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素未谋面,如愿一直以为,他是个见不得光的阴郁病秧子。
可见到之后,才发现他比安王伟岸,身量更高,肩膀更宽,胸膛更厚……
她像一尾鱼,游不出他的五指山。又像一捧雪,只能在他掌中融化。
想象中的痛久候未至,但身上快被蹭破皮了,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大概是那药又起效了?
眼前一阵晕眩,恍惚中看到了那张熟稔到心痛的脸。他如她所期待的那样,最终不忍看她受煎熬,迟疑着顺从了她……
天子敏锐地觉察到她态度大变,之前还是本能的抵触,突然间却开始热烈回应。他惊喜难耐,自是愈发忘情……
又一次失重感袭来时,她眼前一花,不由得尖叫出声:“如意——”
这个名字擂鼓般在天子耳畔震响,他像是被什么击中,忽然僵住了。一滴热汗顺着喉结滑落,沿着块垒分明的腹肌,悄然滴落在她腿侧。
他面如寒霜,双颊似焚,深吸了口气缓缓抽身而起,握着她右膝的手蓦地用力,如愿倒抽了口气,瑟缩着偏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一把抓过丝帕,胡乱揩抹了几下,看到素绢上的斑驳血迹时,紧绷的神色有刹那的松动,哑声道:“你……你们……”
如愿避开他的目光,翻过身抱膝蜷起,粉白肌肤上沾着汗湿的发丝,在葳蕤烛光下有种艳冶的美。
他胸中一热,不由伸出手去,踌躇着是否要安抚或道歉。
可一想到她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顿时眸光一黯,心头泛酸,似乎这小阁中真有第三个人,让他觉得压抑又逼仄。遂收回手,冷着脸整理衣袍。
如愿将脸埋在臂弯,不敢抬头,也不愿看他。
她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用以回击他的质问,可他只是沉默矗立在榻前。
巨大的身影将她整个覆盖,像是有形质一般沉甸甸的。
就在她疑心他会不会扑过来掐死她时,他忽然弯腰捡起滑落在地的薄衾,反手丢到了她身上。
如愿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又听到隔扇门关闭,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夜还很长,她虽疲惫难受,却一点儿也不想起来。
蛰伏的药性在他疾风骤雨般的掠夺下苏醒了,此刻正无声蔓延,虫蚁般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颤抖着躬身抱紧了自己,试图用疼痛压过那骇人的痒意,却发现一切似乎无济于事。瞎捣鼓了一阵后,实在精疲力竭,后悔没有把他留下来,毕竟宫里就他一个男人,更后悔脱口而出的那声如意。
这让她短期内无法再提安王,也让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她推开薄衾爬起身来,赤足踩着柔软的地毯,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只得扶住屏风缓了口气,然后踉跄着出了小阁。
外面站着一名女官,看到她只裹了件残破寝袍,连忙低下头去,小步迎上来扶住她,温声道:“娘子可要沐浴?”
如愿点了点头,女官便引她往隔壁走去,见她一脸茫然,解释道:“陛下说您身子虚弱,不可再进汤池,已经命人准备好了浴桶。”
他是怕她不慎溺亡,将来外界传他荒淫无道,虐杀侍寝婢女吗?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闷声道:“多谢陛下体恤。”
荀娘领着别院那两名宫人出来相迎,满脸兴奋道:“我真是白担心半夜,还怕您服侍不周获罪。没想到陛下龙颜大悦,让您正式移居浴堂殿。”
如愿明白这是用什么交换的,讥诮一笑,在她们的扶持下跨进了浴桶。
兰汤温热柔滑,缓缓没过肌肤,她舒惬地闭上眼,轻声道:“你们退下吧,我想自己泡会儿。”
氤氲的水汽中,烛光也变得模糊起来,她想起安王书房外挂的素纱灯,他身上清雅的幽香也凭空袭来。
她用力咬了咬后槽牙,不愿在这个时候想他,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只得一头扎进水里,等到快要窒息时才探出头。
如此反复再三,可他的音容笑貌仍如影随形,却又触不可及,这让她无比焦躁痛苦。
陪他应酬的时候,也有大胆的舞娘借着酒意撩拨,可他向来不假辞色。
她从旁看着,既窃喜又得意,如今再回头想,自己和她们有何区别?想到这里浑身一震,她猛地睁开眼,水面已恢复平静。
倒影中的自己眼眶微肿,鼻头通红,满脸幽怨,像个久困深宫的孤魂野鬼。
罢了,罢了,她摇了摇头,抬手拍碎了倒影,扬声吩咐更衣。
折腾这大半宿,早就疲倦至极,头发还没绞干便沉沉睡去。
梦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不知过了几千年。可睁开眼时天刚擦黑,原来只是一日功夫。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如愿撑着榻沿坐起身,方觉腹中空落落,像是饿了许久许久。
脚步声轻响,荀娘捧来一盏秋梨饮,上前半步福了福身,笑容可掬道:“娘子睡好了吧?来喝点东西润润喉咙。”
如愿就着她的手抿了几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不仅没能安慰到空虚的肠胃,反而愈发难以忍受,她忙催促道:“快拿些吃的,我要饿死了。”
“娘子稍等。”荀娘说罢便转了出去。
如愿起初对晚食没抱什么希望,如今虽说赐居偏殿,可身份不明,想来也就和普通宫人一样,几样小菜、一碗白饭,能果腹即可。
可外面细碎的脚步声却源源不断,像是进来不少人。
她心下好奇,爬起来隔帘窥视,就见两列宫人鱼贯而入,皆捧着朱漆螺钿食盒。
荀娘和一名女官立在一旁布菜,先是四味冷碟,糖蟹、酱鹿尾、醋芹、糟姜。
紧跟着是两样汤盅,宫人掀开盖子时,栗子羊腩羹的香味混着热气蒸腾而起,瞬间勾起了她的馋虫。
再往后是金齑玉鲙、葱醋蒸鸡、茭白烩笋丁等热菜,最后端上来的是雕胡饭和桂花胡饼……
不过一刻钟,长案便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能和安王府的宴席媲美。
她满腹狐疑,忍不住从帘后走出,有些不安道:“这未免太过丰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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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僭越?”
众人看到她,皆福了福身,荀娘凑近半步,满面堆笑道:“娘子且放宽心,陛下晚些时候过来,这都是尚食局按伴驾规格备的。”
如愿大为惊诧,想到他黑着脸,像是要吃人的样子,还以为要受些冷落或磋磨。
既然他暂退一步,那她就不必再拘束,当即问道:“安王伤势如何?”
荀娘冷不防吓了一跳,忙将她拉到一边道:“我和你一样困在这里,怎么会知道外边的消息?”
见她要变脸,只得软下声气安抚:“娘子先别急,安王可是太后的心肝宝贝,就算擦破点皮,也够她老人家紧张了。”
听到太后,如愿这才冷静了下来。
正要洗漱更衣时,紫宸殿那边派人传话,说天子有政务要忙,让她先行用膳,不必等候。
荀娘和如愿对视了一眼,俱都明白了他的用意。
若他真的过来,那如愿只有跪侍的份,他借故不来,她才能安心用膳。
荀娘送走传话宦官,打发走尚食局宫人,再回来时如愿已开始享用美食,并指了指对面示意她也坐下。
“这不合规矩,我可不敢。”荀娘忙摆手道。
如愿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什么规矩不规矩?我还是个婢女呢!”
话虽如此,可飞上枝头是迟早的事,荀娘自然不会当真,谢过之后站在一旁帮她布菜。
如愿也不欲强人所难,便拨了自己的分量,其他菜品让她趁热分给宫人们。
荀娘目瞪口呆,骇然道:“这是御膳,娘子只可食用,不可分赏,除非陛下开口。”
如愿冷笑道:“这是用我初夜换来的彩头,可不能浪费。”对于挨过饿的人来说,珍惜食物几乎是本能。
昨夜他强占了她,走的时候一句安抚都不屑给,今天大概又想睡了,这才明晃晃示好,她岂能看不明白?
荀娘见她如此口无遮拦,心里又是一惊,俯下身小声道:“娘子慎言,仔细隔墙有耳。”
“难道我说错了?”如愿轻轻碰了把肿痛的胸,想到不谙世事时,曾假借酒醉试探安王,抓着他的手他都不动,如今却……
“就算当着他的面,我也这样说。”她小心翼翼换了个姿势,心中愈发憋闷,咬牙切齿道。
荀娘觑了她一眼,见她目眶发红,肩头微颤,这才觉察到她冷硬外壳下的委屈。
想到她初次入宫前,安王亲自去教坊司打点,态度谦和,语气诚恳,再三拜托众人多多关照他那任性倔强的小婢女,便觉得一阵心酸。
他那么上心,众人难免以为是为美色所诱,可她先前收拾阁中卧榻时,分明看到床褥上有落红的痕迹,当时既惊心又羞惭。
如愿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指着食案吩咐道:“都分了吧,真要追究的话,有我一人承担。”
荀娘不敢再质疑,只得带人将多余菜品撤了下去。
脚步声消失后,如愿才悄悄抹了把眼睛,可泪水还是滴到了碗里,慢慢的吃什么都只觉得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