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熙梦盯着空白文档上不断闪烁的光标,枯坐了几小时,没能码出一个字。
以往写文时,脑海中那些层出不穷的恐怖情节,此刻全被一种来自现实生活中的最朴素、最真实的恐惧轰成齑粉。
这种恐惧叫做贫穷。
黎熙梦泄气地推开键盘,怔怔望向窗外,正午的阳光为湖面镀上一层鎏金,却温暖不了她拔凉拔凉的心。
已完结的老文,虽然每天多多少少还有些收益,但实在微薄的难以支撑生活。新文又毫无头绪,黎熙梦焦虑地想要挠墙皮。
这时,可视门禁铃响了起来,有外卖小哥请求上楼。
黎熙梦:“送错了吧?我没点外卖。”
小哥看了眼小票:“是地址是XX楼XX室啊,闻玺先生点的。”
“哦,那是没错。你放电梯就行了。”
黎熙梦取了一大堆外卖,感觉这个份量足够三四个人了,猜测一会可能有客人上门。
她烦躁地收起电脑,打算回卧室避开他们。但想了想,还是给闻玺发了条信息,以防他回来找不到,迁怒无辜的外卖员:
【外卖我帮你拿了,放在厨房岛台上。】
信息发出去没几秒钟,电话就打了过来。黎熙梦不情不愿地接了:“喂?”
闻玺:“外卖送到家里了?”
“嗯。”
“可能是我助理选错地址了。那你帮我吃了吧,就当是为昨晚的唐突道歉。”
“我不吃,你叫个跑腿过来拿吧。”
“来不及了,我等下有事要忙。”
“那我给你放冰箱留着晚上吃吧。”黎熙梦囊中羞涩,既不能把钱拍他脸上,也不想再吃白食欠人情。
“我不吃剩饭,你要不想吃就帮我扔了吧。”闻玺说完就挂了电话。
黎熙梦扭头就想给他扔了,但转念一想,浪费食物可耻,再说他爸欠我60万,吃他顿饭怎么了?
于是干脆大大方方地坐到餐桌前。打开包装袋先是被精致的餐盒惊艳了一下,接着发现菜品并不是她想象的三四人大份菜,而是菜品多、菜量少。还有不少水果和甜品。
这小子活得也太精细了吧?他助理是不是把他当小公主了?
黎熙梦一不小就把自己吃撑了,怀疑闻玺想拿糖衣炮弹逐渐腐蚀她。
吃饱喝足,本想坐到阳台的躺椅上晒会太阳,电话却又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奶奶。
黎熙梦瞬间烦躁起来,本来不想接,但电话像只被激怒的雄蜂,不依不饶地持续嗡嗡嗡,手机被震得都快碎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对面就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黎熙梦你死哪去了?整天在外面野着不回家,还敢把工作辞了!要不是我去单位找你,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黎熙梦三岁时父母离婚,后来是跟在奶奶身边长大的。
毕业后,奶奶逼着她在家附近找工作,顺势冠冕堂皇地管着她的工资。
那时候黎熙梦靠写文已经小有积蓄,于是也没反抗,就找了个生意不太好的酒店前台工作,见缝插针地写文。
半个月前,奶奶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把她这两年的工资加奖金全部转给了自己的孙媳妇当彩礼。
黎熙梦终于忍无可忍,辞职来了宣安市。
“没收到工资知道找我了?我这么多天没回去,您问过我一句吗?”
“你这什么态度!我是你奶,我就有权给你管着工资!”
“您当初非要拿着我的工资卡,说是给我攒着,结果你——”
“你怎么这么白眼狼?跟你借点钱你还委屈上了!”
“这事先不说我同不同意借,至少得让我哥给我打个欠条吧?什么时候还钱,得有个准话吧?什么都不肯,这是借还是抢啊?”
“一家人斤斤计较什么!再说,我就是把这钱都花了也是天经地义,我养你这么大,你就应该都给我!”
“一家人?整天骂我赔钱货,给我穿捡来的旧衣服,只给我吃剩菜剩饭的时候你把我当过一家人吗?我妈不是没给你抚养费!”
“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说话一点样都没有!你哥跟我说你住进了大房子,是不是那个花枝招展的钟瑜给你介绍了些不三不四的客人?”
“别转移话题,人家钟瑜做的是正经生意,用不着您指指点点,您就说这欠条写不写。”
“你就丢人现眼吧,真以为贱命也能嫁给有钱人?今天你必须把这个月的三千块钱打卡上!不然将来等人家玩够了,把你撵出门,你别想舔着脸回家!”
图穷匕首见,说到底还是为了要钱,这家人就从来没把她当人过。
黎熙梦深吸一口气,寒声道:“我有自己的家了,就是死都不会回去的!不写借条是吧,行,法庭见。”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那边电话立马又追了过来,黎熙梦直接把号码拉黑,然后给钟瑜打了电话,请她帮忙找相熟的律师。
钟瑜:“这事我早就跟李律师咨询好了,就等你点头了。这种家人越忍越蹬鼻子上脸。”
黎熙梦叹了口气:“如果买房没出事,我原本想那十万块钱就当是买断费了。”
“你根本不欠他们的好吗!你长得还没狗高,就开始给他们洗衣服做饭了,活得不如个旧社会的丫鬟……”钟瑜越说越来气。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不忍了么。”黎熙梦赶紧打断她,“不过还得麻烦你帮我垫下律师费。”
“小事。熙梦,对不起啊,你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不在你身边,被一个没用的男人绊住脚。”
正说着,电话响起一声提示音,黎熙梦打开一看,钟瑜给她转了两万块钱。
“义父!”黎熙梦夸张地叫了一声。
钟瑜嗯哼了一声,说:“钱你先拿着花,换个好点的酒店。我后天就到,到时候帮你要钱。你自己千万别冲动啊。”
“啊,我没事……你不用特意过来。”黎熙梦感动得几乎哽咽。
她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寄人篱下受尽委屈,反倒是邻居钟家对她格外照拂。
当年她奶奶不肯给她出高中学费,逼着她进工厂打工。是钟瑜把她领到自家饭店,陪她一起在后厨打下手,美其名曰一起赚学费自力更生。
不仅给她人生开了一条路,还维护了她敏感脆弱的自尊。
钟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也不全是为了你,我过去主要是想躲开施凌。”
“他还缠着你?”
“简直阴魂不散!他摊牌当晚,我就换了个酒店,结果他竟然追了过去。第二天跟着送早餐的机器人进屋了。”
“什么?那没出什么事吧?”
钟瑜顿时悲从中来:“他不知道从哪买了点什么药顶着,非要跟我试试。说他还是处男,没准多试几次就能矫正过来了。”
“我去,你不会信了他的鬼话吧?”
“我当然不信了!他当时穿着条运动短裤翘得老高了,我就让他滚出去。他不肯走,硬是过来拉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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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黎熙梦紧张地追问。
“我眼睁睁看着他握住我手的时候,啪嗒一下就耷拉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黎熙梦当场爆笑出声。
钟瑜阴恻恻地接着说:“当时场面一度非常尴尬,他也讪讪地松了手。也不知道那药劲怎么这么顶,他居然又原地升旗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他又来拉我的手,软下去,松手,翘起来,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跟他大爷的装了开关似的!”
黎熙梦笑得简直喘不上气来。
……
下班后,易柏元死皮赖脸地拉着闻玺要出去喝一杯。
闻玺:“不去,我回家。”
“怎么,急着回家陪小美女吃饭啊?”易柏元满脸揶揄。
“没你这么无聊。”
“还不承认!中午我都看见了,小徐订了好几家餐厅的招牌菜,然后攒了一个三层大食盒,让人送你家去了。还特意写上闻玺先生,怎么,你还有个二重身在家啊?”
闻玺万万没想到小徐竟然这么兴师动众,顿感心累,他疲惫地摆摆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闻玺一直在纠结怎么安排黎熙梦。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现在家里突然多了个人让他感觉分外不自在,何况多出来的还是个漂亮女生。
一开门,家里突然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闻玺倏地蹙起眉。
男人嚷道:【你就是不知足!这么好的亲事,你整天推三阻四的,还把人家拉黑!你也不瞅瞅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黎熙梦:【他比你还大一岁!好在哪啊?好在死得快?遗产拿得快?你是想拿我抵你的赌债吧!我真是你亲生的吗?】
男人:【我还不是为你着想!你嫁过去,咱们的日子就松快了,不然就凭你那三千块钱一个月的工资,让我跟你一起喝西北风吗!人家要不是岁数稍微大点能轮得到你吗?】
闻玺顺着声音找过去,发现黎熙梦一个人在阳台的躺椅上睡着了。
她睡得极不安稳,侧躺着身体缩成一小团,两只手紧紧攥成拳,交叉着护在胸前。
闻玺蹲到她面前,凝视着她还挂着泪痕的脸颊。
黎熙梦哽咽的声音传来:【从小到大你管过我一天吗?你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吗?我高中的学费都是自己打工赚的!你呢?你抢我的学费去赌!】
【你哪那么多废话!我怎样都是你老子!你要是不嫁,以后就别想再进家门一步!】
【不进就不进!我自己买房了!湖景房!我有自己的家!我再也不会寄人篱下了!】黎熙梦歇斯底里地吼道。
黎熙梦的眼泪刷地全涌了出来,低声呜咽起来。
【别人的父亲为了救儿子可以什么都不要……】
这世上的骗局往往不需要多么精巧,只要精准击中内心的渴望,人就会变成睁眼瞎,自动忽略其中的漏洞。
黎熙梦急着买房给自己安一个家,又因为缺失的父爱,这才被闻江华钻了空子。
闻玺看着黎熙梦,忽然百感莫名,心脏像被人狠狠抓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叮!”
闻玺兜里的手机突然石破惊天地响了一声,在静谧的阳台犹如一声炸雷。
黎熙梦瞬间被惊醒,睁眼就看见闻玺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脸,大手还悬在自己衣领处。
闻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