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张家大公子的卧房,眉头皆是紧皱。
“熏香是二小姐借三小姐之手送的。邀约信的署名也是二小姐,二小姐与张公子常有信件往来,线索可全都指向二小姐。”林壹压低声音,“动机也有,她不如妹妹优秀,旁人不服她,张公子要娶的也是自己妹妹,这些都能成为她心生怨恨、不甘,进而杀人的理由。”
牧钰走在林壹身侧,没有说话。
她心里飞速串联起目前获得的线索。
从案发当夜撞到仓皇而逃的二小姐,到二小姐身上的熏香、胎记确认身份,再到张大公子和白二小姐两人互通信件,张大公子即将迎娶自己妹妹,最终到写信将人约出杀害。
这看似是一条很完整的线索链,牧钰心中的违和感却愈发强烈。
“不一定。”牧钰开口。
林壹停下脚步。
“现在得到的线索都指向二小姐。”林壹道,“二小姐忮忌三小姐与心爱之人喜结连理,于是对张大公子痛下杀手,又借熏香,将罪名嫁祸给三小姐。”
牧钰摇摇头:“理论上通畅,但感情不对。她为何要杀张渚?既然是爱慕多年的人,她下得去手?”
“许是因爱生恨?心爱之人选择了旁人,心里难免落差,更何况迎娶的还是自己妹妹。”
牧钰又问道:“那熏香是三小姐主动求来的,还有二小姐房里的木雕小人,我先前问过王管家,那东西原本是跟三小姐成对的。”
“试问谁会将怨恨之人的东西放在卧房最显眼的位置?按这样逻辑,两个小姐关系应当不错。”
“正是关系不错,才对自己妹妹下不去手的。”林壹说,“也因此,张渚选了她而非妹妹,二小姐情绪才会崩溃。”
“我们不是二小姐肚子里的蛔虫,究竟怎么想的,大概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牧钰沉思片刻,一耸肩,笑道:“看来得去拜访一下二小姐了。”
两人来到白府,天色已然近正午。
林壹停在白府门口,对牧钰道:“牧少主,人越多有些细节越容易忽略,林某便在这里等你带着新发现归来。”
牧钰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林壹站在原地,平静地看向她,眼里的是信任。
见状,牧钰朝林壹拱手作揖,两人相视一笑。
随后,她跟着管家踏进白府大门。
管家对牧钰道:“两位小姐都在府里。”
穿过小花园,一阵争吵声从假山后面传过来。
“阿若!回房去!”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教我!别拿你那准家主的身份压我!”
“阿若!最近不要总乱跑……”二小姐的语气有些急,更多是无可奈何,“听话!”
牧钰脚步顿住,通过声音辨别出正是二小姐和三小姐。
在前带路的管家叹了口气,有些尴尬:“让大人见笑了。不如大人先去喝些茶如何?”
牧钰微笑着应下。
管家引着牧钰在偏厅坐下,沏了壶茶。
茶香弥漫整个屋子,牧钰却一口没喝。
她端着茶杯,脑海里还隐约回荡着方才假山后的争吵声。
这的确不像是一对和睦的姐妹。
牧钰忽然问了一句:“王管家,二小姐和三小姐既然自小一处长大的,平日里学的用的都该是一样的才对,外界怎么总会说二小姐不如三小姐?”
管家正在往茶壶里添水,闻言手里动作一顿,笑道:“大人怎么问起这事来了?”
牧钰也笑:“只是觉得两位小姐的关系有些别扭,倒像是流言离了两人的心。”
管家没有立即回应,牧钰偏过头,却见老人神情里带上些许的复杂,语气斟酌几分:“二小姐天资不如三小姐,学东西总是慢些,从前三小姐也愿意陪着一块练,哪里不会便一遍遍教。”
牧钰有意无意地问:“这么说来,二小姐术法真就不如自己妹妹了。”
管家叹口气:“说来无奈,老奴还记得,当初两位小姐练术法时,一开始分明是二小姐教的三小姐,到后面,三小姐反倒比二小姐练得还要好。”
“不患寡患不均,”牧钰说,“难怪了。”
闻言,管家摇摇头,笑着补了句:“大人了解人心,却不了解我们二小姐。”
这时,谈话里的二小姐姗姗来迟,出现在门口:“牧大人。”
牧钰对二小姐叫出自己姓氏有些惊讶,面上不显。
二小姐示意管家先行离开,屋内只剩下了牧钰两人。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令牧钰更加意外的是,这次二小姐没有戴帷帽。
她坐在牧钰对面,靠近窗。
侧过头,眼下的胎记清晰可见。
二小姐提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轻轻吹口气:“牧大人来之前,听说还去了趟张府?可有发现什么?”
牧钰笑了,没有回答,而是说:“二姑娘倒是和初见时不太一样。”
“人嘛,一日一个样。”二小姐垂下眸,“大人急匆匆来寻我,莫非是我要进牢了?”
牧钰一挑眉,对上二小姐似笑非笑地眼睛:“我给二姑娘讲个故事吧。”
二小姐欣然道:“请。”
“一对姐妹俩,姐姐资质平庸,妹妹天资过人。有一日,忽然出现了一件宝物,宝物不认聪颖的妹妹,认主了姐姐,外界便不服,众说纷纭,大多觉得是姐姐德不配位。”
“姐姐有一心上人,与妹妹订了婚,这让本就积压许久情绪的姐姐终于崩溃了,于是她杀了心上人,嫁祸给了妹妹。”
牧钰讲完最后一个字,屋里安静无比。
二小姐沉默很久,久到牧钰险些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时,她开口了:“讲得很好。”
“不过有一处不对。”
牧钰道:“哪处?”
“不是宝物,是诅咒。”二小姐望向牧钰的眼睛,又不像是在看她。
她问:“牧大人可有姐妹兄弟?”
牧钰一怔。
这个问题来的毫无征兆。
牧钰下意识脑海里便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算是有。”她答道。
二小姐轻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刨根问底,只是说:“那么,大人应当也知道,感情总是最不讲道理的。”
二小姐的话没头没尾,不似她初次见面时那么冷淡刻薄。
她此时神情虽淡,却带着温度。
阳光撒在她的身上,把二小姐的影子缩成一团。
她忽然开口:“张渚是我杀的。”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愿意承担一切的过错。”
“我曾借妹妹之手给张渚下了药,那夜我将张渚约到一处多年无人的院落里,轻而易举就把人杀了,同时给官府寄了封信,我故意借用了白若当初送我的熏香,就是为了嫁祸给她。”
牧钰没有因为二小姐的承认而松口气,反而追问:“官府当夜收到过一封信,你为何要写?”
“怕夜长梦多而已。”
“那为何放火烧掉尸首?”牧钰又问,“你若想要嫁祸给三小姐,彰显出张公子身份不是更好?”
二小姐笑了:“自然是隐去我自己的痕迹,毁尸灭迹嘛,再说,烧掉尸首你们难道就认不出了吗?”
牧钰神情越来越凝重:“为何又在院外布下极为复杂的结界?”
她故意加重了‘极为复杂’的读音。
“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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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跑了而已。”二小姐说。
牧钰止不住地摇头:“你认罪,真的是因为你做了,还是你觉得这样最好?”
“二姑娘,你可要想清楚了。”
“牧大人,这就是真相。”二小姐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没有其他事,我便先走了。”
牧钰又问:“案发现场那道结界,二姑娘,真的是你施下的吗?”
二小姐脚步顿住,笑笑反问:“信也是我送到官府的,你那晚不是撞到我了吗?”
“大人请便。”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牧钰坐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凉透的茶。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在白家透露过半分自己酒楼撞人的事。
此事除了自己和林壹知道,剩下的只有那晚的真凶。
原本是一件在看见二小姐眼下胎记时、撞到之人便板上钉钉的事,牧钰却察觉到不对劲。
这句话实在刻意。
牧钰出了白府,林壹迎上前来:“可有发现?”
牧钰无奈一笑:“越来越迷糊了。”
从牧钰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林壹先是有些惊讶,而后安慰道:“不急一时,反正还有一日呢。”
“但愿吧。”牧钰应下好意,继续道,“林大人,我想再去一遍案发现场,还有收集到的证物、现场笔录之类的,我都想再重新翻阅一遍,越快越好。”
林壹点头:“那我找人给你送过去。”
“那便多谢林大人了。”
牧钰来到那座出事的院子,在门前仔细检查着阵法。
这道阵施展在门外边。
牧钰皱眉,总算察觉到了漏洞。
二小姐说是为了阻拦张渚逃跑,当时她若是正在杀害对方,那阵法该施展在门里面才对。
凭这些还不够。
她拿起刚送过来的笔录一页页翻着。
还需要找到一个足够推翻所有的论证。
忽然,牧钰的手顿住。
页面停留在狱中她与林壹的对话上面。
这是林壹边和她讲话便随手记录下的线索。
她当时只顾在脑海里回忆画面,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未留意到自己随口说出来的细节。
脸上有胎记的女子罕见鲜明,他们都太侧重关注胎记本身了。
都未察觉胎记的细致位置。
竟在右边!
牧钰那天夜里撞到的女子,她的胎记在右眼下面!
二小姐的胎记分明在左边!
一瞬间,一切推断都不再成立。
因为,那晚遇到的根本就不是二小姐!
牧钰飞速跑到官府,气喘吁吁地朝值班的官员道:“带我去见你们林大人,快!”
这时,林壹也正从里面出来。
见到牧钰,眼神一亮。
他语气里带着轻松和喜悦:“牧少主,白二小姐认罪了,已经被押入了大牢,恭喜洗脱冤...”
说着说着,林壹脸上的笑容简直快要收敛不住了。
“不对!”
牧钰双手抓住林壹肩膀,顾不得有其他人,大声道:“凶手不是她!那夜我撞到的根本就不是二小姐!”
“这...”
正当林壹震惊之际,外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来者匆匆忙忙,边走边大喊:“大人!大人不好了!”
林壹转过头,面色凝重,问:“怎么了?”
那人来到林壹眼前,低下头,声音变得支支吾吾:“张家案件的凶手白氏...”
“狱中自尽,死了!”
牧钰的手松开,从林壹肩上滑落。
神情愣住,怔在原地。
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