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西没心情想什么亚历山大。
她只想冲去教堂，找伊里斯问个明白。
艾尔雯夫人没有阻止。
她微微笑着，眼里满是柔情。
但莉西在前厅撞见奥雷尔。
秋日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夕阳飘垂、晚霞翩跹，转眼就黑沉下来，庭院里的树影黏连成混沌模糊的一片。
奥雷尔拦住莉西，问她这么晚了要去那儿，得到教堂的回复后，当即抓了她的胳膊，把她带回小会客厅坐。
艾尔雯夫人已经离开了。
小会客厅灯光不亮，黑寂寂的。
“最近不太平，老实在家待着。”
“待着？坐以待毙，等那群疯子抓我去神圣审判？放开我，我要去找伊里斯。”
奥雷尔噎了一下。
莉西全都知道了，他也没必要再瞒着。
“伊里斯不在教堂，皇帝今早就喊他过去。”他说，“教堂如今都是格雷家的人，你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他按住莉西的肩膀，俯身与她对视。
“别添麻烦，莉西。你的事，我们会处理好的。我保证，没有人会伤害到你。”
莉西心中存疑。
“你们？”她反问，“你和谁？和母亲？和远在大密林的姐姐和父亲？还是和维尔斯特家那群腐朽的老古董？”
“莉西！”奥雷尔皱了眉。
他直起身，左右踱了一圈，微微佝偻的背影，显出他连日的疲惫。
莉西抿了唇，摸出颗糖来。
“坐下说吧。”她轻叹。
奥雷尔坐下，却一时无言。
半晌捏了那颗糖，囫囵吃下去。
“你们找到玛姬了吗？”莉西问。
“毫无下落。”奥雷尔摇头。
找到玛姬，一定程度上就能刺破格雷家的阴谋，格雷家似乎也清楚这一点，因此并不配合调查。
“古神信徒都解决了吗？”莉西又问。
“暂时没有新的冒出来。”奥雷尔说，“但污染仍在，还需进行彻底排查。”
笼统来说，就是一事无成。
眼下，还要想办法管她的事。
“我倒是有一个线索。”莉西垂眼。
“什么？”
“你抓到的那些古神信徒，不过都是些可怜的疯子。但古神是存在的，真正的古神信徒也是存在的。玛姬就是。”
奥雷尔倏然抬头。
他不是没朝这个方向想过，但古神——
这个概念实在太遥远、太缥缈了。与之相比，他更愿意相信玛姬是发了疯，或者她配合家里人一起，装疯陷害莉西。
“莉西，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伊里斯神官和我说过一些。”莉西起身，懒懒打了个哈欠，“我明天要出一趟门。你别担心，我有分寸。”
总归要解决掉这件事。
再两天，假期就结束了。她可不想被闹得无法返校，最后拿不到毕业证。
奥雷尔看着她，欲言又止。
终于还是没说什么，选择相信。
临睡前，莉西给伊里斯写了封信。
躺在床上，等了许久，也没得到回应。也许真如奥雷尔所说，伊里斯被困在皇帝那儿，没办法帮她。
甚至于，他往大密林的行程，也可能是迫于皇权，不得不去。
莉西闭着眼睛，满是烦恼。
她以前从未觉得，皇帝是个什么大人物，至少伊里斯手握神权，不必对他卑躬屈膝。没想到……
难道她真要嫁给亚历山大吗？
且不论亚历山大对她怀的究竟是什么心思，单他是王储这一点，就意味着嫁给他，往后余生，再无自由可言。
不得行。不能够。
次日，莉西回了趟帝国魔法学院。
它被封锁了，里外都是学务署和监察厅的人，他们在学院里颐指气使，各个都摆着副傲慢嘴脸。
莉西披着斗篷——
教廷的斗篷
——遮住自己，避人耳目，悄悄溜回蔷薇西苑，她的宿舍。也是玛姬的宿舍。
安娜在信里隐晦地提过，玛姬的房间里藏着秘密。
所以她想，与其在家等着别人拯救，不如主动出门找找线索，找得到自然好，找不到也没有什么损失。
莉西从窗户翻进玛姬的房间。
里边是意料之外的割裂景象——
一边，床铺干净整洁、纤尘不染，看不出任何活人居住过的痕迹；另一边，杂乱无章，桌上地上，都是散乱的羊皮纸。
莉西没有地方落脚，只能踩在纸上，捡起一张来看，上边都是些鬼画符似的神秘符号，不然就是些凌乱的赞颂。
什么伟大、幸福、永恒。
莉西捡几张纸，塞进挎包里。
又去翻玛姬的书桌和衣柜，可惜除了灰尘与废纸，其他什么都没能找到。
封校后，玛姬应该也和她一样，所有东西都打包带回家了，重要的文稿全部带走，只留下一堆疑似废纸的废纸。
……
废纸也行。
好过一无所获。
莉西清理出一块地方，画下一个魔法阵，法阵中心，丢下一枚戒指。
玛姬的戒指。
是晚宴时，她从玛姬手上顺来的。
这是一个召唤阵——
需在被召唤者气息最浓郁的地方设阵，阵中以被召唤者的随身物品为眼，再以被召唤者亲近之人的鲜血为引……
莉西割破自己的手指。
奥雷尔未尝没试过用召唤阵寻找玛姬，但他不一定试过这个阵法。
它记载于一本老旧得散发着浓重霉味的古书，伊里斯把书交到她手上时，书页纷纷散落，几乎就要散架。
而且，此阵需以暗元素催动。
全帝都，除了伊里斯，估计只有她有能力汇集暗元素，启动这个魔法阵。
莉西缓缓吐出一口气，念动咒语。
魔力汇入纹路，魔法阵逐渐亮了起来。
阵中，玛戒指忽然“咯咯”震动起来，秘银的戒面爬上参差的裂纹，从裂纹中，迸射出道道光亮，尽数涌入莉西的眼睛。
“呃。”莉西不适地皱起眉。
一瞬黑暗后，她看见了——
幽深的隧道、忽明忽灭的火光，墙壁上凿刻着混乱的壁画，夹杂着暗红干涸的血迹，有的能看出是手印，带有清晰的指纹。
隧道两边，墙角下，七零八落散着发绿的铜器，一些烛台、香炉、铜杯或祭盘。
莉西忽觉得这画面有些熟悉。
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好像……
“那条隧道里有秘密……莉西，你和伊里斯神官的关系不是很好吗？……壁画、铜器、干涸的血迹、古怪的文字……”
是玛姬。玛姬说过这些。
玛姬说，她在教堂的古井下，看见过这些。后来她问过伊里斯，伊里斯否认了。
难道玛姬她……
“啪啦”一声，裂纹密布，戒指到达极限，瞬间碎作齑粉。
画面消散，取而代之是剧烈的疼痛。
莉西捂住眼睛，却摸到一手温热血迹。
“嘶——该死。”
她低骂，着急忙慌给自己一道治愈咒。
血止住了，但疼痛仍灼烧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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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她听见有人走近的声音。
“就是这间，我们想，也许能找到一些证明她是魔女的证据。”
“我仍然认为，擅闯女子的居所，不是正派人士所为。”亚历山大的声音。
“特殊情形，要采取特殊办法。”
“……好吧。”
撬锁推门声。
莉西意识到她的房间被外人闯入了。
晦气。恶心。
假期结束后，她一定要搬到别处去住。
她趴在地上，边这样想着，边擦去眼上的血迹。还是很痛，勉强睁开眼，只能隐约看见一片红彤彤的世界。
莉西打算躲在玛姬的房间，等人走。
因她半瞎不瞎的，跑也跑不了多远。
等了一会儿，听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们从她的房间里出来了。
亚历山大：“其他房间不看看吗？”
“没什么可看的。”
“格雷小姐的呢？”
“早就清理过了，什么都没有。”
莉西的心一起一落，又暗中痛骂了历山大一番，然后她感到疑惑——
既然格雷家已清理过玛姬的房间，为何丢下满地狼藉不管？
除非假期后，玛姬还来过这里。
具体是什么时间？
为了什么目的？
“有人在里边，对吗？”门外传来亚历山大的声音，“我看见窗户打开了。”
莉西咬紧牙关，不说话。
“格雷小姐？还是艾莉莎小姐？”
莉西咬紧牙关，不说话。
“格雷家的人已经走了，无论你是谁，我都希望你出来和我聊一聊。或者，我进去和你聊一聊。”亚历山大把手放到门上。
“莉西，我不是你的敌人。”
指名道姓。
莉西咬紧牙关……
“或者，我也可以成为你的敌人。”声音一沉，“格雷家的人还没走远。”
……
未久，莉西坐到休息室的沙发里，隔着一张圆桌，与亚历山大面对着面。
“教廷的斗篷。”亚历山大似笑非笑，“伊里斯被绊住了，他帮不了你。”
“如果我能找到玛姬呢？”
“不行。”亚历山大说，“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皇想向维尔斯特动手。”
一场大阴谋。
不可撼动的大阴谋。
“我倒霉呗。”莉西低啧。
撇着嘴，半耷下眼皮，倒是颇为可爱。
“或者，你还可以考虑我的提议。”亚历山大笑着说道，“艾尔雯夫人应当告诉过你了吧？我想要娶你为妻。”
他对另一半没什么特别要求。
利益考量多于心动喜欢。
但若真能娶到莉西这样的可爱姑娘，那他一定会变得无比幸福，还会拥有许多个可爱的孩子。
莉西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她问：“你就这样忤逆你的父皇？”
皇帝想动她，他却要娶她，这不是活脱脱的逆子，是什么？
“我和父皇不一样。”亚历山大笑眯眯的，“我比他聪明。”
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不重要。
他眨了下眼，墨色的眼珠不着痕迹往窗外一瞥，旋即站起身来，很是亲昵地凑近莉西，关切地端详她的眼睛。
“莉西，你的眼睛怎么了？它们的状态好像很糟糕……天啊，肿成这样，真可怜。”
伸手就要去碰莉西的眼睛。
莉西不知他突然发的什么疯，冷淡别开脸，啪一下将他的手挥开。
“离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