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满枝原本是想悄悄带着俩孩子离开的,她不想让俩孩子看见她和方改吵架。但在看见方改之后,她心里忽然就涌现了压不下去的愤恨。

    她从小是不争不抢的性子,遇到某些蛮不讲理的人,又或是碰到某些一团糟的事,她很少会坚持己见。

    反正总会有人妥协,她就当妥协的那个人。

    这辈子……应该说上辈子,她唯一坚持自己做决定的事,就是嫁给程东临。

    程东临是她自己选的,她喜欢他。

    正因为她喜欢程东临,所以在程东临牺牲之后,她不去争抚恤金。也正是因为她喜欢程东临,在俩孩子被送走之后,她也只是自己独自去寻找。

    她认识程东临那会,程东临只是排长。工资既不高,也不够资格带家属随军。

    刚结婚,程东临升副营,可以带家属随军了,但杜满枝怀孕了。程东临要训练要出任务,有时一走就是两三个月,怕无法照顾杜满枝,于是决定等孩子生出来再随军。

    没两月,程东临升正营,带兵上战场,牺牲了。

    他牺牲的时候,孩子还在杜满枝的肚子里。

    人没了,不只是杜满枝没了丈夫,程柱也没了儿子,程东在没了弟弟。再说程柱是程东临的父亲,那是生养他十几年的人,杜满枝觉得自己不应该去争抚恤金。

    她可以自己工作赚钱养孩子。

    结果俩孩子被送走了,方改说是她同意的。她又怎么可能会同意,那可是她和程东临的孩子,是她拼命生出来的孩子。

    她想闹,但又怕会连累程东在和张红玉。她因为程东临牺牲而早产,是程东在用板车推她去公社医院治疗,又是程东在用板车推她娘仨回去。

    双胎又是早产,俩俩孩子就像俩小猫大,她爸妈都怕养不活。

    她妈妈想来照顾月子,但方改不同意。只好偷偷请了寨子里的一位婶子。婶子晚上照顾她和俩孩子,张红玉白天照顾她和俩孩子。

    俩孩子缺什么吃的用的,还有她要吃的药,都是程东在跑去公社买。

    丈夫没了,再加上早产导致的身心俱疲,杜满枝那段时间躺在床上可谓是心如槁木。

    俩孩子是张红玉白天夜里不离手,亲自一口一口喂大的,俩孩子从出生起,就是张红玉在带。

    俩孩子被送走,她要是真闹大,张红玉得陪着方改一起去农场劳改。

    所以,她再一次妥协了。自己一个四处寻找孩子,再也没回来过。

    但重活这一回,杜满枝忽然就不想再妥协了。

    因为程东临那王八蛋还活着,她为程东临妥协的这一切,就是个大笑话!

    “大嫂,”杜满枝肩上背着个小包裹,里面是俩孩子的衣服,“我们从前头走。”

    “你不是说悄悄走?”张红玉纳闷。

    “我改主意了,”杜满枝把俩孩子让张红玉牵着,“你和晖晖雪雪在这等我,我去和寨子的婶子们唠唠嗑。”

    说完,她伸手摸了摸晖晖和雪雪的小脸蛋:“妈妈很快回来,你俩陪大妈妈在这里等妈妈。”

    “好,”俩孩子齐齐点着小脑袋。

    杜满枝把肩上的小包裹挽在手臂上,转身往在大树下歇息的村民走过去。

    七月双抢,村民都是五六点就下地,九点过后回来喝口稀饭,十点又下地干活。

    “……这是东临他媳妇吧?”有婶子一眼就看到杜满枝。

    “嘘,”旁边有人连忙提醒她,“是张红玉的妯娌。”

    “哦对,东临那孩子死了,唉,真是可怜,留下这孤儿寡母的。”

    “程柱那婆娘说是被这城里媳妇给克的,我觉着也对,这才结婚,东临就没了。”

    杜满枝像是没听见这些话似的,慢慢走过来,等走近了,她的眼里含着泪:“婶子们歇着呢。”

    “哎是,歇着呢。”这是假装没看见杜满枝的眼泪。

    但总归是有好事的人:“张知青她妯娌,你这怎么还哭上了?挨你婆婆骂了?”

    杜满枝就是在等这句话,她把挽着的包裹放在脚边,往木桩上一坐,就哭上了。

    “孩子的奶奶说让我把俩孩子带回娘家,还说我要是不带走,就把我和东临的孩子送出去……”

    “程柱和程东在不是不同意方改把孩子送走吗?她咋又提起这事?”

    “还能为什么,”有婶子撇嘴,“不就是等把俩孩子送走之后,没人和她方改争抚恤金。”

    “可红玉这妯娌也没和她抢抚恤金吧?”

    “呵,方改做贼心虚呗。”

    “我说张知青她妯娌,你带着俩拖……俩孩子,想嫁个好男人,估计悬了。”

    “那可不!现在的小年轻啊,可嫌弃二婚头了,专挑有工作的黄花大闺女当婆娘。”

    “可红玉妯娌在城里有工作,是吃公家粮的人。”

    杜满枝用力揉着眼睛,把眼睛揉的越来越红:“孩子以前小,巴掌大的布也够穿,两小勺就给喂饱了,我赚的那点工资也够用。

    但孩子渐渐大了,衣服裤子不能少,也会贪嘴了,都说养半大小子饿死老子,我家这还是俩,我大嫂是真吃不住了,孩子奶奶怕我俩孩子吃了她家饭,要把我俩孩子送人。”

    她边说着,还边把放在脚去的小包裹拎起放上膝盖。那么一个小包裹,还没个人的脑袋大,一看就知道没几件衣服。

    “唉,闺女啊,可真是苦了你喽,”有心软的婶子这样劝,“你听婶子的,你带着孩子想嫁个好人家那可太难了,你就让方改把孩子送出去也不怕,就当是寄养了,等过两年你再嫁了好人家,就去把孩子接回来。”

    这话也没错。

    这年代,别说去市里,就算是去公社住招待所都得有证明,去趟别的市县,没证明连车票都买不到。

    把孩子送人,只要知道对方是谁,都能查到住址。

    但……

    杜满枝没说话。

    再过两年,改革开放将会到来。到时候全国各地大搞经济,不仅出行不需要证明,就连各种票证也将陆续取消。

    等到了那时,孩子被人带着离开,就像两尾小鱼游入了大海,查无可查。

    因为直到九十年代初期,全国大部分政府机关办公都是手写纸质版。

    且有些证件还只有一联,要是不小心弄丢了,还得求爷爷告奶奶地请领导再给写一份。

    上一世就是这样,在改革开放后,杜满枝四处找孩子,直到死都没找到。

    “你咋摇头呢,”有婶子说,“你还小,不清楚寡妇带着娃以后会遇到多少难熬的事。”

    又有婶子说:“别听她们的,你养了孩子,才能争抚恤金,孩子要是送人了,你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杜满枝垂着头:“那钱……是东临的命啊,我不会要的,真花出去一分钱,都像是在割东临身上的肉,我心疼啊。”

    “还是太年轻了,”有婶子叹气。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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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临那后妈就不是个心善的,当初她才刚进门,就闹着要把东在东临分出去,硬是逼着十四五岁的东临去当兵,”婶子都是心软的人,“你爹妈都在城里头,你带孩子回去有活路,走吧,别耽搁了坐车。”

    “那我……带着俩孩子回去了,”杜满枝垂着头拎着小包裹起身离开。

    婶子们都替她感到可惜:“听说抚恤金有上千块,这下可都便宜了方改喽。”

    杜满枝从上辈子就没在乎过那笔抚恤金,这辈子就更不会去争。

    因为程东临没死,到时候抚恤金是要退回部队的。

    方改生的一双儿女,大女儿才16岁,儿子14岁,都还在上学。既不需要花钱买工作,也没到要准备彩礼和嫁妆的时候。

    近两年,方改都不会动那笔钱。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动了也没事。

    方改要是花了抚恤金,部队会从死而复生的程东临工资里扣。到时候程东临还要给俩孩子抚养费,正好借机会断了每季度要给程柱的生活费。

    总之那钱她不会去争。

    这时,张红玉正蹲着和俩孩子说悄悄话:“大妈妈常常和你们说,你们的妈妈很快会带你们回家,以后她会陪着你们,你们还记得大妈妈说过的这些话吗?”

    “记得,”俩孩子点点小脑袋。

    张红玉又问:“那你们记不记得大妈妈还和你们说过什么话?”

    “记得,”雪雪说,“要听妈妈的话,要乖。”

    “大妈妈不走,”晖晖说,“想大妈妈可以回来看。”

    “真是乖孩子,”张红玉分别亲亲雪雪和晖晖的小脸蛋儿,“去了姥姥家要听话,不许天天哭……要是想大妈妈了,就和妈妈说,等妈妈有空带你们过来看看大妈妈。”

    “还想伯伯,”雪雪伸出两根小手指,“想哥哥。”

    “伯伯和哥哥也会想你们,”张红玉笑红了眼眶,站起身看着杜满枝,“要好好的,有空再过来。”

    “好,”杜满枝笑着点头,“我一定常来。”

    “你可别常来了,”张红玉被她逗笑了,“走,我送你们娘仨到路口。”

    走了没几步,从小岔路走来一个背着小奶娃的妇人。

    张红玉和对方点头:“二秋。”

    “二秋婶婶,”雪雪和晖晖异口同声。

    二秋是个瘦小的女人,但背上的小奶娃养的很好,圆乎乎的。

    “张知青,”二秋朝这边点点头,又低头看双胞胎,声音温柔,“和妈妈回家。”

    “昂,”俩孩子高声应。

    二秋背着的小奶娃看见晖晖和雪雪,一个劲地挥着着小手。杜满枝看见娃的左手在无名指和小拇指连接的指根处,有一小块不规则的褐色胎记。

    二秋留意到这边的视线,看了过来。杜满枝对她点点头,彼此擦肩而过。

    杜满枝发现二秋双手各握着一根三指粗小臂长的圆木棍,那木棍看着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盘得很光滑,像是上了油漆般反着光。

    她看着对方的背影,仔细想了想才问:“大嫂,我记得二秋家里以前好像是杂耍班的?”

    “是,她爷奶爹妈都是杂耍戏团的,她手上拿着的那两棍子就是,她能用那两棍子穿针引线缝衣服,手可巧了。”

    “她这是二胎?”杜满枝记得二秋的孩子现在该四岁了。

    “唉,她可怜啊,”张红玉叹气,“她背着小孩上山砍柴,小孩被野狼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