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钰话音未落,一把扣住三小姐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对方停住脚步。
“你做什么!”三小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三姑娘,”牧钰面露笑容,眼底没了温度,“你身上的香,是从哪弄来的?”
三小姐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香?什么香?”
“你闻不出来?”牧钰盯着她的眼睛。
“我…”三小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呀,大抵是房里熏的吧。”
“哪个房?”
三小姐闻言涨红脸:“自然是我自己的房间!”
“那便劳烦三姑娘带个路。”牧钰松开手,嘴角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做什么?”三小姐顿时警惕起来,忙退后两步,“你要进我房里?”
在气氛即将陷入僵持前,原本站在一旁管家先行将三小姐挡在身后,缓声开口:“两位贵客,老夫人还在等着呢。”
林壹扯住牧钰衣袖,低声对她说:“牧少主,不急一时。”
随后,他对上管家的目光:“还劳烦带路。”
正厅里,白老夫人端坐在主位,面容清瘦,浑身充斥着不怒自威。
白老夫人见牧钰他们到了,抬手示意侍从为他们两个赐座、斟茶。
“林大人,老身听闻您今日前来是为一起命案?”白老夫人先一步开口。
“老夫人还真是耳目众多。”林壹微笑回应,“例行审查罢了,咱白府行端影正,不必紧张。”
白老夫人将目光从林壹身上移到牧钰身上:“这位?”
“这位是牧大人,协助林某断案的。”
白老夫人良思许久,放下茶杯:“老身便不和二位兜圈子,白府清白,身正不怕影子斜,两位想问些什么,老身知无不言。”
“只是我家三丫头临近婚嫁,此事请两位大人莫要声张,传出风言碎语,会影响到大好的喜事。”
“这是自然的。”林壹欣然道。
白老夫人微微颔首:“两位想问些什么?”
牧钰道:“老夫人,白家如今都有哪些人?”
白老夫人未成想问题如此简单,神情明显松弛下来:“老身膝下一女,女儿当家后又有三女。”
她顿了下,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八九年前,老身的独女和大孙女死在了天都动乱之中。如今家中只剩老身和二丫头、三丫头这两个孙女。”
牧钰垂眸,顿了下,道:“老夫人,我能去瞧一下两位小姐的卧房么?”
白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牧钰和林壹之间来回了一趟,像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微微颔首:“王管家,将三丫头叫过来,带二位一同过去。”
“是。”管家恭敬回应,转身和牧钰两人道,“两位,请。”
三小姐的院子离得近些,很快便到了,牧钰推开房门,迎面便一股清甜的香。
牧钰脚步顿在门口,停了一瞬,目光一一扫过梳妆桌、书架、床榻。
陈设精致整洁,一切都显示着主人的矜贵,让那股混在清香里的廉价熏香味更显违和。
牧钰走进房,在梳妆桌前站住。
桌上摆着众多的瓷瓶、胭脂水粉整齐排列。
其中一只黑色小瓶子却随意地被放在最里侧,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这是什么?”
牧钰拿起黑瓶,拔开塞子,那股呛鼻的熏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三小姐站在门口,固执地没吭声。
牧钰又问:“从哪买的?”
“不是买的,”三小姐总算有了反应,摇头,“是我托人从一位大师那里高价求来的。二姐姐近来睡不安稳,这香有安神的功效,我才特意……”
“两位小姐之间真是姐妹情深。”牧钰勾起嘴角,话锋一转,“就是说,二小姐那里也有这香对么?”
三小姐咬咬嘴唇,不大情愿回应道:“我的确是已经送过二姐姐几瓶了。”
牧钰挑了下眉,和林壹对视一眼,没有再多问,从三小姐房中出来。
“既没别的事,我便先走了。”三小姐敷衍地行了下礼,迅速离开了。
三小姐离开,林壹瞥了眼走在前面带路,离他们有段距离的管家,悄悄走在牧钰身侧,压低声音:“牧少主,白三小姐好像不大情愿。”
“正常。”牧钰说,“谁家出了命案都不会痛快,她照常回答问题,已经很给面子了。”
林壹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可能不全是因为这个。”
“白家本是天都的百年世家,向来只招赘婿,从不将女儿嫁于旁家,也只有女子才能继承家主之位。”
“白家有立长的传统,但大小姐和她娘死在那年天都事变里,当时白家一下子散去大半数的人,一夜之间就垮了下去。”
牧钰的脚步顿了一瞬。
八年前的天都事变,她正在霜之域苦苦挣扎,不知天都城内竟有多少家族像白家这般败落了。
“如今白家急需要维持住家族的地位,才出此下策让三小姐联姻。张家是天都的世家大族,又与白家交情颇深,此番联姻对白家特别重要。”
“立长不立德,”牧钰问道,“所以大小姐不在了,家主必须是二小姐?”
“是。听说二小姐原本是姐妹中最安静的一个,资质平庸,也不爱出风头。”
林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些:“不知怎的,白二小姐见外人时还一直戴着面纱,从不以真容示人。大小姐出事后她被推上白家继承人的位置,更是饱受争议,可惜...”
牧钰挑起眉,林壹的话没有说完,她却已经懂了言下之意。
‘立长’界限明确,不会像评价德行那般主观,年长就是年长,年幼就是年幼,对于稳固家族传承来讲,是个不错的手段。
可换个角度,这件事的性质就显得古板,规矩压下来,再有才华都要靠边站,再平庸也要硬头皮上。
牧钰快步上前几步,朝前面带路的管家问道:“王管家,几位小姐关系如何?”
走在前面引路的管家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老奴在白家待了大半辈子,是看着三位小姐长大的。”
“大小姐自小稳重,很早便开始管事,年龄又要大些,聚少离多,与旁的姐妹感情不亲却也不差。二小姐、三小姐年纪相仿,关系也要亲近些,从小便在一处玩闹。”
说着,他手指了指院里栽着的一棵老桂花树:“那棵树身上就留着,以前两位小姐刻下的痕迹。三小姐从前可爱和二小姐比身高了,每每长高一截,就刻上一道,说要追上二小姐。”
“后来,三小姐真就比二小姐要高些了,又将自己那痕迹故意刻的低些,假装自己还是更矮的那个。”
牧钰顺着管家的手望过去,老树身上果然有几道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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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浅浅,年岁久远,像是被反复划过,最上面的两道痕迹一样高。
“后来,二小姐偷偷在树上刻了两道同样高的痕迹。”
牧钰问道:“为何?”
管家只是笑笑,带着些怀念:“二小姐同老奴讲,为了公平些。”
“大小姐走后,二小姐便被继承人的事情缠身,搬了住处,与三小姐连一块的心也搬了去。这些年两位小姐见面,不到三句便能吵上天。”
“亲近的人是吵不散的,可人们总是会忘记,正因为越是亲近,对人的伤害才越是大。”
风吹过回廊,牧钰还未来得及细品这句话,走在前面的管家停住了脚步。
“大人莫怪,老奴年纪大了,絮叨些陈年的琐碎事,话多了些。”管家道,“二小姐的院子到了。”
院门虚掩,一道身影忽然从里面闪出来。
那是个与三小姐身形相仿的女子,帷帽遮面,压得极低。步伐不紧不慢,浑身充斥着凡是活物都漠不关心的气质。
牧钰见到眼前人的瞬间,顿时提高警觉。
像,太像了。简直就是那夜她撞到的女子。
只是当时昏暗,她又未多加留意,此时不能一口认定,得拿到些证据。
“二小姐。”管家躬身。
二小姐微微侧头,隔着面纱的视线似乎扫过了林壹,又在牧钰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这两人是?”
“是老夫人的客人,来府上查些东西。”
“查什么?”二小姐的声音隔着一层面纱,听起来有些模糊,语气冷得发硬。
管家似乎早已习惯了二小姐的冷淡,面色如常:“回二小姐,一桩命案。”
牧钰紧接着拿出刚才在三小姐房里拿到的黑瓶:“二姑娘可认识这东西?”
二小姐抬眼瞥了眼牧钰手里拿的东西:“认识。”
说完,抬脚就准备离开。
“留步!”牧钰伸手一拦,“既然二姑娘认得这便好办了。烦请二姑娘把头上戴的东西摘了。”
话音刚落,二小姐身子顿时僵住,声音蓦然拔高:“你们什么人就叫我摘?是查案还是有意来羞辱人来的?”
“我白家还未落魄至此!王伯,送客!”
“白二小姐,我们并非——”林壹欲要解围。
“不是什么!”二小姐直接打断了林壹的圆场,声音愈发抖得厉害,“我戴什么是我自己的私事,轮不得旁人指手画脚!”
牧钰站在原地没动,没说话。
她安静地观察着眼前女子的变化,对方语气里带着微不可察地颤抖。
“小姐!”管家急忙拦住二小姐,满脸歉意地朝牧钰和林壹道,“大人莫怪,大人莫怪,二小姐近些时日心忧三小姐婚事,忧得是茶饭不思,难免心焦气躁,还请两位大人见谅。”
“无妨。”牧钰按住林壹的肩膀,先一步开口道:“我感受到了二姑娘与三姑娘的情深,着实叫人动容。只不过我们也是例行检查,二姑娘这般不配合,难免惹人生疑不是吗?”
“多有得罪,请二小姐见谅。”林壹站在一旁也道。
牧钰话语将二小姐架在被动,管家见状,只好朝二小姐缓声道:“小姐,这毕竟事关府中清白。”
二小姐身子僵住一瞬,总算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
一抬手,摘下了帷帽。
左眼眼尾下,一大块胎记赫然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