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满枝脚步一顿:“孩子……没找回来?”
张红玉知道她想问什么:“没有,二秋把孩子放筐里去砍柴,等发现的时候,孩子不在筐里,找了大半天,只找到孩子穿的小褂子,被撕扯坏了,还染着血。”
杜满枝追问:“确定是人血?”
“民兵队确认过了,是人血,”张红玉点头,“民兵猜测是野狼撕咬孩子的时候,把小褂子给扯掉的。”
这年头进山,野狼吃人,野猪撞人,毒蛇咬人都是常事。
“来了!”张红玉高举着手,“徐哥,徐哥,能捎我家人进市里不?”
徐知青是和张红玉同一批下乡的知青,一直以来都互相帮助。
徐知青公社安排的拖拉机车,每天两趟从公社拉物资去市里。张红玉帮杜满枝一人带俩孩子坐班车不安全,就想到了徐知青的货运拖拉机。
“行啊,”徐知青晒得很黑,“我傍晚回来……”他还想着把人又给捎回来。
“不用,”张红玉摆手,“她带俩孩子回娘家住着。”
俩孩子看到那么大的拖拉机,都把小脑袋抬得就高高的。
“哇!”
“哇!”
“别哇了,”张红玉把俩孩子一个个抱上拖拉机的厢斗,又帮着杜满枝爬上去,“晒是晒了点,但有风吹可以预防晕车,徐哥,有多余的油布没,借她娘仨挡挡太阳。”
张红玉帮着把破油布遮在杜满枝和俩孩子的头上,这才跳下去:“晖晖雪雪,和大妈妈说再见,再见。”
俩孩子坐上拖拉机可兴奋了,这会儿还要学着杜满枝举油布,可忙了。
“大妈妈,再见。”
“再见。”
“徐哥,这一路就劳烦你了,”张红玉又和徐知青道谢,然后对杜满枝挥挥手,“回去吧。”
“谢谢大嫂,”杜满枝忍着没落泪。
上一世到死都没找到的俩孩子,这会儿要跟她回家了。
拖拉机走的不快,也和汽车一样颠。但没有汽车那又闷又热又难闻的气味,一路吹着风,娘仨都没晕车。
拖拉机一路颠到了市里,徐哥要去国营市场,杜满枝在路边带着俩孩子爬下拖拉机,娘仨给徐哥说了谢谢,这才手牵手往家走。
“坐拖拉机好累啊,”杜满枝晃了晃双手,“雪雪晖晖,累不累?”
“累。”
“累~”
“太阳好晒,”杜满枝抬头看看天,“晖晖雪雪,晒不晒?”
“好晒。”
“晒~”
“雪雪晖晖,妈妈家里都有谁呀,”杜满枝又问俩孩子。
“有姥姥,”雪雪牵着杜满枝的右手。
“还有姥爷,”晖晖牵着雪雪的手。
“还有呢,”杜满枝走在最外边。
“有姨姨,”雪雪两只手都牵着,于是给晖晖说,“哥哥,数姨姨。”
然后晖晖一手牵着雪雪,另一只小手先是握成拳头,然后又张开:“大姨。”
接着又握成拳,又张开:“二姨。”
孩子还太小,数数一般都是小手指头一点一个数,但这会走着路不能点点点,于是学着大人摊开五指数数,估计是还没学会掰手指头,于是摊开一次就是一个数。
“妈妈,有四个姨,”晖晖摊开了四次手掌,摆着五根手指头表示他数过了。
“我家晖晖已经说会数数了,”杜满枝侧头看着孩子们,“数到几个数了?”
“十个,”雪雪扬着小脸蛋,“妈妈,我会数十个鸡蛋。”
杜满枝笑着说:“大妈妈家有十个鸡蛋啊。”
“我吃了,”晖晖继续挥着小手,“我、我吃三个。”
雪雪抢着说:“我也吃三个。”
“你们都吃三个,有没有分给哥哥吃?”杜满枝带着孩子拐了个弯。
“哥哥大孩子,”晖晖说,“两个。”
“大妈妈说我和哥哥小,吃三个,”雪雪忽然拧起浅浅的小眉毛,“我没吃三个啊。”
“吃了,”晖晖急了,“一个,一个……”
还不到三岁的小孩儿,小嘴可会叭叭叭,但很多时候还不能用语言准确地表达事情。
不过杜满枝知道孩子想说什么:“一天一个鸡蛋,是怎么有三个鸡蛋的。”
“昂,”晖晖蹦了一下,“没吃三个。”
“等有空我去你大妈妈家问问,”杜满枝笑着说,“带着鸡蛋过去问。”
“好,”雪雪笑眯了眼睛。
“也带,十个,”晖晖也是个大方的孩子。
俩孩子这是第一次离开程家寨,路上看到啥都觉得新鲜。
一会问这是啥,一会又问那是啥,吱吱喳喳个不停。
杜满枝牵着俩孩子,慢慢地向前走,边走边回答孩子的问题。
其实孩子问了之后,完全不在乎回答,不过杜满枝不会糊弄孩子,每个问题都认认真真回答。
“妈妈,臭臭臭,”雪雪忽然侧身把脸贴在杜满枝的腿上。
晖晖也“啪”一下一巴掌盖住他的小脸:“臭。”
乡下的旱厕是有台阶的,因为盖的高又远离村子,不怕有人偷看所以盖的四面漏风。城里的公厕就在巷头巷尾,人来人往的,所以盖的严实,也导致臭味集中在一处。
尤其是夏天,住旁边的人家就算在家里,都会被臭味熏到头晕。
“跑!”杜满枝弯腰一手捞一个,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雪雪和晖晖高兴地直叫。
跑过三五间房子,杜满枝这才把俩孩子放下来。
“那是公厕,是拉粑粑的地方,”杜满枝继续牵着孩子向前走,“不过你们还小,要在家用痰盂。”
“我不小啦,”晖晖挺着小胸脯,“大孩子。”
杜满枝忍着笑点头:“晖晖是大孩子。”
雪雪仰着头看过来。
“我们雪雪是妹妹,还是个小孩子,”杜满枝说,“晖晖是哥哥,要保护妹妹。”
“好喔,”晖晖压根不知道保护是什么意思,但他挺着小胸脯看雪雪,“保护妹妹。”
娘仨慢慢悠悠地终于走到了竹竿巷。
“哇~”晖晖和雪雪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小孩子好像都会喜欢在狭窄的空间玩耍,像是门后面,又或者是柜子里,也喜欢又长又窄的胡同巷道。
“这是竹竿巷,姥姥就在新巷子的最里面,”杜满枝牵着俩孩子的手加快了脚步,“雪雪晖晖,我们到家了。”
“到家啦~”晖晖和雪雪松开杜满枝的手,互相追逐着往里跑。
还不到三岁的小孩儿,跑起来很慢,还一摇一晃的,杜满枝跟在后面一伸手就给拎起衣领。
“要看路,不要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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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慢慢走。”
直到把俩孩子带进院子里,杜满枝才终于有了真实的感觉。
她是真的把俩孩子带回了家!
这俩孩子,她上辈子四处寻找,直到死都没找到。
“回来了!”李晓勤一直在院子里忙活,时不时看一眼大门的方向,这会把手里的被褥放下,快步走了过来,“满枝,这俩孩子……是我家小孙孙。”
小奶娃那是一天长一个样,李晓勤这当姥姥的,也只见过俩孩子三四回。
要不是杜满枝带回来,李晓勤在外边碰见都未必能认得出来。
“妈,这是雪雪,”杜满枝摸前抱她腿的雪雪小脑袋瓜子,又去拉跟在身边的晖晖,“这是晖晖。”
她把俩孩子搂在怀里,蹲着和俩孩子说话:“晖晖雪雪,这是姥姥,是妈妈的妈妈,不要怕,去喊姥姥。”
“姥姥,”雪雪抱着杜满枝的脚不放,仰着小脸儿看向弯着腰的李晓勤,“姥姥,我把妈妈带回来了。”
重生回来有两天了,杜满枝以为自己的情绪是平静的,什么事情都可以淡然面对。
却被小雪雪这么一句话,说红了眼眶。
还这么小的小孩子,以前说话都是一两个字往外嘣,这会却是口齿清晰地连说了八个字。
都说孩子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和母亲血脉相连,或许有些事,在内心是有感知的。
“嗳,姥姥看见了,”李晓勤弯腰抱起雪雪,又去牵晖晖的手,“和姥姥回家。”
她边走边看还蹲在地上的杜满枝:“都到家了,回家坐着去,妈给你们准备了午饭。”
这会中午刚过,还没到下午的上班时间。劳累的工人在屋里歇着,屋外门边有人在忙碌着。
“李姐,满枝把俩孩子带回来了,”旁边有人出声。
“是啊,”李晓勤抱着孩子继续向家走去,“她大嫂自己有孩子,总不能一直麻烦人家。”
另一个人说:“也是,亲戚家也不是这么处的,总得有来有往才行。”
杜满枝跟在李晓勤身边,边走边回忆着同住一个四合院里的这些邻居。
“哎呦喂李婶,你家满枝是第五个女儿吧,”旁边忽然响起阴阳怪气的声音,“你可是生了五个女儿,你帮满枝带孩子,另外四个女儿你就不管了?诶呦喂,还说是双职工家庭,就你这样,怪不得五个女儿有三个离你远远的,原来啊,是个偏心眼儿的。”
这话一出来,杜满枝和李晓勤同时停下了脚步。
上一世,杜满枝没把俩孩子带回娘家,确实是怕令四个姐姐和父母产生纠纷。
杜满枝有四个姐姐,嫁人的三个姐姐有俩个还是下乡知青,四姐虽然还没结婚,以后也是会成家的。
五个女儿,李晓勤如果帮五女儿带孩子,那另外四个女儿的孩子也要帮忙带,哪怕孩子没在这边不用帮忙带,但既然帮五女儿带了孩子,那总得给另外四个女儿一些钱和票吧。
否则五个都是女儿,凭什么只帮其中一个女儿,另外四个女儿难不成是捡来的?
杜满枝怕会影响姐妹之间的感情,所以没把孩子带回娘家。因为五个女儿,她和四姐留在了城里,她不想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她重生了,受了上一世的苦难,不想也不成能再把孩子留在程家寨。
可这样一来,娘家这边难免会导致姐妹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