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裴惊昼沐浴至多一刻便利索了,今日却足足用了两刻还未见完。
文远担着近身服侍他的责任,迟迟不见人出来,心有担忧,在门外轻轻拍了两下,问道:“少爷,您快好了吗?是不是有哪处不便宜的?需不需要我帮忙?”
伏在门上仔细察听,里头淅淅沥沥的水声下,隐约夹杂着急促的低喘声。文远又惊又疑,继续拍门道:“少爷,您好了没有啊?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两番催促下,裴惊昼总算有声息了,极其不悦地道:“这就出去了,催什么催?”
文远退远些,讪笑着说:“哦,我这不也是关心您吗?”
没多时,裴惊昼身着中衣开了门。
文远借着里面透出来的光,悄悄打量他,看见他脸色带红,似有虚弱之态,不由得猜疑起来:洗个澡而已,怎么搞得这样?难道是水太烫了?
文远敢想不敢问,生怕又触着他的暴脾气,而遭一顿臭骂。
文远簇拥着他往回走,突然望见屋顶上闪过去一个黑影,猛地刹住脚,大惊道:“少爷,您快看!那顶上是有人还是有猫啊?”
裴惊昼从容不迫道:“你见哪个猫长着那么大的身形?”
“是个人?这还了得?!”文远更惊了,张嘴就要呼喊人来擒拿此贼。
裴惊昼制止:“跑都跑了,不必管他了。”
文远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明晃晃家里进贼了,万一偷了什么东西出去,怎么能不管呢?”
裴惊昼瞥他,信誓旦旦道:“这贼不会偷东西。”
文远道:“天底下哪有不偷东西的贼?不然也不会叫做贼了。”
裴惊昼抿嘴,有点不耐烦:“你忘了,咱们家还有沈家,已经闹过一回贼了?”
文远默默地思忖一会,豁然开朗:“哦,原来那贼出在谢家!”
裴惊昼扬首道:“谢家的贼只会传一传话。随他传去,横竖最后气急败坏的人不是我。”
谢扶光安插在沈裴两家的眼线,只为监视沈照微、裴惊昼的一举一动。
文远边推敲边迷茫道:“最后气急败坏的人不是少爷,那是谁?”
裴惊昼隐隐含笑道:“谁得不到手,自然谁气急败坏了。”
文远越发不明白:“什么得手?得什么手?少爷,您就别跟我打哑谜了,我这脑子,您也是知道的呀……”
话毕,脑壳上挨了一记。
裴惊昼道:“脑子不够用,就打消问东问西的心思。有这工夫,还不快去巡夜?”
文远扶着作痛的脑勺,悄声抱怨:“我又说错什么话了?自己和少奶奶不对付,就逮着我出气,我真够冤的。”
“谁告诉你我和她不对付了?”裴惊昼机敏察觉,对文远冷冷侧目,“我看你怨声载道的,挺有劲的。一会巡了夜,把我那杆枪磨了,明早我检查。”
文远苦着脸说:“啊?您那杆枪不是上个月才在陈老爹那儿磨过吗?又要磨啊?”
裴惊昼挑眉道:“怎么,我现在是使唤不动你了,是吧?”
激怒他的后果更严重,今天吕义徐顺就是两个活生生的例子。算计下来,现在这个时辰,仍在校场扎马步呢。
“使唤得动,使唤得动……我这就去!”文远笑眯眯地回完,匆匆叫了两个人,提灯先去巡夜了。
小半个时辰后,广安叩开谢扶光的房门。
谢扶光正睡着,被吵醒,肚里存着气,大剌剌躺坐在太师椅上,腿抻直,翘起二郎腿,皱眉问:“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早上说,非要大半夜的叫门?你最好说出个一二三来,不然我轻易饶不了你。”
广安摸摸鼻子,道:“和沈姑娘有关,这算要紧事不?”
谢扶光霍然精神抖擞,把腿放地上:“你快说她怎么了?”
广安道:“方才裴家那边捎回信儿来,说今晚裴少爷跟沈姑娘在屋子里独处了很长时间……”
话语未尽,谢扶光跳将起来:“说什么?他俩在一个屋子里?!他们在屋子里干什么了?”
广安退后半步,笑了笑:“少爷别激动,仔细声音太大,惊着老爷夫人。”
谢扶光上前揪着广安的衣领子:“你少废话!快点把话说完,他们究竟怎么着了?”
广安浑身不敢动,光动嘴皮子:“据他说,他看见……看见沈姑娘坐在裴少爷腿上,两个人抱得很紧……更细的,就看不清了。”
谢扶光愣了好半天,广安试探着把领子从他手里拽出来,他也没反应。
他两眼发直,广安害怕出差池,抬手在他脸前摇一摇:“少爷,您还好吗?您说句话呀!”
依旧没有回应。
广安急了,扳着他肩膀晃一晃助他回神:“少爷,少爷,是怎么样,您好歹张嘴说句话!”
前后摇摆中,谢扶光瞳里的光渐渐集中起来。他一个猛劲推出广安几步远,回头在屋子里找了一圈,也不知道在找什么。随后,握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轰然一下,把上面放置的一套茶具险些震飞出去。
“裴惊昼……裴惊昼!”他咬牙切齿地吼道,“他怎么敢做那样的事?他怎么敢………!卑鄙,下流,无耻!”
他捶完桌子,又盯上了一旁的凳子,一脚踢上去,凳子腿骤然折成两半,散了一地。
广安大惊失色,跑上前拼命拦阻:“少爷要出气,骂我也行,可不敢再摔打了,引来老爷夫人不说,你自己的手脚如何受得了!”
谢扶光一身蛮力,拿胳膊肘杵开广安,对着其他几个凳子一通乱踹,嘴里各种咒骂裴惊昼。
这边叮铃咣啷的,像是塌了天,早有人去通知谢老爷谢夫人。
一群人簇拥着两个主子进屋来。
谢夫人展眼一看,遍地狼藉,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站在门口,竖起眉眼,喝问谢扶光:“三更半夜的,你不在榻上挺尸,跑地下来摔摔打打。谁又给你不痛快了?你又发什么疯?”
谢扶光气红了眼,谁都不理,一味瞪大眼喘粗气,找能砸的物件。
谢夫人一面吼广安:“你是个废物不是?还不快把他制止!”一面推搡谢老爷:“你来这做什么的?单凑热闹的?快进去把你这傻儿子按住,找个绳子捆住手脚,要他好好冷静冷静!”
后来的结果是,谢老爷联合广安并两个小厮,把谢扶光控制住,不得已以绳索缚住手脚,提至隔壁。预备问话时,发现他头脑发昏,听不进去人话,便拿冷水兜头泼他,终于泼醒了。
下人搬了两把椅子,搁在谢扶光正对面,谢夫人谢老爷相继坐定。
已经事先审问过广安来龙去脉,谢夫人有了底,继续盘问谢扶光:“人家两口子,愿意做什么,碍着谁了?你倒好,听了两句话,就在这乱跳起来。我问你,你想如何?是不是把家里的房顶揭了才肯消停?”
谢扶光把头转到一边,口音里气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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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消:“我今天发疯作死,归根究底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过错。假如父亲母亲能把我的心事当回事,早两年上沈家提亲,我至于沦落到这一步田地吗?”
谢夫人道:“我说了多少遍了?是你自己不争气,沈家不乐意和你攀亲。你自己不着调,也要害得我们豁出两张老脸跟你丢人?”
谢老爷劝谢夫人:“少说两句吧,孩子心里难过,莫要再激他了。”
谢扶光在那坐着,面红耳赤,呼哧呼哧吐气,眼看就要气晕过去了。谢夫人见状,语气软下来:“我不与你吵,你就给我个准话:沈丫头和裴家小子已经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而你总是这般闹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读书,你不是那块料,不逼你。那你十八岁的人了,不能终日无所事事,总要找个事做吧?你不愿意做事,成,要么你就先成家。你姨妈贵为皇后,为你物色一位门当户对的好姑娘,不难。成家立业,总得有一个选择。你是什么打算?”
谢扶光当时反对:“如果不是沈照微,我不成家!任凭她再好的家世、再好的模样,我也不稀罕!”
谢夫人强忍住挖苦他的意思,语重心长道:“不成家,那我给你指一条路——咱们家在庙北街上有几家当铺,你过两日去那里,从打杂开始,跟着学学怎么做生意吧。”
谢老爷适时道:“铺子里每天人来人往的,多锻炼锻炼人情世故,是个好去处。”
谢扶光不情愿:“我对做生意一点兴趣没有,上那去凑什么数?”
谢夫人板起面孔道:“你嫌弃过去凑数?那好,打从明儿起,你就在家里待着,不得踏出你院子大门一步!”
谢夫人对广安道:“不是今天闹起来,我还被你们蒙在鼓里。你马上把散在沈家裴家外边的人手撤了!”
谢夫人起身准备走,不提防谢扶光两眼一闭,歪倒在地上。广安一个扑过去,试着鼻息微弱,用力掐他人中也掐不醒。谢夫人心下一慌,大声命人请郎中去。
谢家一夜鸡飞狗跳,人与人口耳相传。次日一早,在裴家的饭桌上,裴夫人谈起此事,半是无奈,半是惋惜:”那孩子一点都不体谅他父母,没昼没夜地闹。闹来闹去,把自己熬垮了。唉……”
沈照微握筷子的手一滞,问道:“谢公子的病很严重吗?醒了没有?”
裴夫人道:“那没听说。不过他十几岁的人,身边又有宫里的太医,和一大家子人围着照应,理当不能有大事。”
沈照微点点头,不再言语,也不再动筷。
裴惊昼敲敲桌子,吸引她扭头看他。
裴惊昼道一语戳破她心事:“怎么,放心不下?”
鉴于前几次一提谢扶光,他便动气的经验,沈照微言不由衷地道:“他有太医、有父母照顾,应该无大碍……”
裴惊昼却悠悠道:“在我跟前,不用假装。你实在忧心,我今日恰好有半天的空闲,可以陪你去探望一下。”
沈照微呆呆道:“真的……吗?”
“我从不说假话。”裴惊昼眉尖一扬,管下人手里接了茶水,漱过口,站起身,“你慢慢吃,我吃好了,先到外头等你。”
沈照微恍恍惚惚目送他出去,心内说不上的怪异:他居然会主动带她去看望谢扶光?他几时这么大度了?
裴夫人拍拍她手背:“好了,别乱想了,快吃吧,吃完去瞧瞧怎么回事。”
沈照微勉强扯出一抹笑,心猿意马地接着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