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庭礼被送进派出所的时候,他满心疑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马上就要高考了吧,年纪轻轻的,学人家离家出走。”
带他进来的赵警察说着,把他交给了值班的同事:“帮我看着他,已经通知他父母了,别让他跑了。”
“我记得不是两个人吗?他妹妹呢?”值班警察问。
赵警察耸了耸肩:“不知道,还在找。我们接到电话之后只找到了他一个,问他他也不说,网吧里找不到人。”
“已经通知了全市酒店宾馆和大巴车站,她一个小姑娘,也躲不了多久了。”
陈庭礼闻言,眼神暗了下去。
“小子,我记得你俩都是好学生吧,和家里闹了什么矛盾啊?”
值班警察闲着无事,给他倒了杯水,问道。
陈庭礼接过水,道了句谢,就不再出声。
*
白露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
她走过热闹的街道,走过荒芜的公园,走过江水滔滔的堤岸。
日头一寸寸地暗下去,她终于走累了,坐在广场上的椅子上,看着路灯上的小鸟发呆。
直到夜幕降临,晚风冰冷,她缩了缩身子,走向了肯德基。
她买了最便宜的一杯饮料,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店里暖气很足,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书包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假寐。
玻璃门忽然被推开,冷风卷进来,一个衣服脏旧、头发凌乱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在白露旁边坐下。
白露立刻睁开了眼。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笑着问:“小姑娘,一个人?”
白露没理他。
“这么晚了,你爸妈呢?”
“死了。”
她回答得很快,语气冷淡。
“小丫头嘴还挺硬。”
白露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的书包拉链。
男人的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一个人出来的?”
“不关你的事。”
“你这包里装什么?”
“关你屁事。”
男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没了。
他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白露的书包肩带。
白露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拽。
“松手。”
男人没松,反而用力扯了一下。
白露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立刻死死抓住书包。
“我让你松手。”
“一个小丫头,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还给我。”白露强忍怒气,冷静地说。
“我就看看。”
“你敢动一下试试。”
男人似乎觉得有意思,故意又拽了一下。
白露突然松手。
男人猝不及防,身体向后一晃。
下一秒,白露一把抢回书包,抱在胸前,退到墙边。
男人骂了一句,舔了舔后槽牙,站起来朝她逼近。
白露的后背贴着墙,脸色有些发白,却没有往旁边躲。
“你还挺横。”
“我不认识你。”
“你一个小孩,在外面乱跑,没人管你?”
“没有。”
男人伸手想抓她的胳膊:“那我管管你。”
白露猛地躲开,抓起桌上的纸杯朝他砸过去,杯子里的可乐洒了一地。
“滚!”
她这一声喊得极响,整个店里的人都回过头来。
男人被激怒,骂骂咧咧地往前迈了一步。
白露立刻往柜台方向退,一只手死死抓着书包带,另一只手指着他。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喊警察。”
“你喊啊。”
“我真喊。”
“你以为我怕?”
她死死盯着他,冲柜台大喊:
“叔叔!有人欺负我!”
店员赶紧走了过来,把白露挡在身后,喝退男人。
男人见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骂了几句,终于转身离开。
白露坐回原位,紧紧抱住自己的书包,侧过头透过玻璃门看向外面安静空旷的城市夜色。
玻璃倒映出她潦草打结的头发,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双颊。
明天去找个澡堂子洗个澡吧,再去买一把小刀。她想。
至于后天去哪,以后去哪,她都没想好。
总之不能回到白振身边,流浪也好,饿死也罢,只要不回去,怎么都成。
她太累了,生病又没好,强撑了一天,忍不住趴在书包上睡着了。
没有陈庭礼在身边,她又梦到了前世。
前世,她成年后离开家,边打工边攒钱学习,顶着巨大的精神创伤,二十岁考上大学。
她活得孤独又决绝,每晚都会被噩梦折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痛苦一生。
然后她遇到了陈庭礼。
和陈庭礼在一起后,她的双相精神障碍彻底爆发。
她会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一天,也会突然亢奋到要出去夜跑五公里消耗体力。
她会无法控制地喜怒无常,对陈庭礼时而热情时而冷漠,上一秒闹分手下一秒就抱着他哭。
她痛恨这样的自己,多次和陈庭礼提和平分手,
每次都被陈庭礼拒绝了。
陈庭礼带她去看医生,盯着她吃药,陪她跑遍全国尝试各种新兴的疗法。
每去一个城市,他都会去香火最旺的寺庙为她祈祷。
她笑他:“你一个学医的,怎么还信这些?”
他认真地为她戴上开过光的手链:“满天神佛,万一有一个心软的呢?”
治病治了三年,状况也没有见好。
白露崩溃了无数次,一个人在厕所又哭又呕。
没有心软的神,她流着泪想,从来没有神明会低头看见她。
为了治病,她休学在家,断了所有的社交,不停地看各种精神病治疗方面的书。
有段时间,她发现陈庭礼总是很晚才回来,打电话的时候会故意躲着她,有次还见到他下班的时候和一个女生说话。
她回到家冲他大发了一顿脾气,质问他是不是变了心。
他没办法,支支吾吾地交代了最近的行踪。
他在跟同学打听能不能转岗到精神病学。
白露一下子愣在原地。
陈庭礼低着头:“我、我不知道!我没办法,我谁都求了,我只能求我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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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哪怕学一辈子,只要能学到治疗你的办法。你等我,等我治好你。”
白露红了眼眶,语气却凶巴巴的:“等什么啊!你要是个笨蛋,这辈子都研究不出来,我不是白等了?”
那一天开始,白露再没动过寻死的念头。
她一直不理解,陈庭礼这样一个完全活在阳光下的人,人生轨迹应该是遇到一个般配的人,像他的父母那样幸福下去,怎么会被自己这样的人吸引呢?难道他的骑士病已经严重到无可救药了吗?
她问他,他说因为我爱你啊,白露更不理解了,因为爱一个人就失去理性失去判断,放弃利益,爱就能让人做到这一步吗?
直到那天,她决定为了他的爱,好好活下去。
很多关于精神病的书籍都有一句话,天渡自渡者,当精神病患者真正决定治愈自己时,ta就迈出了治愈的第一步。
白露在那一天决定,她要活下去,痛哭流涕地也要活下去,就当是这辈子为了他活着。
比起痛苦地活在这个世上,她更不愿意陈庭礼经历失去自己的痛苦。她确定一个事实,那就是陈庭礼比她自己还需要她。
*
得到消息的陈家父母和白振坐火车赶到了楚江,在派出所见到陈庭礼的第一眼,孟清和红了眼眶,陈汉采上去就在他后背上招呼了一巴掌。
“你小子出息了,啊?连爸妈都骗!”
陈庭礼结结实实挨下了这一掌,依旧一声不吭。
孟清和心疼地拦住陈汉采,白振迫不及待地问他:“白露呢?白露在哪?”
陈庭礼抬眼看了他一眼,年轻的眼睛深沉如渊,透不出一丝光芒与笑意。
白振立马意识到了这个年轻人对自己浓浓的敌意。
“我不知道。”他垂下眼,藏起所有情绪,“我真的不知道。”
“你个死孩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倔?”好脾气的孟清和都忍不住了,上前拍了他一下,“白露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你能不能为她的安危想一想?”
陈庭礼抿着嘴,不再开口。
众人轮番上场劝了他好一阵,他还是死犟,无奈,只能先带他出门吃饭。
吃饭的间隙,白振主动先去结账,趁他离开,陈庭礼快速地问:“你们会把白露还给他吗?”
陈汉采擦了擦嘴:“本来就是人家的孩子,我们还能霸占不成?”
“为什么不能?”陈庭礼急了,“他对白露一点都不好!白露怕他怕成这样,你们还能忍心把她送回去?”
“那他们也是血缘上的亲生父女,割舍不掉的,法律上都规定好了。”孟清和叹了口气。
血缘,血缘。
陈庭礼咬牙切齿地想着这两个字。
为何他和她就不能是血缘上的亲兄妹?
四个人找了间酒店暂时住了下来。
陈庭礼久违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思绪纷乱焦躁。
此刻的白露会在哪呢?
她的病好了吗?
她找到地方睡了吗?
她有好好吃饭吗?
她可千万……别被找到啊。
结果第二天,警方就传来了消息。
有澡堂老板报警说自己见到了疑似白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