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中,周慕南借口公事要与景年商量,留在了最后。
作为势不两立的死对头,景年他们两个同样有着势均力敌的默契。
周慕南骨节分明的长指敲了敲领夹麦,轻车熟路的截断了收音。
深邃漂亮的眉眼在微微挑起的眉尾下,不屑的明示景年同样关掉收音麦。
却不料景年不置可否的淡淡一笑,伸手推了一把林珺坐过的吊篮藤椅。
受到外力的吊椅骤然旋动,装饰用的小铃铛在花香弥漫中猝然响起。
背靠着长长的吧台,景年好整以暇的坐上一旁的高脚椅,踢开略显累赘的裙摆,旁若无人的翘起二郎腿。
随手揪下领子上的麦,拨动小小的按钮,扔进了一旁所剩无几的酒杯。
清脆的碰撞声骤然响起,刺啦的电流声响过后,就是漫长的忙音。
景年对着镜头,张了张嘴,染着淡粉的葱白指尖径直指向插兜而立的周慕南,口型清晰,“算他的。”
猜出周慕南的意图,无非是不想因为私下接触自己,而给心尖尖林珺找不痛快。
所以才会选择盯着高清的摄像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界限分明地过招。
既然周慕南如此体贴,那这样微不足道的代价,就应当他来付吧。
可监视器后面的节目组都捏了一把冷汗。
虽然说嘉宾们有时候也会回避镜头,但节目毕竟是24小时不间断直播,节目组通常会留下公共区域作为全天候直播的场合。
这样明晃晃的在直播镜头的眼皮子底下搞事情,还真是第一回见。
为了防止有观众们卧虎藏龙猜出口型,仅仅一晚便大落大起无数次的节目组断没有拆自己台的道理,从善如流的掐断了所有近景监控摄像头。
只留个玻璃花房外的长焦吊拍,隔着层层叠叠的花叶,隐约描画着两人模糊的轮廓。
“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这个时代的规则中,你合欢宗老祖的身份,无异于一个青楼老鸨。”
不同于良知还没完全泯灭的祝煜和俞昀,口出恶言,周慕南却没有半点愧疚。
“哦,不过你也该习惯的,毕竟在这两个世界里,你的身份都不怎么体面,想来也是习惯了的。”
语毕,肩头轻轻耸动,带出一声清晰的嗤笑。
刀子不稳准狠的剜在心口上,那出刀将毫无意义。
上辈子被指控拐骗良家的景年有了道德上无法抹去的污点,也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知景年弱点且出手干净利落的周慕南,恨不得能寥寥数语就将景年一击毙命。
不然恨意滔天的仇家,对林珺而言便是随时引爆的炸弹。
且这炸弹的引线在景年出现的瞬间呲出火星,并且会随着景年疯狗一样的行动,跟在林珺身后穷追不舍。
引线有多长取决于这些本应该围绕在林珺身边的男人们定力几何,这是他不愿意也不能够看到的场面。
“得了吧。要是按那个时代的规则,你们无情道还是清心寡欲的和尚呢?还不是全军覆没的动了情欲,碎了道心。”
景年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同,不仅不自证,还狠狠反击。
“别张口闭口青楼老鸨,青楼老鸨接触的要么是妓女,要么是恩客。”
短暂的停顿后,是故意地奚落,带着审视的眼神扫过身姿挺拔的周慕南,“哦,我忘了,还有专做女人生意的小倌儿。不知道,你把自己对号入座在哪一类里了呢?”
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
中门对狙。
周慕南肉眼可见地哽了一下,却精明地跳出景年的思路,避而不谈。
“冤有头,债有主。最后给你致命一击的,可是端方清正的贺泊闻,不然你也不会众叛亲离,受人指摘唾骂。”
想要祸水东引,让景年的重心全部放在贺泊闻一人身上。
周慕南目标明确,他只要林珺高枕无忧。
至于别人,生死无干。
景年不是傻子,一眼看穿周慕南的把戏,不过是想一箭双雕,既解决了自己对林珺的敌意,也打击了贺泊闻这个强劲的对手。
“你们呀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做饵的是祝煜,指控的是贺泊闻,行刑的是你,获益的是林珺。我一身骨肉被剃,你们通通都有份,我再计较谁多谁少岂不是过于小气了。”
言外之意,有一个算一个,都要算账,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周慕南不是无知幼儿,他追随林珺经历多世,哪怕没有遇见过景年这样重复出现的女配角,也不会被她三言两语轻易糊住。
“最近扫黄打非的力度不小,我只怕你这个合欢宗老祖在这个地方也是要被剥皮剔骨的下场。”
蛇打七寸,他揪住上一世景年的痛点狠狠碾压。
镜头在上,彼此的行为都有无形的枷锁约束。
痛痛快快过场嘴瘾,成了两个人唯一攻击对方的手段。
景年深谙吵架的精髓,根本不在乎周慕南在说些什么,只是一味攻击。
“嘴巴这么不善良,还能当得上男主角。”摇头晃脑的表达不解。
不等周慕南反应过来,她就开始了明晃晃的嘲弄。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只有被女主角选择的男人才能被称之为男主角。而你,可算不上。”
眼神上下扫视,轻蔑溢于言表。
偏偏还要佯装惊讶的捂住嘴,仿佛在看到周慕南脸色大变之际,才惊觉自己失言一般。
最会揣摩人心的合欢宗老祖,又怎么会在对方面色灰败后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
摆明了是变着法子拐着弯地奚落追随林珺已久的周慕南。
寥寥数语,便在周慕南最讳疾忌医的痛点上狠狠剜了一刀。
周慕南自以为掩饰良好的情绪,此时此刻,在景年的攻击下全盘破防。
话不投机半句多,周慕南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城池,在景年直击要害的狂轰滥炸中,溃不成军,丢盔卸甲。
不见硝烟,却仍然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周慕南从未真正成为唯一。
他不过是众多追随者中资历最深的那个,可他在多如牛毛的选择中,并非唯一。
自始至终,周慕南都在追随唯一,唯一的林珺。
周慕南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是覆在陈年旧伤上的菲薄纱布,此刻被她用并非林珺唯一的选择彻底戳破,露出里面早已溃破可怖的脓疮,臭不可闻。
被景年强行撕开的真相,是他自始至终不被坚定选择的难堪。
杀伐果决的周慕南,甚至无法直面这种他心中隐隐察觉却决绝回避的残酷事实。
彼此的枪口都抵在对方的额头,可只有景年将林珺的选择填装成了弹药,正中周慕南守护等候的眉心。
扔下一句好自为之,身形高大的周慕南便头也不回地阔步冲进蒙蒙雨幕。
多呆一秒,听景年多说一句剜心的话他都受不了。
豆大的雨滴砸落在玻璃上,仿佛天然的扩音器,身旁无人,骤然被安静淹没,让景年恍惚回到了被囚禁的漫漫长夜。
弥漫的泥土香气中,惹得景年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忍不住自嘲道,“还真是越来越娇气了,要是有个喘气儿的活物在身边就好了。”
漫长且死寂的囚禁,让景年对于活物有了新的依赖与执着。
不拘是什么,只要有温度,只要能有点动静,都能舒缓她紧绷的每一句神经。
在雨幕恍然失神,她被拖进剔骨的黑暗中。
仿佛曾经凌迟的每一刀,都在真真切切的重演。
分筋错骨,刀刀见血。
因为她有难得一遇的媚骨。
因为她是最会爱人的合欢宗老祖。
因为她可以成为无情道飞升的劫数。
所以她成了必不可少的对照。
所以她成了权衡爱意轻重的证据。
所以她成了无情道快速证道并成功的手段。
既然予她重生,她便要告诉所有人,合欢宗老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玩儿转这档恋综。
她才不要什么冠冕堂皇的对不起,轻率又敷衍的千百次道歉,都不如刻苦锥心的痛上一回。
抱紧双肩,却不能回温分毫,沉湎在绵长的黑暗。
雨势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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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大。
始料不及的是,一把小红伞歪七扭八的破开重重雨幕。
伞下是今夜未发一言的温柔女嘉宾。
此时却撑着伞,顶风冒雨前来。
漂亮的白色蕾丝裙边被雨水溅起的泥点打湿,扎眼得很。
唯有身上散发的丝丝酒香,在雨夜中点燃热烈篝火般温暖。
景年纳罕,心底泛起丝丝警惕。
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当年的祝煜也是这样贸贸然地凑上前来,谎称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剑修。
她也终于在难以抵挡的美色诱惑下,印证那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老人言。
上一世认人不清落得的惨状,让景年在此刻竖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漠。
却不料还不等她开口询问,温温柔柔的女嘉宾便主动介绍。
“刚刚太匆忙了,来不及自我介绍,我叫乔安,一个编剧,今天太晚了,我接你回去睡觉吧。”
景年却在心中有了计较。
今夜事态混乱,乔安一言不发。
便可以看出乔安不会主动接近麻烦的人。
对于自己这种本身就自带着是非和争议的人,想必也是敬而远之的。
景年心中疑惑更甚,一个不会主动掺和麻烦的人,此时却不合时宜地前来。
这不会是节目组憋着劲想要搞噱头的风格。
毕竟若是鲶鱼女嘉宾被众人排挤,在玻璃花房中一夜无眠的标题,便足够明天的热搜词条反复讨论的。
在满头雾水中,景年试探着开口:“多谢你。”
“我是受人之托,借花献佛。”
乔安笑得坦然,在景年愈发不明所以的迟疑之中,轻轻地递过一把伞。
还兼顾了景年不识字的窘迫,温柔的为她解围。
“这伞里面有字,得把伞撑低些,不然让那些粉丝看见又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景年却没有撑开那把颇有重量做工精致的伞,只是在连绵雨声中忍不住发问。
“这伞上写的是什么呀?”
原本温柔优雅的乔安此刻却俏皮地狡黠一笑,小小的下巴抬起,精灵般的指向了不远处小屋的二楼。
“这伞是他们路演的礼品,写的是电影宣传的台词,不方便在镜头前展示的。”
体贴又周到。
景年的视线随着乔安的示意,落在了玻璃花房后的别墅二层的落地窗前。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带着烘干雨夜的温柔。
窗前身形挺拔的除了贺泊闻还能有谁呢?
一如既往地正人君子,体贴入微。
即便不久的刚刚才被自己狠狠下了面子,捉弄了一番。
“是他找我把你接回去,你懂的,恋综上他表现过多,你会被骂的。”
轻轻咬住的人称,可以突出重点。
语气温柔又体贴,带着并无恶意的促狭,颇有分寸的调侃,让人听着舒坦。
景年笑笑,不置可否。
可心中却越发觉得,贺泊闻不过是裹着一层冰糖壳子的臭狗屎!
再怎样晶莹甜蜜的外壳,也挡不住内里令人作呕。
并没有撑开雨伞,反而咧着嘴粲然一笑。
不染纤尘的嫩粉指甲,敲上了晶莹的玻璃杯,在暗红如血的酒液中,激荡起圈圈涟漪。
带着甘甜的酒液顺着喉咙缓缓咽下,景年在骤然激发的酒香中有了新的想法。
“或许,我可以和你交换点什么吗?”
“?”
乔安被景年突如其来的话截断了手中撑伞的动作。
密密的睫毛在黝黑的瞳神上,投下如翳的光影。
景年只自顾自地说下去:“帮我读一下剧本吧,我明天所有的流量都分你一半。”
积分可以转赠,这是节目里明面上的规则。
所有由流量折换的东西,都会可以流通的货币,维持剧本的相关一切,都是嘉宾用自己的流量交换的。
可拍摄到现在,还没有人真正地使用过这条直白到有些露骨的规则。
只是此刻,景年,身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