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本来应该回一个“好”。
她却迟迟敲不出这个简单的答复。
面对他的邀约，她如同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考试。
无法像当年那样，不管对不对，都能洋洋洒洒的写上一大篇。
可他说过，人生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
没什么好犹豫的，去做就是了。
只是到了这个时间，再回复什么都显得不合适。
周静怡想了下，给唐可心发微信，问她下午的活动是怎么安排的。
唐可心给她回了个时间表，叫她有空过来看看。
周静怡处理好手头上的工作，跟郑主任请了一节课的假。预计快到林霈发言的时间段，她扫了辆单车直奔高中部。
到礼堂的时候，唐可心在后门门口维护秩序。
看到她，唐可心说：“你早说，我在第一排给你留个位置好了。”
周静怡摆手，“你这里就不错，站得高看得远。”
一道沉稳磁性的嗓音从话筒传出来，落满礼堂的各个角落。
他开始发言了。
坐在后门附近的几个高中生在悄悄说话。
“我们年级第一名比学长帅。”一个女生说。
旁边几个女生有的说她说得没错，有的点着头偷笑。
唐可心半边身体倾斜过去，轻拍座椅靠背，示意她们安静。
回头压低了嗓门，指着坐在这几个女生前面的一个男生，对周静怡说，那是他们这一届的第一名。
戴着眼镜，瘦瘦的很斯文。可能也听到了先前几个女生的议论，局促的把上半身往前倾。
“什么帅不帅的，人家是来做报告，又不是来选美的，”唐可心笑叹，“这个年纪的女生，就欣赏成绩好的男生。”
周静怡微笑：“每个年龄段的审美不一样，立个学习标杆，总比盲目追星强。”
“周老师，你这话说的，太有水平了。”唐可心称赞。
周静怡笑了笑，远远地望过去。
阶梯式观众席坐满了人。
巨大的电子屏前面，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一身黑色衣裤，和台下高中生蓝白色的校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只袖口松松地挽着，一手握话筒，另一只佩戴腕表的手插在裤兜，以一种松弛又挺拔的姿态站在台上。
站在他从前做过很多次学生讲话的地方。
那时的他表情淡漠，视线没有起伏的扫过台下众人。
偶尔瞥到周静怡那一排，清冷的目光不做停留，就看向了别处。
空留下那个懵懂的少女，心如小鹿乱撞。
如今的他，再次站到这里，面对台下的学生们，嘴角噙了一丝温和的笑。
今天讲话的内容，周静怡已经看过了。
台上的人从容淡定，言辞流利。
忽然，他的语速稍微变缓。别人听不出来，周静怡却是一愣。
定睛朝他望去，他的目光掠过观众席看向她，下颌微微颔动了一下。
他在向她致意。
周静怡迎着他，两道视线短暂的触碰到一起，又双双不动声色地挪开。
昨天他扔给她，她没接住的那个篮球，仿佛此刻仍在心间跳动。
耳边，他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发言结束，按照流程，学生们如果有问题，可以提问。其实就是一个放松环节。学生们有的笑嘻嘻的靠到座椅后背，有的去洗手间。
礼堂里发出轻微的骚动。
有人在底下讲小话，唐可心不再约束他们，拉着周静怡退到一边聊天。
周静怡回望，林霈从台上走下来，远远地朝她笑了下。作为回应，她也浅浅地弯了下唇角。林霈脚下稍顿，眼角和唇边的笑意变得更加深切。
刚走到第一排，一个校领导冲他招手，他朝礼堂后面望了眼，转身走过去和领导交谈。
周静怡身边，唐可心也在说话，说她周末终于敲定了送给男朋友的礼物，是一块腕表，花了小三万。
“什么？”周静怡低呼。
她抬起唐可心的手腕，仔细的瞅了眼这条链子，银色带钻，的确很漂亮。
“你男朋友送你一条手链，你回赠三万块的手表？”她不敢相信。
“那能怎么办，”唐可心叹着气，也觉得有点肉疼，转而又笑得甜蜜，“人家送我的这条手链也是三万多，我不回个差不多的不像话。”
周静怡默然。谈恋爱真的比她想象中费钱多了。
唐可心还在一旁笑着嘀咕：“他花他老爹的钱，我刷我爸的信用卡。有时候想想，还不如两张信用卡谈恋爱得了。”
“这怎么能一样。”
“其实啊，就我送我男朋友的那款表，还只是奢品里的入门级，真不算什么。你看人家林老师戴的那块，”唐可心自我开解了一通，戳周静怡的胳膊示意她看，“那才是高级货，六七年前的经典款，这几年还在升值。”
“你懂的可真多。”周静怡佩服的直摇头。
礼堂里突然发出一小波喧哗，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转移过去。
几个男生互相推搡着走到林霈跟前。
一个学生笑嘻嘻的开口：“学长，您上高中时一直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您就从来没犯过错，没挨过罚，没遇到过挫折吗？”
林霈微怔，望着这群高中生笑笑没说话。
还在后门待着的两位女士也望过来，唐可心笑着低声说：“这些皮孩子，找茬来了。想当年，你们林老师从区排前三掉出前五十，很快又重新回到区排第一，那可不是盖的。”
周静怡心说，林霈当年成绩大幅下滑的事，看来谁都听说过。
这大概就是他遇到最大的挫折吧。
学生们有的只觉得好玩，有的好奇地等着林霈回答。
在这几个男生的催促下，林霈淡笑：
“挫折的确没碰到过，能跨过去的就不叫挫折。”
“切。”男生们一脸不信，起哄声把动静搞得更大了。
几个班主任上前打趣自己班上的学生：
“听见没？你们争气点。”
“看看别人家的学生，再瞅瞅你们……”
一片嘈杂的礼堂里，林霈抬眸望了眼站在后门的姑娘。她静静地凝望着他，眼底温柔。
林霈将一抹柔色敛藏到眼底，缓声开口：
“错倒是没少犯错，印象中最大的一次错误，发生在高二下学期，因为一件事跟班上一个同学发生矛盾，差点在教室打起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
原来他也记得这件事。
不是差点打起来，而是真的上手了。
后来两个人被各罚五十个俯卧撑，还在篮球场上打了一场。
周静怡没看到那场球赛。
那时她即将转学，老师们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给她布置作业。等她把功课做完赶去球场，比赛已经结束。
那个嘲笑她、把她气哭的男生，林霈在教室把他揍了，在赛场上把他压得一个球都没进。
周静怡虽然没看到那场比赛，那种酸甜却在心底徜徉了好久。
那时的她不知道，他挺身而出，其实不是为了她。
他一直记得这件事，也与她无关。
一个人最大的挫折，最难忘的错误，永远来自于他最初的心动。
对林霈来说，也是如此。
周静怡垂下眼睛，看手机上的时间。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一节课就要过去了。
“林老师还跟人打架？”唐可心不敢置信，转头一看身边空了，连忙喊，“静怡，你去哪？”
“时间到了，我得回初中部。”周静怡朝她摆手，转身走出礼堂。
唐可心追出来，“晚上我们主任跟林老师他们聚餐，就在我们食堂，你也过来吧。”
“林霈结束后跟你们一起吃饭？”周静怡脸上神色安静。
唐可心点头，嘱咐了一句：“下班了就过来哦。”
“到时候看情况。”周静怡淡淡地笑了下。
－
周静怡回到初中部，到班上转了一圈，回办公室喝了口水，紧接着去体育馆。
科技艺术节正式开幕，孩子们的第一场球赛开始了。
周静怡和体育组的老师守在场边，目光不离球场。
一场赛事下来，一切顺利。周静怡放下心，和体育组核对接下来一周的小组赛安排。
等她从体育馆出来，才得空看手机。
屏幕上显示林霈的未接来电。
他打了两次。
体育馆在地下，信号不好，她这会儿才看到。
周静怡取消静音，随手把手机放回兜里。
回到办公室，唐可心的微信过来了：
“静怡，晚上聚餐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当年教林霈数学的曹老师。他们都熟，就我不熟哎，过来跟我做伴吧！”
周静怡眉头一动又松开，给唐可心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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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
曹老师也是她的老师。她应该去问候一声。
学生放学后，周静怡又回到高中部。
晚上只有高三年级在食堂吃饭，人不多，很清净。
向主任陪着的人是国防大学招生办的何老师，上次周静怡过来开会时见过。
曹老师坐在唐可心旁边。周静怡连忙过去跟曹老师握手问好。
曹老师笑呵呵的说：“我刚才还跟向主任说，你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子。写得一手好字，卷面干净，书写整齐，板书一定错不了！”
向主任说：“她们年级主任也跟我夸好几回。”
何老师也笑：“这就是上次开会，向主任跟我和林霈夸奖过的周老师吧？上次来得匆忙没说上话，失敬。”
周静怡被他们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自谦。
唐可心把餐盘往她面前推，“看看这回我给你盛的菜，够不够？”
周静怡一看，两盘大肉一碗白米饭，外加一份蔬菜。
“够了，够了。”她笑。
林霈不见踪影。
曹老师问起，向主任说他单位突然打电话，临时安排他出差去了。
周静怡咀嚼的动作变慢，饭菜忽然变得难以下咽。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她顺势放下碗筷，对众人点头：“抱歉。”
她起身离席，打开手机。
胡杨林的头像下出现两条新消息，都是语音。
周静怡盯着屏幕，指尖落到绿色的语音条上，点开，凑到耳边。
“周静怡，给你打电话没人接。本来今晚想请你吃饭，临时有任务得离开几天，抱歉失约了。一起聚餐也没赶上，等我回来再单独请你，行吗？”
语音里的环境有些嘈杂，不知道是在火车站还是机场。
他的语速稍显匆促，嗓音很清晰，稳稳地落入她耳中。
“我预计周五回来，这几天不方便跟你联系，电话和微信也不能用。”
第二条语音的语气明显轻松一些，温和的笑意中含着几分无奈。
这样的口吻在他身上实在少见，落到周静怡的耳朵里，她几乎是本能的翘了翘唇，很快又轻轻抿了下去。
她朝出餐口走，边走边回了条文字：
/不着急，等你回来再说/
她的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
/我马上登机，周五我到学校等你下班/
他回得太快，周静怡一口气没换上来，心脏骤然跳个不停，耳根子也跟着不争气的烧起来。
她走到出餐口前排队，缓缓呼出一口气，收好手机。
今天晚上有西瓜汁，周静怡点了五杯，回头朝唐可心招手。
唐可心会意，过来拿走两杯，给何老师和曹老师端过去，又转身回来，和周静怡拿着剩下的三杯往回走。
“你和林霈原来是同班同学啊。”走在路上，唐可心笑眯眯的说。
周静怡扭头，无声地扯了下嘴角，朝她干笑。
上次在高中部食堂，她和林霈彼此都没有戳破这层关系，还麻烦唐可心在中间给他俩做介绍，想想就觉得尴尬。
唐可心没提那一茬，说：“那时你没吃饱，林霈跑去给你打菜，我的直觉就告诉我，哪里有点不对劲，不过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就忘了。”
她在“直觉”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她的粗心大意。
周静怡走在唐可心身边，叹了口气。
“直觉，往往是最会骗人的。”
她脸上露出沉静的模样，声音里却透出几分迷茫。
回到餐桌，曹老师几人聊起林霈高中时候的事。
他的人不在这里，依然是众人口中的话题。
“别看林霈在你们眼里一副好学生样，私底下也是够有性格的。当时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集训队，我叫他写校内课程的作业，他说太简单，叫他做卷子，他说没时间。”
曹老师正侃侃而谈，一脸骄傲的讲自己当年怎么跟林霈斗智斗勇。
“你不写是吧，也行，我退一步，你不写卷子，帮我判卷子总可以吧？我要求不高，每次就判一个同学的。”
周静怡在旁边漫不经意的听着。
后面的事，曹老师不说她都知道。她的卷子就这样到了林霈的手里。
曹老师接着说：“他说行，但是判谁的他得自己挑。他倒挺会选，回回都选周静怡的。”
周静怡滞了一下，停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