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朝阳尖叫一声。
林贝经历过不少医闹,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身体迅速做出应对。
右脚退半步,脑袋往后一仰,排球擦着她的鼻尖飞了出去,掠起一阵风,然后“啪”地砸进淤泥里。
“贝贝你没事儿吧?”朝阳跑过来,拉着她一通看。
林贝定了定神,侧过脸,看向渔网那边。
不清楚这球是谁打来的。
她们离渔网很近了,那边所有人都看着她,她首先锁定朝帆,朝帆是一个往她这边跑的姿势,大概看她躲过去了,抬着胳膊僵在原地。
朝帆边上的女生她也熟,陈立诚大伯的女儿,陈玲莉,但她俩只是相看两厌,没到互相伤害的地步。
朝财从地上站了起来,叉着腰喊了一声:“意外!人没事吧?”
林贝看着也像意外,刚要摇头,下一秒,一道黑影从视野的这一头蹿到了那一头。
速度极快,像一头狩猎状态的豹子,脸都看不清,直接把朝财扑倒在地。
“哗——”
渔网那边的人都站了起来,迅速围成一个圈,隔着距离看不出在拉架还是在群殴。
“哥!”林贝吓了一跳,赶紧往那边跑。
“天呐!又打架了!”朝阳喊。
林贝回头看了一眼,“你这么高兴吗?”
“没有呀!”朝阳一脸兴奋地说。
林贝冲到人群外圈,使劲往外拽人,“走开!”
她没什么手劲儿,连拽带挠还戳痒痒肉,好不容易才挤进内圈。
本就闷热的气流在这个内圈几乎要凝住了,待上两秒就开始头晕,周围都在扯着嗓子骂人,场面触目惊心。
不停有脚蹬向陈立诚,林贝还看见有人蹬了他的头。
陈立诚仿佛不知道痛,整个人骑在朝财身上,一只手摁着朝财的脖子,另一只手一拳一拳往朝财脸上砸。
他胳膊抡圆了,旁边有人在拉,但根本拉不住,手臂让人挠出血痕都毫无知觉,短袖扯得皱巴巴的。
“哥!”林贝从后面抱住他的腰。
陈立诚挥到一半的拳头停了下来,掐着朝财的脖子,肩背起伏着,喘着粗气。
朝财脸都憋红了,双手抠着脖子上的手,青筋暴起,鼻血一股一股往外冒。
“起来!”林贝在他耳后说。
陈立诚松了手,顺着腰上的力道站了起来。
“财哥!”
“哥!”
兄妹俩往外一退,朝财那几个弟弟立马扑了过去,着急地围着他们大哥。
朝财蜷在地上一通咳嗽,手背往人中擦了一下,火大地吼:“你大爷的陈立诚!都说是意外了!你是不是有病啊!”
陈立诚腿一抬就要回去,林贝挡在他面前,“是意外啦哥,真的是意外。”
“听到没有!是意外!”朝帆伸长了脖子吼。
“是意外你不知道道歉?”陈立诚一只手搂住林贝,一只手指着朝财,“差点儿砸到人还在那儿大呼小叫的,揍你咋了?”
林贝看着他的怒容,愣了愣。
她哥在她面前一向耐心温和,她从来没见过哥哥这幅模样,强硬,凶狠,野蛮。
她拍了拍他的背,“哥,没事了没事了。”
陈立诚满脑子都是那颗擦脸而过的球,远远看见心脏都要停跳了,只想把那颗球狠狠拍在朝财脸上。
但在濒临失控的愤怒中,他又觉得什么地方有点怪。
陈立诚低下头。
林贝仰着脸,双眼乌黑清透,手在他背上一下下顺着。
贝贝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朝财被两个兄弟扶了起来,浑身沾满沙粒,胸膛剧烈起伏,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狼狈地定了两秒。
忽然,拳头一握,冲着陈立诚扑了过来,“干!”
陈立诚正好憋一肚子火,把林贝往身后一拎就要应战。
林贝错愕地旋转了半圈,没等站稳,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吼:“朝财!”
“我今天打死你这个王八蛋!”
这一声滚滚而来的怒吼,朝财那边的人气势吓跑一半,齐刷刷扭头。
林贝也探头看过去。
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举着一只大铁耙,双眼冒火,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通风报信的大叔。
这是她姑父,朝兴丁,朝财他爸。
朝财从小就皮,没少挨他爹的毒打,脸色顿时一变,拔腿就跑,身边的弟弟们下意识跟着他一块儿狂奔。
林贝只觉得一探头一缩头,周围的人就散了个精光。
“什么嘛,”朝阳很失望,“这帮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息一回。”
“你胳膊肘倒是歪。”陈玲莉说。
“哎,关你什么事啊?”朝阳莫名其妙。
陈玲莉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贝贝!你没事吧?”朝兴丁举着铁耙跑到他们面前,“听说那两个兔崽子拿球砸你了?”
林贝连忙摆手,“没有,是意外,没砸到。”
朝兴丁确认她没受伤,铁耙垂了下去,咬牙切齿地瞪向前面那一批跑远的青年,“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净给我惹是生非,有种别回来!气死我了!”
陈立诚默默把右手藏到了背后。
“爸,你也来赶海啊?”朝阳问。
“我赶什么海,我祭海的事儿都忙不过来,”朝兴丁缓过脾气,看着陈立诚,“对了阿诚,二十七你上我家来,搭把手,我那两个兔崽子指望不上。”
“好。”陈立诚温顺地点头。
林贝忍不住拿眼瞅他。
她哥原来这么会演乖宝宝的吗?
“生俩儿子一个顶用的都没有。”朝兴丁又骂了一句,愤怒地转身。
“谁让你有事儿就光记着儿子。”朝阳说。
“你能好到哪里去?”朝兴丁回头,“能干活儿是不?过来。”
朝阳咧嘴一笑,没动弹。
朝兴丁没放过她,折回来把她拖走了。
“爸!爸!我还要跟贝贝赶海呢!”朝阳挣扎着回头看林贝。
林贝一脸爱莫能助。
旁边的大叔乐呵呵的,“叫你话多,非要给自己找点事儿做才高兴。”
等他们父女俩走远,林贝转过头,把陈立诚的手抓了起来。
拳头上的血应该不是他的,但手臂上被抓出来的实实在在都是他的血,手背还让朝财抠出了好几个血坑。
“没事儿,哥不疼。”陈立诚收回手。
“可是我会心疼啊。”林贝说。
陈立诚一愣,抬手就要摸她的脑袋。
林贝往后退开了,有些生气地看着他,“那么多人,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晚上喊顺平去偷袭。”陈立诚说。
林贝瞪起眼。
陈立诚把人拉进怀里,胳膊往肩上一搭,心情似乎好多了,声音带着一点儿笑意,“还想赶海吗?”
“不要转移话题。”林贝说。
“那赶不赶海了?”陈立诚继续转。
林贝绷着脸看向原先赶海的地方,排球还在那儿躺着,“我之前看到一条八爪鱼,都让他们搅合没了。”
“哥带你找新的。”陈立诚牵着她往滩涂那边去。
走了几步,陈立诚回头看她,“贝贝,你刚不怕吗?”
林贝心头一跳。
以她十六岁的性格,刚刚应该站在原地哭到她哥打完。
有一说一那颗球还是很吓人的,直直冲她的脸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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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会怀疑朝财他们是故意欺负人。
林贝面不改色道:“我马上高二了,总不能当一辈子胆小鬼吧。”
陈立诚盯着她看了几秒,把头转了回去,“有什么不好。”
林贝没听清,“什么?”
陈立诚没有复述,幸好也没有怀疑。
陈立诚赶海是专业的,到了滩涂上,没走几步,蹲下去,掰开一块石头,手一掏,捞起一块泥,看都不看就丢进竹篓里。
再往前走几步,手贴着泥往前一摸,翻过手,一只皮皮虾在掌心里蹦来蹦去。
“厉害。”林贝赞道。
“捡垃圾厉害有什么用。”陈立诚说。
“打架也厉害啊。”林贝说。
陈立诚笑了,“别骂了。”
天已经暗了下来,整个世界都是深蓝色,唯有水天交界是一道红线。
潮水退得更远了,赶海的人却只多不少,父母带孩子,哥哥姐姐带弟弟妹妹,欢笑不断,不时传来一声喜讯。
陈立诚带着她一路走一路捡,也捡到十几只螃蟹,但不曾报过喜。
在很久以前,这是他们晚饭的来源,空手而归,晚饭就只能咸菜下饼,所以赶到海货是一件应该的事情。
林贝看着他的背影,总是幻视他们的小时候。
那时候她哥也是小孩儿,猴儿似的身形,但对于更小的她来说,依然高大伟岸。哥哥在前面闷头捡,她抱着竹篓在后面跑,看见哥哥抓到大螃蟹,她就会开心很久。
“差不多了吧,”陈立诚把两颗海螺涮干净放进竹篓里,探头看了一眼,“捡太多也吃不完,留给别人吧。”
“嗯。”林贝点头。
陈立诚看了一会儿篓子,疑惑地问:“你捡什么了?”
“啊?”林贝回过神。
“啊?”陈立诚好笑,“光演小尾巴了是吧?”
林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把抱住他。
陈立诚顿住了,“……怎么了?”
“哥,有你在真好。”林贝说。
陈立诚挑了下眉毛,放任她抱了许久,直到察觉有人看他们,才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回家了。”
回家这一路碰上不少熟人,陈立诚一路打着招呼,“叔”“姨”“哥”在嘴边喊着,看上去相当老实可靠。
林贝记忆里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上恭敬,对下包容,很好相处,街坊邻里都喜欢他。
大人还会对家中的大孩子说:你看阿诚哥哥,对妹妹多上心,你也要像他学习,做一个好哥哥。
可他手臂上的伤还很醒目。
林贝现在回想他暴怒的样子,心里都忍不住犯嘀咕。
她哥真的只是看上去这样吗?
烧烤店今天生意一般,只有一桌客人,可能都去赶海了,赶完海总得在家解决海鲜的。
陈三妹坐在桌前,一边做祭海用的灯船,一边抬头问他们,“赶到什么好东西了?”
“哥打架了。”林贝把竹筐放在地上。
陈立诚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打架?”陈三妹很吃惊,“跟谁?”
陈立诚没说话。
“朝财表哥!”林贝响亮地说。
“他算你哪门子哥……”陈立诚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站好!跑什么!”陈三妹指着他,“为什么打架,说清楚!”
陈立诚只好原地立正。
“哥可厉害了,一个人打好几个!”林贝说。
“了不得了陈立诚!”陈三妹跳了起来,一把掀起他的衣服。
陈立诚一言难尽地看着林贝。
刚刚还说什么有哥哥真好。
林贝回头冲他笑了笑,腿冲干净,啪嗒啪嗒跑进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