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我不就是嫌他答题过程不规范？那就找个过程写得多、错得也多的来练手，看看得分点到底在哪里。一来二去，他们两个，这不都练出来了？”
曹老师手指轻点桌面，满脸的成就感。
“会学习的学生，都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何老师点头。
向主任笑：“因势利导，因材施教，曹老师是懂教育的。”
周静怡笑了笑低下头，接着吃饭。
她就知道。
唐可心捧着西瓜汁，发出感叹：“静怡，被学霸批卷子，很痛苦吧？”
周静怡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笑着说：“还行。要不是他判卷严，完全按步骤和得分点来，高考该拿的分，我未必拿得到。我得谢谢他，还有曹老师。”
唐可心应景地举起杯子，招呼大家干杯。
几个人笑着举起西瓜汁。
在旁边餐桌吃饭的高三学生看到，嚷嚷：“老师，你们幼不幼稚啊。”
曹老师朝他们摆手，“吃完了赶紧去学习。”
何老师感慨：“向主任，你们学校的校风严肃活泼，团结奋进，学生的素质高，以后要多给我们外地高校输送人才。”
唐可心吃得差不多了，凑到周静怡跟前说：“咱们京市的孩子，愿意出京上大学的不多。”
周静怡不太关注这个，随意附和了一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她没探究过。
以前听说他选择到外地读军校，她和其他人一样，感到吃惊，也不太理解。
自从再度见面，和他接触多了些，她模糊地感觉到，现在的他，选了一条比常人更辛苦的路。
但他没有后悔，依然从容的往前走。
这样的他，让她更加钦佩。
向主任接着唐可心的话说：“不过还是有像林霈这样，勇敢地跳出舒适圈，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历练的有为青年……”
“又做报告。”一个学生忍不住吐槽。
其余的学生跟着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食堂里一片欢乐，冲淡了高三紧张的氛围。
－
周静怡回到家，一头钻进卧室，翻箱倒柜。
黎少芬在门口探头：“找什么呢？”
周静怡手指扒着书柜门，随口答：
“我高中的辅导资料……”
话没说完，她忽然停住。林霈给她批改过的数学试卷，搬家的时候都带到石河子去了。
每一张卷子，她早就翻来覆去的看过很多遍，里面根本不可能夹着什么情书。
有没有可能……拿数学公式写的表白？
周静怡抬手拍了一记脑门。
她在想什么呢？得妄想症了吧。
“我搞错了，舅妈。”她转头朝黎少芬笑。
黎少芬点点头，从门口退了出去。
周静怡把弄乱的房间收拾好，洗漱完躺到床上。
夜色朦胧，周遭安静，她却睡不着。
聚餐时突然听到的话，回到家盲目的找试卷，甚至幻想卷子里会不会藏了点什么……
所有的一切，像水草似的在她脑海里疯长，让她无法平息。
那时候，她刚转学到陌生的环境，一度很不适应。
她还来不及感伤，就不得不抛开所有杂念，拿着林霈批注过的那些试卷反复练习、刷题。
那些满是他笔迹的卷子，不仅成为她最宝贵的资料，也支撑她熬过压力最大的那一年，直到给她带来满满的收获。
他出于对自身学习的考虑，选择批改她的试卷，最终也让她受益。她很感谢。
以他凡事全力以赴的性格，如果真的对她有什么想法，上大学后便会有所行动。
但他没有。
她早该释然了。
回首当年，从前的他，的确让她暗生过欢喜，但也仅此而已。
周静怡缓缓做了个深呼吸，翻了个身，面朝向书桌。
镶嵌紫色画面的白色画框还靠在书桌的墙上，画框的玻璃镜面在夜色里闪着一丝微弱的亮光。
这丝亮光仿佛在提醒她，如今的他，还是轻易就搅动了她的心绪。
重逢后他那些频繁的靠近，那些格外的关注，总像藏着点什么。
她说不清，也猜不出。
索性不去想。
她伸出手臂压在眼皮上，挡住亮光。
周静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醒来，依稀记得夜里做了个梦。
梦里是在一个窗明几净，飘着玫瑰花香的豪华餐厅，林霈坐在她对面，俊容清冷，神色如常的开口：“周静怡同学，谢谢你帮我搞定发言稿。”
周静怡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就醒了。
洗脸刷牙的时候她还在琢磨，好幻灭的一个梦啊，却又真实得离谱。
他一直想约她单独吃饭，难不成就是梦里这个原因？
周静怡很快就把这个梦抛到了脑后。接下来几天，繁忙的工作之外，她的生理周期来了。
来例假这几天本来就不舒服，她早上挤了一路地铁，到学校时就已经腰酸腹胀了。
她每天差不多都是四节课，常常在讲台上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平常不觉得有什么，这几天是真累。
下午到体育馆盯篮球赛，体育组的老师见她状态不太好，劝她回办公室休息。体育老师比她专业，她笑着谢过，就不再勉强自己在赛场边守着了。
到了放学时间，组织放学的事本就由班委负责，她管得不多，也就没有跟往常一样去班里转一圈，只尽量在办公室里多坐一会儿。
闲是闲不下来的，两个班的作业还等着她批。
下班回到家，舅妈给她煮了红豆饭和猪肝汤，她恹恹地，没有往日的好胃口。
“叫你舅明天早上送你。”黎少芬说。
周静怡摇头不想麻烦舅舅。
“要不这几天你就打车来回。”
周静怡说：“放学打车没问题，早上太堵了。”
黎少芬叹气：“你说下学期要在你们学校周围租房，想租就租吧，我和你舅陪你去找房子。”
“舅妈我没事。”周静怡嘴上说着没有事，人却有气无力的倒在沙发上，和唐可心在微信上聊天。
她当时还是想得太天真了，以为虽然离家远一点，但是来回坐地铁方便还省时间，完全没考虑到经期的杀伤力。
若是以后每个月都要遭这么几天罪……想着就头皮发麻。
而且越往后天越冷，大早上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也挺考验人的。
把所有因素综合起来一考虑，她不想等到下学期，巴不得下个月就能住得近点。
她跟唐可心提了一嘴想在学校附近租房的事，唐可心马上一个电话打过来。
唐可心说，高中部那边有个未婚女老师，原本和朋友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两居，朋友下个月退租，女老师正愁找不到可靠的合租伙伴。
和高中部的老师合租也可以。周静怡有点动心，又犹豫租金会不会太高。
唐可心了解完情况，告诉她，不是高档住宅，是个普通小区，租金便宜不少。两个女生平摊，就更合适了。
周静怡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她手上“小金库”里的钱，觉得可以接受。
她在教培机构兼职挣的钱，家里没要，她妈叫她自己存着。上班前，家里又给她打了几万块，加上舅舅舅妈时不时给她的零花，一共凑了十万整，她一分没动。
周静怡心里做好打算，跟舅妈说过段时间就出去租房。
黎少芬同意了，不过还是要跟她舅去看一眼才放心。
怎么着都是下个月的事了。
－
还好痛苦煎熬的日子只有这几天，到了周五，她又像打了鸡血似的满血复活。
这一天原本很顺利，到了下午还剩一节课的时候，给周静怡班上教英语的李老师上完课过来找她。李老师怀孕了，有五六个月，肚子隆起明显，走路小心翼翼的。
不等周静怡寒暄请她坐，李老师面带不快的说：“周老师，管管你们班的学生，不交作业的，上课看课外书的，全跑你们班来了。如果觉得英语课不重要，不想上就别上了，我也省点事。”
周静怡大吃一惊，连忙说她去班上了解情况。
她跟李老师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有问题的都揪出来严肃批评，叫他们把作业补上。
李老师脸色这才稍微好了点，跟她说了说具体情况就走了。
周静怡沉着脸到班里，让班长和英语课代表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个女生说，这几天确实有四五个同学的英语作业收不上来。上课看课外书的只有一个男生，被英语老师发现，还跟老师顶撞。
周静怡心里的火一下子窜起来，板着脸对全班说：“还有没有点自觉性？你们是中学生，不是哪个山洞里跑出来的妖魔鬼怪。当周老师是镇妖塔吗？老师一不留神，你们就原形毕露，什么坏习惯都往外冒。”
听到老师的比喻，学生们想笑又不敢。
周静怡嘴上批评学生，心里也有些愧疚。这几天她身体不舒服，稍微放松了一下。
班上就出了乱子。
周静怡把几个课代表叫起来，让他们汇报这几天所有科目交作业的情况。
还好只有英语一科有问题。
最后一节课是社团活动，周静怡叫没交作业的留下来补作业。
周静怡还在教室处理问题，英语组办公室突然传出一阵喧哗。
她听到“李老师”几个字，心中一紧，急忙往那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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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跑到走廊，只见校工扶着李老师坐到轮椅上，推着她往出口走。
站在门口的老师说，李老师忽然觉得肚子不舒服，感觉不到胎动，学校赶紧派人送她去医院。
周静怡心里往下一沉。
郑主任把校工和李老师送出教学楼，回头看到周静怡急匆匆的跟了过来。
郑主任拦住她，“别紧张，应该没有大问题，去医院做个胎心监护看一下。给李老师的爱人也打过电话了，他马上就过去。”
周静怡默默点头。
两人往回走，郑主任跟她说，李老师孕期浮肿得厉害，站久了有些吃不消，平常都是坐着上课，所以没能及时发现学生上课看课外书。这几天少收了好几份作业，才留意到情况。
周静怡在一旁低着头沉默不语。刚才李老师过来，朝她发完火，也跟她诉苦，承认自己对学生管束有点松懈。
周静怡心里清楚，她是班主任，她的责任更大。
“我去班上了解过情况了，孩子们的问题我来处理。”
郑主任点头：“该批评的就得批评，把握好度，注意方式方法。”
回到楼里，班长在教室门口探头张望。周静怡走过去，班长说，今天的社团活动时间是他们班篮球比赛，本来说好全班都过去给篮球队加油。
周静怡停住脚步，这才想起来，她把这一茬忘了。
学生们坐在教室里眼巴巴的瞅着她。没交英语作业的几个学生正在赶作业。
“你们看看人家篮球队的同学，又要训练又要学习，什么都没耽误。”
周静怡表扬了篮球队，又叫停这几个赶作业的学生。
“着急忙慌的也写不好，看完比赛回来接着写，我一个个检查。”
孩子们松了口气，露出喜笑颜开的模样，接着听到班主任对管理手机的值日生说，可以领各自的手机去体育馆拍照，没交作业的除外。
那几个学生又泄了气，面带惭愧的跟周静怡道歉，说以后一定改正。
一行人到体育馆，学生们看球赛，周静怡拍了几段视频发到家长群。地下场馆的信号不好，视频一直显示发不出去。周静怡把手机装回文件袋，不再管它。
听到学生们兴高采烈的高呼“雷神战队”——孩子们自己起的球队名，周静怡脸上这才浮现出一点淡淡的微笑，不过很快就散了。
比赛结束，他们班赢了。
回到教室，值日生组织大家放学。没交作业的几个学生抓紧时间补作业。周静怡把文件袋放回办公室，也回到教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写作业。
几个孩子陆续补完作业放学回家，只剩下上课看课外书的男生，还在不紧不慢地写着。
别人只欠一页或两页没做。他从开学到现在的英语作业就没写过。
周静怡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心好累。
她心里很清楚，其实这个男生的英语底子很好，听说小学六年级就过了FCE。学校的英语课程对他来说难度太低，李老师还挺喜欢他，平常也不怎么管他，大有让他自由发展的意思。
结果就发展到上课看课外书，老师批评了还不服气。
周静怡盯着讲台下埋着头看不见表情的小脑袋瓜，想起郑主任提醒她批评要适度，她的头更疼，心更累了。
孩子写完作业交到讲台上，周静怡翻了几页，问：“知道哪错了吗？”
“我没错，我只是给周老师面子。”孩子坦然的说。
“啪”的一声，周静怡把他的作业本扔到讲台上，从椅子上站起来。
扔本子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显得格外刺耳。
周静怡被学生气笑，一开口就提高了音量：
“你没错？给我面子？我还得谢谢你是吧！”
教室外响起一串脚步声，有人低声说着话走过来。
脚步声到门口，正好听见周静怡在发火，保安一缩脖子，闪身退到一旁。
林霈出现在教室门口，白色衬衫黑色西裤，长身玉立，唇边噙着一缕和煦的笑意，眸光沉静。
周静怡和他四目相对，含着怒气的目光来不及收回，双眼瞪圆，整个人瞬间僵住。
脑子一空，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她嗓门尖利、冷着脸发脾气的模样，被他撞了个正着。
瞬息的空白过后才猛地回神，心头仍是震惊，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周老师，不着急，您先忙学生的事。”林霈站在门口不进来，目光平稳地落到她脸上，对她温和地笑了一下。
周静怡耳尖隐隐发热，搭在讲台上的手指轻轻扣住台面边缘。她蓦然想起来，他出差前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说，他周五回来，到学校等她下班，晚上一起吃饭。
就他们两个。
她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