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焰从姥姥的柜子里翻出那颗水晶球,把它摆到了桌子上。
苏澄光擦掉唇上的血,看着陆焰摆弄,四方都放了水晶石,羊头骨。
中央的水晶球不大,拳头那么点,带着淡淡的紫色。
“需要我进来么?”
看着陆焰把它放在桌上,双手覆上去,闭了眼。苏澄光想笑。这玩意跟地摊上十块钱一个的有什么区别。
“你”
但他没笑出来,因为陆焰的眉头越皱越紧。
陆燃眼前浮起一层雾。雾散开,出现了一个图案。
血红色的蝙蝠。
这东西他不陌生。
他们都对彼此很熟悉,老仇人了。
蝙蝠的翅膀张开,尾巴收拢成一个尖,正正地指着一个方向,猛地朝他飞来。
黑暗中睁开一双红色眼睛。
带着无尽的威压和恐怖气息,像是一种告诫,告诉他再试探下去的后果将是他无法承受的。
苏澄光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陆焰猛地睁开眼,脸色白了一层。
“怎么了?”苏澄光问。
陆焰没说话。他把水晶球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太快,差点翻倒。
他经验太浅,要是老狼族来一定就会知道,苏澄光耳后那道胎记般的痕迹,那是血族给新娘的烙印。他人不可触碰。
苏澄光看见他的手指在抖。贴心地转移了话题:
“你姥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陆焰的声音闷闷的,他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背对着苏澄光。
他以为苏澄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苏澄光看见了。在那半秒的转身里,陆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得死紧。
苏澄光没有追问。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看着自己手指尖上那点干掉的血迹。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校服很宽松,能透出他脖子下锁骨的轮廓。手臂上那道别人留下的淤痕还没消,青紫色的一圈,衬得他皮肤更白了,白到发冷。像冬天的结了冰的河面,让人有无限窥探下去的欲望。
他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拨,好像最近头发长了,该剪了。
他的样貌出色,但此刻苍白而瑰丽,透着一股鬼气,碎发贴在脸上,像水塘里长的黑藻。
眼睛是灰色的,在暗光下泛着冷光,像是被缩小的月亮。
因为外貌的缘故,小时候玩游戏都是一众推选他当妈妈,可若是他假装掉几滴眼泪,李响就不争了,但他记仇得很,不答应,最后求着让他当爸爸。
他想起这事,嘴角扯了一下。
没什么好笑的,但他就是忍不住。
陆焰收拾好东西对他说:“走吧,先回家。”
苏澄光看了他一眼。“不等你姥姥了?”
“她出了远门,我可以改天再来。”
陆焰抓起外套往外走,步子很大。
苏澄光跟了上去,经过外门时,往里面裂了的穿衣镜中瞥了一眼自己。
镜子裂了一道缝,把里面的人劈成两半。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像是看见另一个人在张嘴巴,像是在笑。印在那面镜子上,像一块勉强拼起来的残破玻璃。
他抿了抿唇,没有多看一眼。推开门,k飞快走了出去。
---
回程的大巴上,陆焰坐在他旁边,一路无话。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吞了什么很苦的东西。
苏澄光靠着车窗。
窗外的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灰扑扑的,像拧得出水来。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去打扰,闭上眼。
车窗的玻璃映出他的侧脸,冷白的一层,五官在洁白的底色中成了唯一的浓墨重彩。
嘴唇喝了点水后有了一点颜色,像是黝黑树枝上开出的一朵花。
陆焰转过了头,在旁边偷偷看他。
苏澄光知道。
他眯着眼,能感觉到陆焰的目光一下一下地往他这边扫。
看什么劲呢?他心里嘀咕。
我脸上又没长花。就算长了真有,你也不能摘。因为那是我脸上的东西。
他没睁眼,心里默默数着冰箱里还剩几瓶备用粮。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
苏星河给他安排在二楼,房间不大。说是保镖,其实苏澄光知道,有他看着点,苏银河就能少操点心。
陆焰话密,但是人很细心,书包,随身物品,这些都是他背着。
苏澄光觉得还行。至少王妈不会时时都在,而有他在,他半夜起来喝水,杯子都不用自己洗。
晚饭是陆焰做的。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一盘切好的卤牛肉。苏澄光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盘牛肉看了两秒。
“怎么了?”陆焰问。
“没什么。”毕竟他嘴唇裂了,上火吃点清淡的很正常。
苏澄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感觉不对。
陆燃没有用王妈准备的佐料,他只吃特定的,正常人味蕾能接受的,他通通不能。
他这几天越来越吃不下东西了,身体肉眼可见的消瘦起来。
现在更是闻到肉的油脂味就犯恶心。但他吃人嘴软,总不能当着厨子的面吐出来。
他咽了。然后猛扒了两口白饭。
陆焰没说话,把西红柿炒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苏澄光扒完一碗饭,站起来:“我吃好了。”
“嗯。”
他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掏出手机,在国外软件的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路西法。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分明。嘴唇上那道痂在冷光里泛着暗红。他盯着屏幕,眉头微微拧着。
搜索结果和之前一样。一个名字,孤零零的,挂在一所国外大学的官网上。没有照片,没有履历,没有来处。
他退出,搜了另一个关键字。
这次出现的结果令他有点意外。
一个青年人跟人的合照,看起来像是朋友,另一个人正是路西法。
点进主页,置顶是他Q大毕业的学士服照片。
他没多看,退了出来。看来路西法的身份是真的。
苏澄光关了页面。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上椅背。从抽屉里摸出一面镜子,对着自己的脸,幻觉消失了。好像只要他照镜子,那个幽灵一样的“自己”就会出现。
看了一会儿,无事发生。
他撩开头发手指无意识地摸到自己耳后。那道浅浅的,几乎摸不出来的痕迹,陆焰说那不是疤。
那是什么?
他努力地偏着头,看到那绒粉色的耳垂上一枚小小的印记。
苏澄光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来。
楼下传来陆焰的脚步声。
很轻,但苏澄光听得见陆燃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虽然在他隔壁,但他耳朵很灵。
陆焰在里面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苏澄光听着,觉得好笑。这个人平时稳得像块石头,今晚绕圈绕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苏澄光对着天花板小声说:“转什么转,要急也是我急。”
他站起来,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慢慢看清了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在黑暗里像一条河。
他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路西法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很紧张的样子。像在逃。
苏澄光想:你跑什么,我还没跑呢。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了。
那之后,苏澄光有近一周没见到路西法,连他的课他也不来。换成了由体育老师代课。
苏澄光隐隐感觉不对,路西法,会这样躲着人吗?
开玩笑,那个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应该从来只有别人躲他的份儿吧?
偶尔晚上起来时,路过客厅镜子,会听见自己的声音,叫他别喝冰水,喝多了容易闹肚子。
“幽灵”先生又上线了。
他除了自己仗着没人看见他,充耳不闻。
气得“幽灵”先生直接显灵,直接穿着他的身体,躺在床上替他睡觉。
第二天他睁开眼。
天亮熹微,远处的红日泛着金光。已经是六点半了。
苏澄光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
他刷着刷牙,觉得有点无聊,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低声说:“喂。你还在吗。”
没回应。
漱完口后,他盯着镜中人。
“我知道你在。”他往前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镜面。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很快又散了。
“你昨天还在的。你别装了。”
“找我什么事?”
“你果然在!我就知道,你跟路西法是一样的,喜欢来无影去无踪。自己想出来才会出来,完全不管别人想不想让你出现。”
镜子里的那个人似笑非笑,眼神像是在说就这些吗?
“当然没完,我觉得那个路老师有问题。他躲我。他凭什么躲我?要躲也是我躲他。搞得好像我对他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你说是不是。”
镜子里的人把嘴角扯了一下。苏澄光看着那个表情,觉得有点丑。
“算了,不跟你说了。我还要上学呢。”
他刚转身去够毛巾,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苏星河站在门口。
她的姐姐,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居家服,手里端着一个冒热气的杯子。她眼神很凝重,看着他。
苏澄光毛巾举在半空,僵住了。
“你在跟谁说话?”苏星河问。语气很平静,也不知道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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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
“没有。”苏澄光把毛巾扯下来,擦脸,动作很快,差点怼到眼睛,“我背课文呢,想到昨晚背的作文,就念出来了。”
苏星河用一种难以言状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苏澄光认得。从小到大,苏星河每次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说不清做错了什么,但就是错了。他感觉愧疚像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让他喘不上气。
“姐。”他把毛巾挂好,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对不起。”
苏星河没接话。
“我有去看精神科心理医生。”他说。
他说完就后悔了。因为这等于不打自招。他确实看过心理医生,可那都没用。
还好他关了门,幽灵的声音应该没被听到。在苏星河眼里他只是在自言自语,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谁没跟镜子说过话?
苏星河抱着手臂看了他很久,然后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澄光抬头。“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自言自语?姐,这真的很正常,你上网随便查,百分之九十的人——”
“苏澄光。”苏星河打断他,“我没说自言自语。”
苏澄光张了张嘴。
苏星河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洗手台上。杯子里是热牛奶,冒着白气。她站在苏澄光面前,抬手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额角那一片苍白的皮肤。
“你照镜子的时候,”她说,“是不是有时候觉得,镜子里的人跟你不太像?”
苏澄光没说话。因为她说中了。有时他感觉镜中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长得像自己的“幽灵”。
苏星河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她的手拿了毛巾,替他擦了擦嘴角。
“回老家一趟。”
“现在?”
“现在。”
---
老家在城外乡村,坐车要四个多小时。苏澄光一路没说话,苏星河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跟昨天一样阴,云层压着,灰蒙蒙一片。苏澄光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的一层,像起了雾的冰河。
到了地方,苏星河带他走田坎。
秋天的田坎,稻子收了,只剩一茬一茬的茬口,干枯的,踩上去沙沙响。苏星河走前面,苏澄光跟后面。走到田坎尽头,靠近一片小树林的地方,苏星河停了。
“就这。”
苏澄光低头。田坎边上的土比别处松,像被人翻过。没有碑,没有记号。什么也没有。
“这是谁的?”他问。
苏星河看了他一眼。“叫干爹。”
苏澄光乖乖喊一声。
苏星河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地上的枯草。她没抬头,声音平平的:“你小时候,快满十三岁那年,心脏排异严重,生了场大病。各种发烧,烧了七天。医生说不行了,让准备后事。”
苏澄光站着没动。
“那时候我打听到一个人。”苏星河的手停了一下,“眉阿山的一个女人,专门做那种给人下咒的事,求生儿子的,治不好求生的,都来找她,都说灵得很。”
“然后呢。”
“然后你活了。”
苏澄光等她说下去。
“那个男人身上有一件东西,巫女让我给他一块埋了。”苏星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你的命锁住了。但你的命格本来就是夭折的,锁住了也活不长。”
苏澄光低头看那片松过的土。
“所以——”他开口。
“所以家里让你认他做干爹。”苏星河看着他,“借了他的命,就得认这个名分。本来应该是活人认的。但人已经死了,家里人也没办法,就说,死了的干爹,心脏给干儿子,也不是不行。”
苏澄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拧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手指捻了捻他心脏上的血管。
“我一直以为——”他嗓子有点干,
“我一直以为这下面是咱家哪个老辈子。”
苏星河看了他一眼,抱着手臂,长发在风中飞舞。
“可怜你干爹,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也不好给他烧纸。”
苏澄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田坎上的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路易。”
“什么?”
“他叫路易。”
他穿得薄,风一吹,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凸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像一张宣纸,画着朵朵桃花淡了墨痕。
苏星河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
苏澄光把路西法和路易的事说了。最后简短地讲了男人的身世,证明不是坏人。
苏星河点点头,“这样也好,他不生气是最好。他是你干爹的家人,以后我们每年过年都去看一看,也不能落了礼数。”
苏澄光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