂。确认耳洞位置,飞快将它戴好。
“都准备好了?”丁一淇手中拿着一个漆黑的方形东西,见他们齐齐点头。
“滴”地一声发出,六个人直往里头冲。
长街两侧支起连片的灯棚,挂着各式彩灯,每盏灯下垂着红色谜笺,随风尽情摇摆。头发灰白的摊主坐在棚下等待,案上摆满香囊、糖糕、银饰等奖品。
忽闻左边喧嚣,他侧目望去。
只见身着华丽衣袍,带有狐狸面具的女子捷足先登,取下他的谜笺,蓝衣女子紧随其后摘取。
霎时间,那些谜笺被拿走大半。
叶柠手握十张谜笺,径直拍案,案上东西微微晃动,“我要猜谜。”
“啊啊啊被她抢先了。”东越小声嘟囔,“他俩要全猜出来可咋办,我不活了。”
“相信他们。”丁一淇顿了顿,表情意味深长,“以我对这两人的了解,绝对没那实力全部猜出,二十张不是闹着玩的。”
禾焓看着窃窃私语的两人,喂喂两声:“别聊了,谁才是你搭档?过来排队,第二个可是我们。”
彼时,叶柠这队正在猜第五张谜笺,她发愁地看着谜笺:兄弟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大家一分手,衣服全扯破。
她搜刮了一遍脑子,依旧捉摸不透此乃何物。她瞄了一眼黎寒,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队友上,左手移动到他面前。
黎寒盯了一会,沉默接过。
叶柠拿起下一张谜笺: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水里看不见。
她蓦地抬首,语气雀跃地对摊主道:“这我知道,雨。”
摊主笑呵呵接过:“恭喜姑娘答对喽。”
“八角?”黎寒不确定出声。
“哈哈错喽。”摊主捏住盛有糖糕的瓷盘,将其拖到他们面前,“每人都得吃一块,必须吃完,没有商量余地。”
半掌大小的糖糕看起来很敦实,外头撒着一层糖霜。叶柠拾起一块咬下,绵软黏糯,好吃爱吃。
她边吃边盯后面的禾焓,对方歪头看着自己,眼珠子转了两三圈,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禾焓高举单手:“就他们吃东西的速度,我们这些排队的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猜。能否改改规则,但凡答错吃糕,就轮到下一组。”
叶柠嘴里嚼着东西,不方便说话。她懒懒地叼着糖糕,向黎寒打手语。
然后他们各往左右退一步,禾焓与东越一同上前。两人看着这些谜笺好一阵,面上茫然未曾褪去过,反而愈发浓重。
“大发了,不认字……”禾焓小声嘀咕,东越认同点头,愁眉苦脸:“早知道学学了,光学音有啥用。”人果然不能太懒,亦不可过于自信。
闻言,站在他们后面的向从抬起头:“你俩光站呐刚刚?想什么好玩有趣的事呢?翻译都不翻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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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柠无声地嘲笑这俩,她拍拍肩膀,下巴微抬。禾焓和东越识趣后退,她特别懂事,帮叶柠按摩肩膀:“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有大量不计小人过,还望多多担待。再次轮到我们时,帮忙翻译翻译。”
“好说好说一切好说,我就喜欢有眼力见的小扭。”叶柠吊儿郎当地捏起她下巴,开玩笑道。
接下来,叶柠吃了七块糖糕。虽说它们个头不算大,可极为顶饱。她揉起发胀难受的小腹,目光呆滞地看向最后一张谜笺。
有面无口,有脚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
“是、是桌子吗?”叶柠生无可恋。
“诶,姑娘答对了。”摊主说。
叶柠回首,哈哈大笑起来:“家人们,加油哦不,漏油呕……”她脚步虚浮地退到一旁蹲地,连连干呕。
“我不帮你们翻译了。”叶柠已经顾不上地面满是灰尘,直接坐下。双手往前撑,向来挺直的肩背松松垮垮,透着一股可怜劲。
一旁的黎寒亦是好不到哪里去,他迷茫地盘腿坐地,双目失了往日神采,呆呆地望着虚空。
禾焓已经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样子,转回头对搭档干劲满满道:“咱们比他们少错一个就行。”
东越无比郑重:“好。”
他们请摊主读出谜语,他们再答。
半个时辰过去。
又多了两个因撑到难受,而不顾形象坐地之人。
路过之人看到这过于惹眼的一幕,不由得侧目打量,暗自好奇不过灯谜而已,怎就因猜不出便悲伤坐地不起。
一个时辰过去,摊主慈祥地看向六个麻木之人,“恭喜诸位,成功完成了特地为你们设计的猜谜。第一与第三组共对十三道,二组十二道。”
他抬起手臂指向前方:“往前走会瞧见一座拱桥,沿着它去到对岸将看见灯阵,那便是最后一关。”
话音刚落,叶柠倏地站起,捂着小腹甩动右臂。不过片刻,她改成捂住像被针扎了般的侧腰。
她无视周遭,一心想快他们一步。她灵巧地穿梭熙攘人群,低声嘟囔:“麻烦让一让,谢谢。”这些声音很快被更加吵闹之声淹没,除非凑近耳畔低语,否则无人听见。
发髻上的步摇随剧烈动作大幅度晃动,末端水滴形状的玉柱猝不及防扫到旁人肩头。她似有所感,伸手扶住那晃动步摇,快步穿行。
路书恍若闻到了一丝属于叶柠的味道,很淡很轻。他旋即停住脚步,左右张望起来,不曾从这拥挤的人群中发现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难不成是自己闻错了。
“师弟怎么停下了,有要买的东西?”陈林霆艰难走回,贴心道:“想买何物你尽管买,不用因我们在而不好意思。”
“我并无想要之物,只是想着……”路书斟酌语言,惆怅眸光虚虚落向前方,“灯会好生热闹,师姐她是否会过来看看?”
陈林霆笑了笑,又摇摇头:“你就如此想找师姐问问题?可以同我说说的。她一离开平川共,下次回来怎么也得三五年后了。”言罢,他面露怅惘。
“她倘若能呆久些那该多好,我们几个找个地方闲聚聊天,岂不美哉。”他喃喃自语,“可她一般只呆两三天。”
路书敏锐地捕捉到一个信息,迫切相问:“师姐前几年不在平川共?”
“不在,我说过的,她爱四处游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