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满院寂寥。
廊下,紫衣女子坐在台阶上,倚着廊柱,百无聊赖地数着院中铺设的地砖:“一百三十八,一百三十九,一百四……”
数着数着,她双眼开始发直,生无可恋地叹息一声。
陆宁觉得自己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别人穿书,无论结局如何,过程总归称得上多姿多彩。
到她这里,就跟被打入冷宫的妃子一样,屈居一隅,艰难度日。
早知道会穿书,她看个狗屁的男频无cp修真文,甜宠文不香吗?!就算穿不成女主,穿个磕cp的吃瓜群众也行啊。
总比穿成新手村的精英怪强千百倍!
精英怪名叫紫鸢,是只修炼数千年的鸢尾花妖,专职替新手村boss寻找合适的容器供他夺舍。
陆宁穿来时,紫鸢刚屠完男主师门上下两百多号人,正打算将男主掳回新手村,谁知却意外身死。
她的任务是代替紫鸢走完后续剧情。
迫不得已,她只能封印了男主的记忆,一番连哄带骗将人带回新手村。
新手村位于魔域深处的忘川境,住在这里的大都是些非人之物。
妖魔鬼怪,应有尽有。
作为一个看恐怖片都得开弹幕的胆小人士,她实在没勇气一个人出去乱晃,于是乎只能整日龟缩在自己的小院子里。
一待就是三年。
没有手机,没有社交,没有消遣……
这三年过得,不提也罢。
陆宁放空的眼神渐渐凝实,视线落回原处,就见先前她数到的那块地砖上,站了一个人。
作为新手村的二当家,她的院子自然没人敢随便进。
这人是谁不言而喻。
她连眼皮都没抬,没好气道:“不好好修炼,又来我这里作甚?”
站在石砖上的少年徐徐开口,语气颇为幽怨:“我才刚来,师姐就要赶我走,可真教人伤心呐。”
陆宁嘴角微抽,别看现在和她撒娇,一旦恢复记忆,这货一定会将她大卸八块,没准还会细细剁成臊子。
她稍稍坐直身子,抬眸朝他看去。
少年身形颀长,乌衣墨发,腰间坠着一枚白玉镂空灵芝佩,再往上,是一张覆着鬼面看不见长相的脸。
三年如一日的妆造,毫无新意可言。
只一眼,她便兴致怏怏地移开视线,拍了拍一旁的台阶,“过来坐吧,月月。”
乌袭月缓步走近,依言坐在她身旁,注意到她披散的长发,温声询问:“师姐今日怎未梳妆?”
梳个屁妆,她都三月没洗脸了。
“没心情。”陆宁随口敷衍了一句,视线又落在了先前那块地砖上,“诶,我刚数到多少了?”
“一百四十。”乌袭月出言提醒。
“哦对,一百四,一百四十一……”
她数得磨蹭又缓慢,主打一个消磨时光,等数完一院子地砖,已是一炷香后。
院子一时静得出奇,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陆宁冷不丁道:“月月,你生辰是哪一日?”
乌袭月偏头看她,眸光微动:“师姐问这个作甚?”
当然是因为书里提到过,男主是在十八岁生日当晚破境结丹,新手村BOSS趁机夺舍反被杀,她这个精英怪也会跟着下线。
“你来衍月宫三年了,算算日子也快十八岁了吧。”陆宁一副长辈架势,“在我的家乡,十八岁生辰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我作为师姐,自该为你庆祝一番。”
乌袭月好奇问道:“师姐的家乡在哪里?”
“我的家乡……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陆宁言归正传,“不说这个了,你生辰到底是哪一天?”
乌袭月道:“正好是今日。”
这么说她马上就要回家了……
幸福来得太突然,陆宁一时怔住,不放心又问了遍:“你确定是今天?”
乌袭月点点头,轻“嗯”了声。
陆宁一拍脑袋,此刻也反应过来了,还真是今天。
书中提到过,男主出生日期极为特殊。
乾元元年元月元日。
也就是说,他的生日是大年初一这天。
陆宁这三年过得浑浑噩噩,能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一纯纯是因为昨天有人以除夕夜为由,下山请她吃了顿饺子。
是她最爱的荠菜馅,香得掉牙。
做戏得做全套,于是陆宁关切问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生辰礼?趁着天还没黑透,我下山去给你买。”
顺便再吃一顿饺子。
乌袭月认真思索了片刻,道:“师姐能否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陆宁神色微顿,随即道,“可以。不过这里没有食材,得去夜云城采买。”
“我陪师姐一起去。”
陆宁连忙道:“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你去把小厨房收拾一下,两年多没用了,估计灰尘都一尺厚了。”
小厨房是三年前搭建的,目的是为了给尚未辟谷的男主做饭。不过只用了小半年他就筑基了,一直闲置到现在。
乌袭月应了声“好”,起身去了后面的小厨房。
陆宁见状,唤来停在屋脊上的骨雕,踩着它火速下了望月峰。
她可不会做什么长寿面。
好在之前做饭的田螺精离开衍月宫后,在夜云城开了家食肆,昨天的饺子就是她做的,正好过去请教一番。
-
一个时辰后。
陆宁端着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放到凉亭石桌上,对乌袭月道:“快趁热吃,尝尝我的手艺。”
话落,她正准备顺势坐下,无意间瞥到他脖颈上缓慢游动的红色咒印,身形一顿,“那个,你慢慢吃,我先去休息了。”
乌袭月看了她一眼,语调微扬:“师姐可是怕我脸上的咒纹?”
陆宁:“……”
少年,你可知有个词叫做“看破不说破”?
这话让她怎么接?
说她就是怕,看了会做整宿的噩梦。
还是别了吧,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这样说也太伤人了些。
拼演技的时候又到了。
陆宁淡淡睨了他一眼,不悦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那样的人吗?再说玄阴之体才会有这种咒印。这是力量的象征,我巴不得也有呢,又怎么会害怕?”
乌袭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师姐所言极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面要凉了,快吃吧。”陆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我平日都是这个点睡觉,养成习惯了而已。”
乌袭月道:“师姐晚安。”
陆宁步伐轻快地回了房间。
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在脑中疯狂呼唤系统:“姐姐,在吗?”
三年来响应寥寥的系统终于按时回了她一句:“我在。”
陆宁松了口气,连忙道:“气运之子今晚就要破境结丹,我是不是能回家了?”
“忘川境设有特殊禁制,我在这里无法施法,需等天雷降落削弱禁制方可一试,你且再等等。”
“行吧。”她都等了三年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这一等,直至深夜。
电闪雷鸣,将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不愧是天道亲儿子,在妖魔大本营都能引来天雷。
实乃古今第一人。
“现在可以了吧?”陆宁问。
“去后山。”脑海中的声音说道,“那里如今禁制稀薄,你走近些我再想办法。”
陆宁叹了口气。
别人家的系统,无所不能,说传送“嗖”一下就走,顶多来个几秒倒计时。
而她的系统,除了声音好听、从不约束她外,做什么都费劲。
雷声阵阵,听得人心里发慌。
一路过去,满是惊慌逃窜的宫人,个别法力低微的小妖,更是在天雷威压下现出原形。
陆宁突发奇想,问道:“如果我被天雷劈死了,魂魄还能回去吗?”
“不能。”女声不疾不徐道,“所有身处忘川境中的妖魔,死后皆会魂归忘川,供万鬼蚕食,投胎不得,转世无门,直至魂魄消亡。”
陆宁抖了抖,想起了书中设定。
数万年前神魔大战,战场随着时空裂缝落至人间,一时煞气四溢,使得整个凡间界生灵涂炭。
岌岌可危之际,上界大能出手,将煞气聚于一处,并引冥界奈河之水灌溉镇压,这才使人间永享太平。
这便是忘川境的由来。
当初看书的时候,她还觉得这个设定挺有意思,现在身处其中,只觉压力山大。
还是乖乖听系统的话吧。
陆宁忍受着丹田处传来的剧痛,好不容易走到后山,只见这里的煞气所剩无几,视线清晰了不少。
远远地,她望见天雷密集处下方盘膝而坐的少年。
他闭着双眼,原先用于遮脸的面具不见了踪影,露出被红色咒印覆盖的面容。
狰狞可怖。
再配合上这幅电闪雷鸣的场景,活像个正在接受天谴的恶鬼修罗。
好惊世骇俗的一张脸。
怕是去参加万圣节不用化妆就能拿下全场最佳。
这本书她虽然只看到男主杀出新手村,但根据二刷读者的剧透,这咒印直到男主飞升上界才会消失。
也就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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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下界一直会是这个丑样子。
——怪不得这本书是无cp,男主长成这样怕是没有哪个女修看得上。
陆宁不由有些庆幸。
感谢坑爹系统没让她攻略男主,不然她怕是只能自戳双目才能下得去嘴。
她走到一块巨石上站定,问道:“这里可以吗?”
“往悬崖边走走。”脑海中的女声道。
陆宁依言挪了几步,刚稳住身形,身旁突然多出一道阴冷气息,随即是道阴恻恻的声音:“不愧是玄阴之体,天道宠儿,想必接下来千年内,本座都不必再更换容器。”
听到这个声音,陆宁浑身一滞,躬身垂眸道:“恭迎尊上出关。”
符渊颔首,目光在她丹田处停留一瞬,冷声道:“三年前你被仙门弟子重伤,至今伤势未愈,待本座恢复修为,便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他收回视线,望向前方雷劫处,漫不经心道:“天山玉阙宫有株万年雪莲,乃昆仑仙境遗址所获,到时便一并夺来,定能补全你受损的内丹。”
陆宁面上适时露出喜色,忙不迭道:“紫鸢多谢尊上。”
符渊淡淡“嗯”了声,不再开口。
陆宁见他未曾起疑,心下稍安。
别看符渊只是新手村BOSS,那是因为他现下这具躯体已到极限,承受不住太多魔气,为了缓解腐败之势,迫不得已散去大半修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作为遗留至今的唯一上古魔物,尽管如今实力百不存一,仍旧不可小觑。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肩挨着肩,陆宁不敢造次,全程安静如鸡。
余光瞥见符渊现下这副皮囊,她忆起这人名叫沈砚,是玉阙宫弟子,天资出众,十年前外出游历时被紫鸢看上,将其掳回忘川境,后又意外成了符渊的容器。
印象中的如玉面庞如今腐烂不堪,魔气四溢,全然不见半点仙门弟子的风度。
陆宁不由有些惋惜。
好好一位仙门修士,被魔物夺舍不说,对方还读取他的记忆,意欲夺取宗门宝物,想想她都觉得憋屈。
雷声渐歇,最后一道天雷散去。
结丹成功。
陆宁瞬间收回思绪,凝神戒备。
一旁,符渊身体倏然倒地,顷刻间腐蚀殆尽化为齑粉,散落的衣物间飘出一团黑气,朝前方疾射而去。
陆宁抓住机会,疯狂呼叫系统:
“快快,就是现在,赶紧施法。”
“系统——系统?”
“美女姐姐?人呢?!”
她喊了半天,系统才姗姗来迟,语带歉意道:“忘川境主实力莫测,未免被他察觉,我方才断了神识。”
“姐姐,你赶紧施法吧。”男主吸收符渊神魂之力后实力大增,她的封印铁定会失效,再拖下去恢复记忆的男主就要找她算账了。
“这里不行,你朝边上再走走。”
陆宁又朝前挪了几步,直到走到悬崖边上才停下,“这里总行了吧?”
“可以,我现在就施法。”
陆宁站在崖边,望着下方黑漆漆的忘川河水,想着一会儿魂魄剥离,这具身体刚好掉进河里,也算符合书中紫鸢被万鬼蚕食的结局。
“师姐这是在作甚?”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宁心头一紧,随即开始怀疑人生。
这还没十分钟呢,战斗就结束了?!这新手村BOSS也太水了吧!话说得那么霸气侧漏,结果三两下就领了便当,她真是服了。
她吓得僵在原地,一时没敢回头。
乌袭月缓步朝她靠近,路过那堆散落的衣物时,神色莫名:“心上人死了,师姐不打算给他立个衣冠冢吗?”
陆宁:“……”
救命,她都忘了这茬了。
穿越之初这具身体妖丹碎裂,实力大退,她怕搞不定男主,直接封了他的记忆。
不仅如此,她还给自己立了一个“心上人被魔物夺舍,为了报仇忍辱负重”的苦情人设,试图将男主拉到同一阵营,一起对抗符渊这个大魔头。
也不知道男主是缺心眼还是没了记忆单纯好骗的缘故,她这么说,他也就信了。
如今旧事重提,将她的谎言拉出来溜,显然是为了一并清算她的“罪孽”。
陆宁张了张嘴,“我……”
刚说一个字,眼前忽地闪过一阵白光。下一瞬,她便彻底失去意识,身体朝前栽去,坠下悬崖。
乌袭月神色错愕,疾步奔向崖边。
半空中,一株紫色鸢尾花缓缓飘落至河面,不多时便被漆黑的河水吞没,眨眼间没了踪迹。
半晌,他收回视线,冷嗤一声。
“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