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经是第三天了。
羲和入门考核很简单，在秘境中存活七天即可。
但要如何活呢？
前来参加人中多的是金丹期以上的散修，还有世家一门不出二门不迈、靠灵丹妙药喂出来、神器傍身护体的宝贝公子小姐。
在拉帮结派、尔虞我诈面前八荒妖兽都能算小问题。
江迟独来独往，在秘境中不争第一也不会落于末尾，已经算很低调了。
没想到这样还会有人勾结魔修在众目睽睽之下算计他。
看来羲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安全。
算计他的人只是一名散修，无世家无靠山，是最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看着唯唯诺诺，下起手来却是奔着弄死他去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天大仇怨呢。
江迟捂着渗血的伤口，寻到一处还算隐秘的山洞调戏养伤，难免心中忧愁。
云漪不知回来没有。
若是看到他身陷险境又该担心了。
以及……以他现在的分数，正常进入羲和不是问题，只是可惜了拿不到第一名的奖励。
大师兄特意透露给他是一枚千年玉髓丹，一颗难求，可温养神魂、亦可洗髓换骨。
给云漪、给他用都合适。
有这样的丹药，怎么不早说。
“咳、咳咳。”
江迟刚坐下，牵扯到伤口没忍住痛咳起来。
他忍痛松开摁压腹部的手，不禁感慨，下手真重。
是谁要杀他？
江迟刚复活不久，千年前的那些仇人该死得早死了，没死的现在也应该深居简出了，思来想去，好像只有魔尊那一个人会这么做了。
魔尊占据他身体、作威作福数百年，看起来很中意他这个容器。
江迟闭目养神，看着还算平静，其实心里已经想了百八十种魔尊惨死的模样了。
新仇旧恨加起来，他实在想不到这人还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只是这种想法万不可让云漪知道。
毕竟到现在，他似乎在云漪心中还是一个好师兄、大善人的形象。
而江迟并不想打破。
山洞内寂静无比，江迟抬头只能看见焦枯石壁，还有夹缝中生出的杂草。
怪顽强的。
江迟昏昏欲睡，他强打精神看了会，竟从中发现一丝灵力顺着杂草根茎向洞穴深处延伸，最终汇集到一点。
这一下激起了他的兴趣。
他缓了缓，撕下自己的衣服将伤口简单包扎好，撑起身体顺着蔓延的方向往里走。
洞穴内很黑，只有那点绿色成为唯一的光源。
江迟顺着走到尽头，只见那些光芒汇集成一个圆球，在黑暗中格外夺目，引诱着他去触碰。
“别碰它。”
一道女声横插进来，及时阻止了江迟。
原本覆盖着江迟眼睛的那层绿影霎时间破碎，化作无数飞虫飞入圆球中，忽明忽灭。
看清眼前景象后，江迟一瞬间收回手。
颇为骇人啊。
好好的圆球怎么就成了一个……骷髅?
一颗完好无损的头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多谢。”江迟感激不尽，这东西会致幻，谁知道真的碰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处于暗处的女子撑腿靠着石壁，几乎要融进黑暗中，她坦然接受了对她的感谢，并好心提醒道：“你若无事，便趁早离开这里吧。”
“这里并不安全。”
但外面又能安全到哪里去呢？
江迟轻轻一笑，反而不着急离开了。
他靠在另一侧，与那人面对面，好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洞外既有妖兽，又有无情地竞争对手，我重伤在身，出去岂不是送死。”
“你……”黑衣女子抬头沉默看向江迟，少顷，她扭头哀叹，“这里是妖兽的来处，那颗骷髅头就是源头。”
“你找了一个好地方。”
“它吸食了我的同伴，不久便会彻底苏醒，到那时有更厉害的妖兽出来，你我都得死。”
那确实很危险了。
“无事，这会不是还没苏醒呢？待真正醒了再说也不迟。”
“你不怕死么？”
那人费解看着江迟。
她不走是因为伤了腿，走不了，这人是为什么？
“怕，我惜命。”
江迟掀起眼皮看向那颗骷髅头，他留下了只是觉得这东西很神奇，流出的气息仔细感受起来很熟悉，像是来自云漪身上。
或许可以趁机往里探查一番。
“你真的很奇怪。”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随性”的人，“我叫黎知韵，你叫什么名字？”
“江迟。”
黎知韵一愣，顿觉这个名字颇为耳熟。
江迟闭了闭眼，黎家……也算得上百年世家。
上一次见到黎家人，还是和云漪在八荒边缘的苍羽城。
发什么什么他已经不清楚了，只记得当时的黎家少主很讨人厌。
包括但不限于话多、事多……钱也多。
那会儿他风头正盛，沧海剑尊的名声传得响亮又离谱，谁能想到他现在正拮据着呢，身无分文、一穷二白，不然也不会来接八荒的委托。
而他的灵石，一半用来养剑，自己的、云漪的；另一半则用来养云漪，灵丹妙药、漂亮衣服……配得上她的，江迟从不吝啬花钱去买。
他就是要给云漪全世界最好的东西，而且，只能是他一个人给。
偏偏那会冒出一个黎家少主，处处跟他争……不提他也罢。
江迟转了转眼珠，又看向那颗骷髅头。飞虫泛着诡异的莹绿色，一闪一闪，集中窝在眼眶里面，仿佛活过来的眼睛。
狰狞可怖、诱人失智。
只一瞬间，江迟瞳孔微颤，耳边再停不到其他声音，只有无尽风声呼啸，无数画面涌入脑海，令他再难维持平静。
他与云漪的初遇、他的家破人亡、他的少年心性、他的报仇雪恨……还有少年时云漪曾为他落下的吻、长大后为他受的伤、为他做过的所有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就说他明明记得自己被那位屠尽他家的人抹了脖子。
怎么还能活蹦乱跳。
一切都是因为有云漪，是云漪救了他，不止一次。
那么执着、那么疯狂，不惜代价，哪怕是自己的性命。
……他何至于此值得云漪这样做呢？
江迟被迷了眼，心中空荡荡的，难言究竟是什么感情。
茫然若失，而在内心最深处，有东西整一下一下冲撞着那层禁锢、屏障，挣扎不甘被隐藏。
“叮铃。”
风声止，玉玲响。
黎知韵急促的声音近在咫尺，“江大哥——！”
她跌撞爬起来，神色慌张，抓起江迟的手就往外跑。
“快走啊，妖兽要出来了！！”
江迟恍然惊醒，一滴清凉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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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临近出口，他突然一动，挣脱黎知韵，他顺手将她推出洞外：“你先走，小心点别死了。”
“哎？！”黎知韵错愕。
只见江迟转身将洞封死，头也不回迎着冲天妖气直面爬出的大妖。
他想了想，以他现在的修为加上多年经验，拼一拼还是能打过的。
拿下这一大妖的内丹，第一不是问题，那枚玉髓丹他还是想要的。
出乎意料的是，妖力虽强盛，可并没有大妖出没。
就连大妖的一点影子也没看见。
真是奇也怪哉。
江迟小心翼翼翻看那颗骷髅头，甫一翻动，数万只飞虫挤着彼此无孔不飞，近乎要将那颗脆弱的头骨撑爆。
它们将江迟包围，不等江迟反应，一瞬间带着他消失不见。
江迟被扰乱视线，再睁眼时竟身处于八荒。
他四处看了看，暂未发现人影。除了他所站的地方有些许光亮，其他皆是黄沙与黑暗。
“你来了。”
恰在此时，一道颇为苍凉的声音响起，又带着淡淡的死感。
江迟顺着声音看过去，只看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只微微露出几缕白丝，垂在身前，正背着身弯腰一下一下凿着什么东西，几乎完全融在黑暗中。
“你……是谁?”
江迟抬起手又放下，不敢向前一步，他有些退却，他更怕见到最想见又最不敢见的人。
那人凿下最后一刀，终于抬起头，略显迟缓地转身，隐在黑暗中的面容逐渐清晰，而那遍布半身半脸的火伤也清晰映在江迟瞳孔。
“你好，初次见面。”
“巫薇，或者你也可以称我一声二长老。”
她的话虽未说尽，但江迟还是听懂了其中意思。
昆仑二长老，司命星者。
江迟收敛情绪，毕恭毕敬行了一礼：“失礼。”
“不必。”巫薇所剩时间无多，她便不再废话，“此行，我只是想见一见你。”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撼动未来的命轨，是不是真的如我随见是哪个变数。”
巫薇将他上下看了遍，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江迟紧了紧手，垂眸问：“那长老可还满意？”
“尚可。”
巫薇没什么要交代的，她将妖丹递给江迟，“还望你不要辜负云漪……”
这是何意？
江迟还没转过弯，有些发愣地接过妖丹。
巫薇说完却不再看他。
就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转过身，又坐下来，弯腰雕刻着手上的东西。
江迟收好妖丹，放轻脚步凑近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被震惊到。
巫薇面前摆着数十只木偶，他一眼便看见云漪被放在第一位，他顺着往后看，见到了大长老、二长老……还有羲和众人，他和云漪遇到的每一个人，以及他自己。
而巫薇此刻正在雕刻的人，却怎么也没有完成过。她刻了数百个却没有一个完成品。
江迟没有打扰她，只静静看着。直到她迟迟未能落下最后一笔，他心念一动，似乎懂了什么，没忍住出声道：“长老为何不刻上眼睛？”
“……”
“你刻的是谁？”
巫薇身形一僵，生涩开口：“洛……无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直到很久，巫薇终于抬手刻下了她所熟悉的眉眼。
也是在这一刻，江迟被轰出秘境，回到洞穴内，正与云漪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