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疏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环顾了一下周围,有些无力,调侃道:“你这修士到底行不行啊?转了这么长时间,不是草就是树,什么妖怪作乱,莫不是村里人故意来唬你的。”
白元香没接他的话。
可她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纪疏还在往前走,走出两步才察觉身后的人突然停了,转身看她,只见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片空地上。
山上的树木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所以时不时就会出现或大或小的空地。
面前的这片空地位于地势略高处,且相对平整。白元香乍一看,觉得和周围并无什么区别,可她多查量了几息,便觉出有一丝不对劲。
这片空地未免太平整了。
其他空地周围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灌木丛生。而这里不一样,边缘整齐,像被什么东西“切”出来一样。草长得也略矮小,树木枝干也比其他处更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它们的生长。
纪疏自然也发现了这处奇怪的地方,回头,道:“这地方有些古怪啊,你看出什么了?”
白元香不确定自己心中的想法,没有回答他,而是绕着空地边缘慢慢走了一圈。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在边缘上,边走边打量着四周的树木走势。
纪疏也没有催她。
等到她走完一圈,脚步停在最后西侧的边缘。
这里踩起来的脚感明显不一样,有些发硬,像是有什么东西藏于此。
“这底下有东西。”
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地面上的枯草和浮土,底下一段边缘平直的灰青色石沿摆在眼前。
纪疏也走近蹲下身,道:“这看着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是地基,”白元香道:“这里曾有一座房屋。”
纪疏也摸了摸那段石沿,面露惊讶,道:“谁会把屋子建在这种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还有,这屋子现在怎么被拆了,还拆得这么一干二净?”
“我觉得,它不像是被拆了。”她忽然道。
“什么意思?”
“一个房子如果被拆了,地基应该会有撬痕,周围也会有碎砖碎瓦散落,可这里包括这个石沿却这么规整。”
她在桐柏山上了解过——有一种结界术可以遮蔽人的视线。被结界覆盖的范围,外人看不到也进不去,无论是外人还是里面的人都不会受任何影响。她顿了一下,道:“这个屋子,应该被人施了结界术。”
纪疏道:“所以……屋子还在这里,只是被人施了障眼法,我们看不到?”
白元香微微颔首。
“什么屋子还不让人看?这里面肯定有古怪。”纪疏道,又看了她一眼,“你会破这个结界吗?”
她握紧了剑柄,道:“我试试。”
随即,白元香拔剑出鞘,剑身银白,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清光,然后她五指并拢,手掌从上到下抚过剑身,将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岁寒剑的剑刃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白元香走到空地中心,将剑插入地上。
剑身没入土中三寸,她握住剑柄,闭着眼感受灵力从剑尖涌出,渗入到地下,渐渐地摸索出结界的范围。
白元香睁开眼,低喝一声:“破!”
瞬时间,空地上形成一层透明的,发着微弱光芒的膜,笼罩着空地。她立刻拔剑,轻身退到空地的前面。
只见前方的空气微微扭曲,空地的轮廓也渐渐模糊,地上出现一些细小的裂缝,泥土翻涌。顷刻间,模糊的灰影出现在空地上方,而下一瞬间,灰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灰扑扑的屋舍。
见状,纪疏道:“……还真有一间屋子,不过这屋子怎么看着这么阴森森。”
摆在他们面前的屋舍看着不像普通房舍,只有一间正堂,门板是黑色的,上面有些划痕。房檐低矮,上面长满了蜘蛛网,压得很沉,窗户窄小,门前的台阶上生长了密密麻麻的杂草,看起来破败不堪。
明明上午晴天艳阳,可在这屋子出来的一瞬间,周遭的空气莫名有些阴冷暗沉。
白元香走近,用剑推了推门,灰尘扑扑簌簌地掉下来。门板被她开了一个小缝隙,顿然间,一股腐烂又粘稠的气息飘散而出,她用袖子捂了捂鼻子。
透过缝隙,看见屋子里面漆黑一片。白元香将门开得更大一点,日光敞进来,屋内明亮了些。
这屋子靠北墙有一张长案,上面落满了灰,一些破旧的农具工具零散摆放,角落里还有一些稻草,看着有些发霉了。
白元香的目光盯着屋内正中央。
那里躺着五个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尸体。
纪疏也凑过来,道:“原来是一座义庄。”
“进去看看。”
白元香一步跨过门槛走进去,纪疏跟在身后,脚步明显一顿,但还是走了进去。
屋中的五具尸体,躺着的姿势各不相同,有侧躺蜷缩的,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也有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双目半睁;还有两具尸体交叠在一起,凌乱摆放。他们个个面色发白,嘴唇发紫,样貌不堪。
白元香心中一紧。
身旁的纪疏大概是没见过这种画面,掩鼻蹙眉,目含鄙弃地站在门框旁,不再往前。他问:“这些都是什么人?会不会是最近失踪的人?”
白元香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
她用剑身挑开尸体脸上的碎发,脸上已经发肿,肤色泛着不正常的白,甚至较之旁边几具尸体更苍白。颧骨高,下颌宽,体格健硕,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子。
这个看起来死的最早。
紧接着,白元香又去查看了剩下四具尸体。
第二具尸体看起来是一个妇人,四十岁左右,面色平静,体态微丰。第三具尸体是一个女孩儿,十二岁左右,身形瘦小。第四具和第五具都是看起来年轻体硕的男子。
白元香想起村长说的——失踪的人中有一个张老汉,小女孩,一个寡妇,还有两个后生。
摆在面前的五具尸体,年纪样貌都能对得上。
她道:“这些确实是失踪的人。”
纪疏抬头和她对视一眼,心中满腹疑惑,也走近前,打量着这五具尸体。
他问:“你知道?”
白元香道:“村长昨日与我说过村中失踪的人。”
话到半截,却戛然而止。她突然想到村长昨日报的失踪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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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加上孙老太的孙子,那么一共是六人。
可眼前,只有五具尸体。
“他们确实是失踪的人,不过数目对不上,少了一人。”白元香边说,边仔细端量着这五具尸体。
这其中显然没有年轻的男孩。
纪疏问:“少了谁?”
“孙老太的孙子。”白元香道,“村长和老板娘都说他失踪了,可这里没有他。”
“那他……会不会还没死?”
白元香神色不定地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道是真,整个事情云山雾罩,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
“那就不用想他了,”纪疏从容淡定地道,“如今这些死人摆在眼前,还是先搞清楚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吧。”
他的话不无道理,白元香重新蹲下来,靠近最近的一具尸体旁,仔细查看他的颈侧。
她之前就注意到,这些尸体的颈侧,都有同样的痕迹——是一圈发黑的印记,中间有小孔,边缘凸起,干裂外翻,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钻进去,又钻了出来。
白元香心里一沉。
纪疏瞄了一眼,又别开脸,道:“……看着像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她两指并拢,靠近尸体的颈后处,指尖凝聚起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入其中,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入体内,突然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灵力微微震颤了一下。
白元香收回手,面色有些发沉,道:“不是虫子,是附骨蛞。”
“附骨蛞?”纪疏皱了皱鼻子,语气有丝捉摸,“我好像听过这种妖物,但是不怎么了解,你清楚吗?”
白元香想了想,将自己所知晓的全盘托出:“附骨蛞是一种源自大荒的妖物,品阶低下,战斗力不强,只能靠寄生宿主,在他们体内吸食灵力和精血存活。”
纪疏凑近半步,看了看这些尸体的颈侧痕迹,推测道:“这些人莫不都是被附骨蛞寄生的人?”
“应该是的。”她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宿主一旦被寄生,行为会逐渐被它控制,直到宿主彻底枯竭死亡,它才会离开,寻找下一个宿主。”
纪疏沉默一瞬,似是在思考,道:“……所以,这五个人都被附骨蛞掏空了。那这个东西现在在哪?”
白元香:“孙老太的孙子。”
如今面前五人都已死,附骨蛞定然会去寻找下一宿主,可孙老太的孙子也消失不见。那么十之八九,附骨蛞此刻正控制着孙老太的孙子,让他不受自己的意识去了别的地方。
纪疏一点就通,问:“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出去找孙老太的孙子吗?”
她站起身,目光再一次扫过屋内的尸体上。他们死状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死前没有惊恐,也没有试图要挣扎逃跑的痕迹。
按理说,附骨蛞虽然攻击力低下,可在它即将吸食完宿主灵力精血时,宿主会有一定的强烈反应,不可能毫无挣扎地任它在体内活动自由。
见她不理他,纪疏道:“白梅,怎么了?”
“没怎么,我觉得这件事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白元香看了一眼屋外,日光大亮,快至正午了,“我们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