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去年离家出走了。”凌玲说,“还被我撞见了。她很紧张,让我不要告诉她爸妈。”
“啊?离家出走?”
凌玲点点头,说,其实小孩子很可怜。
晏家父母对子涵的学习要求一直很高,子涵妈妈尤其会鸡娃。如果西湖区有鸡娃排行榜,那子涵妈妈一定当仁不让。子涵从小就各种补习班来回上,周末连轴转比上学还忙。
她做的所有事情都要被父母询问是否对学习有帮助,甚至交的朋友也要被筛选,生活的一切都被学习填满,循规蹈矩,重复再重复。子涵以前因为兴趣,学过几年单簧管,年年参加学校艺术节的表演,乐团的老师很喜欢她,把她留下来参与课后的社团活动。
但那单簧管确实也只是爱好,距离专业还有一定的距离。子涵妈妈就以“不如钢琴优雅”“没什么前途,也不走乐考”“还耽误学习时间”的原因,上了初二后,就不让她参与了,在原本社团活动的时间,给她报了另外的补习班。
晏家就子涵的学习问题,已经展开了长达十几年的战争。这战争旷日持久,双方杀招尽出,都负伤累累。一方觉得小孩不懂事,搞不清学生的重点;一方觉得父母把自己当学习工具,完全不尊重自己,别的小孩都比自己快乐。
子涵父母说,你怎么知道别的小孩比你快乐?人家背地里比你努力多了呢。子涵说,你们就是不在乎我,你们只在乎我成绩好不好。
子涵父母急过、吼过、怒火攻心过,子涵自己痛哭流涕、抱头哀嚎,甚至伤害自己过。
一家人吵得歪七扭八,走到去年子涵要中考的时候,关系终于降到了冰点。
子涵的小初跟知蕴一样,都是松木场和天目山路那间九年制名校。可想而知,身边同学都非常优秀。随便拎出一个同学来,身上都有子涵难以企及的闪光点。要么人家成绩比她好,要么人家琴棋书画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子涵本来就不起眼,在单簧管之路被母亲掐断以后,心情就更加压抑了。
子涵升入初中以后,晏家父母就紧锣密鼓收集信息,他们精通杭州各个补习班的情况,对提前招生和中考的各种政策了解,甚至已经到了专家的程度。他们希望子涵能够考入杭州前三名的重高,提前招生不成,就走普通中考,但是当时子涵已经学的非常吃力了,先是被竞赛提前招生的学生降维打击,然后又玩命学中考的内容,每天只睡几个小时。
凌玲有时候在小区里遇到她,整个人摇摇晃晃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说难听点,几乎跟行尸走肉一样。
“她和我说,是因为在家里看了会儿小说,叫什偏见的一本小说吧?”凌玲回忆,“她妈妈说,不让她看闲书,让她去做题。她不愿意,两个人就吵架。后来子涵就跑出来了。”
非常小的一个冲突,但晏家的矛盾和冲突是成年累月的,这是压垮子涵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就知蕴和晏家父母的交流来看,基本能想象到他们对于子涵看课外书的态度。
知蕴补充道:“应该叫《傲慢与偏见》。”
子涵在小区转了一圈,遇到凌玲后紧张兮兮地转道去了西湖,戴着耳机绕湖闷头走,估计走的是大环线,遇到山就爬,遇到林子就钻,手机关机。父母一开始觉得小孩赌气,打遍所有可能收留子涵的亲戚朋友的电话,都说没见到人,到了晚上九点多孩子还没影儿,才着急开车出门找。
凌玲这时候刚下班,走在路上,又遇到了着急忙慌的晏家父母,于心不忍,就告诉了他们自己早上曾经见过子涵的消息。
子涵妈妈当时已经带着哭腔了,说他们家就一个女儿,要是真的丢了可怎么办?自己看子涵学习是很严格,但那不都是为了她好吗?
凌玲见他们着急,就参与到了帮忙搜寻子涵的队伍当中。在车上听子涵妈妈哭哭啼啼了一路:
“这学区房是我跟她爸贷款买的,那时候杭州学区房的价格多高啊?不都是为了她能享受最优质的教育资源吗?”
“我跟孩子她爸是有点着急,我们没有好好说话,但是谁家孩子中考之前还看这么多闲书啊?她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们?”
随着车子在大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子涵妈妈说话的语气也变了:
“她一个初中生她能到哪里去?图书馆也关门了,她常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一个小女孩,要是在外面遇到危险怎么办?我就一个女儿。”
“老晏,你说子涵不会被什么人拐走吧?”
“哎呀,我再也不说她了,再也不说她了,这孩子气性真大。”
凌晨一点多,车开到西湖附近,几人绕着湖搜寻,到音乐喷泉附近,才找到坐在一群人里跟着唱歌的子涵。这时候子涵已经绕着湖走了三圈了。
“找到的时候,她爸妈眼泪都快下来了,只是说赶紧回家,后面太平了一段时间。”凌玲说,“后来,子涵来店里剪头发,很调皮地跟我说,要剪个好看的发型,不要朵拉头了,留长发,因为这样她心情好,焦虑症就没那么容易犯。”
离家出走了之后,晏子涵确诊了中度焦虑。
凌玲问她,那天绕西湖走了三圈,累不累,怎么这么有劲儿。
子涵诚实地告诉她,一点都不累。
“你知道吗阿姨,我觉得我的人生真的太累太压抑了,想看什么都不能看,想学什么也不能自己决定。”
“我知道我爸妈也很累,从小我上学,我爸妈就起的比我还早,睡得比我还晚。我妈因为要盯我读书,耽误了自己在单位的升职——阿姨,你说,为什么我们一家人活得这么累呢?”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当西湖里面的小鸭子,爸爸妈妈可以当大鸭子,摇摇摆摆嘎嘎嘎嘎地,就度过一辈子,西湖的水像丝绸一样,像坦荡的鸭生,什么烦恼都不会有。”
对杭州人来说,西湖确实是生命的一部分。
子涵想当西湖的小鸭子,知蕴唏嘘,原来是这样。
如果子涵从此恨上父母,她也不会觉得这么苍凉。可是他们一家人“相互伤害”这么多年,末了相互体会到对方的不容易。
世界上不会只有一个子涵,知蕴在子涵身上看到了很多以前她认识的同学的影子。
晏家爸妈不爱孩子吗?他们当然是爱的,甚至知蕴觉得他们很爱很爱子涵,但他们的爱是一种包含支配的深情,这种支配也就演变为一种隐性的暴力。
太多的东亚家庭,都是不善言爱,恨又很不到极致,回头想想,还是放不下那点别扭纠缠的爱,一瞬间滴泪消长,恨也不那么恨了。
“所以那天我看子涵爸妈去你店里,其实我还有点不好的预感呢。”凌玲说,“我以为他们家又怎么了。”
知蕴就把这段时间围绕着子涵发生在饮山绿的事情,简单地给凌玲讲了讲。
“好险好险。”凌玲一个大喘气,“听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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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她爸爸妈妈虽然还是那样,但比从前要好太多了。要是子涵再搞一次离家出走,我估计她爸妈要疯了。”
“我就说呢,你看起来就像很有文化的样子——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腹有诗书气自华。”凌玲觑了她一眼,“就是平时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活得很潦草。”
知蕴双手合十,求师傅别念了,念叨的样子像长辈。
“你下午去上班不?”
知蕴点了点头,上啊,怎么不上,好几天没开张了。
但仍然没什么生意,只不过到晚上的时候,漫画哥来看漫画了,知蕴见到他一激灵,想起旧版漫画的事,跟他解释还没搞定,但之后她会迅速搞定。
漫画哥说不急,只是问她前几天怎么没在。
“……身体不太舒服,生病了。”知蕴祭出了万能理由,“但是你应该知道不用等我来开门的吧?可以自己拿钥匙进来。”
“我确实自己拿钥匙进来了。”漫画哥道,“只不过还是有一种,别人不在家,然后让你自己拿钥匙或者输密码进来的局促感。尤其是别人家里还有大额财物的时候。”
“大额财物?”
“哎,不好意思,我想到我自己了。”漫画哥解释,“因为我家有很多游戏显卡和手办,让关系再好的朋友自己进来,我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怕出什么问题。”
“我看你很爱惜这些旧书,虽然它们可能在价格上并不贵,但是对你一定都很重要吧?”
“欸?”
非常有趣的问法。知蕴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漫画哥这么想,让书店半自助,就是为了让大家进来别有负担。
她正欲解释,门口的风铃响动,晏子涵穿着校服,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太好了沈姐姐,你终于在店里了。”子涵道,“我,我想来给你赔不是的!可是你一连好几天都不在。”
子涵冲进来的瞬间,漫画哥也愣住了,他认出了这是上次出言不逊的那个黄毛丫头,摆出了一副看戏的姿态。
知蕴温声道:“怎么说到赔不是了?”
子涵解释,上次她父母来店里,她并不知情。但是父母回家以后,不免议论了两句,让她听去了,她怕沈知蕴觉得被冒犯。沈知蕴还一连好几天不开店,就让她更觉得心里不安了。
“不知道我爸妈有没有说什么让你觉得不开心的话,真的,真的,我替他们说对不起。”
晏家父母的行为确实冒犯,但是知蕴分得清,不会连坐。而且听凌玲说了子涵的情况,知蕴有点同情这个女生,也理解了为什么她会出现近乎可笑的文青幻想。她还在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年纪,又一个人踽踽独行,背负过这么多痛苦,如果文学无法接纳她的痛苦,那么还有哪里能接纳她的痛苦呢?
这个年纪就是会相信“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的年纪。
她一个卖书的,又有什么理由自以为是地“戳破”人家的幻想?
沈知蕴,你自己太把你自己当回事了。
你并不是文学的话事人。
她告诉子涵,那都不关她的事。
“那我以后还能来饮山绿看书吗?”
“为什么不能呢?”
子涵兴奋地原地转圈圈,又说:“姐姐,我也不白看,如果你不在,我有时候可以帮你看店开门什么的。”
“只要不影响到你自己的生活,我无所谓,刚好我早上也起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