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将醒未醒之际,外面传来一阵聒噪的鸟鸣。
顾卿禾翻了个身,大被蒙过头。
“唧唧啾啾,啾啾唧唧”,鸟鸣声持续不断。
她一个激灵坐起,朝窗外望去。
只见窗台上站着一只灰色的鸽子,绿豆大的眼睛,胸脯圆滚滚的,正歪着头看她。
她的师父养了一只信鸽,名叫“灰奴”。每次天都没亮,它就站在窗户前面,叽叽喳喳唱个不停。后来她才意识到,这是师父要求她起床练功的时辰,“灰奴”是来监督她的。
顾晗诺给她来信,问她这段时间武术上是否懈怠。
他不日便要经过交趾,到时候抽查,看他不在的时候顾卿禾到底有没有用功,顺便来看望她的母亲。
她母亲名叫顾之洲。
出生之后,她和兄长顾卿风就随了母亲的姓氏,姓“顾”。父亲说,母亲是一代剑侠,救死扶伤无数,她的姓名更值得继承下去。
这个名字听起来陌生,但是如果提到“花落”二字便会觉得耳熟,如果放在十七年前,那江湖上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她杀人只需要花瓣飘落的瞬间,又因为随身携带一柄绯色长剑,人称剑侠“花落”。
师父是剑侠“花落”的师弟,母亲病死后,他便收顾卿禾为徒,一身武艺倾囊相授。就是太认真负责了,以至于到了严苛的地步。
没有哪个人会让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大太阳底下扎马步扎半天的吧?
但是顾晗诺会。
顾晗诺拜入师门的时候还很小,剑侠“花落”早已名满天下,顾卿禾很能理解他对母亲的崇拜之情。强大又美丽的师姐,即便是偶尔的温柔,都足以让他刻骨铭心。
顾晗诺想打造出另一个剑侠,而顾卿禾也怀揣着对母亲的思念和向往,在顾晗诺的严苛训练中硬生生熬了下来。
春寒料峭,她狠狠打了个喷嚏。即便不太情愿,她还是从被窝里爬起来。
正所谓,一日疏,两日荒,三日懈。
武术这个东西,练与不练很明显。她要赶紧恢复到师父临走前的状态。不然,师父的那把戒尺可不是吃素的。
晨光下,她挥剑、刺出,旋身再刺,青石板上落下她努力的身影。
师父曾教她,每日挥剑三千次,几天不练,不知道欠了多少个三千次了。
等到日上三竿,顾卿禾才把欠的债还清,她擦干脸上的汗,收剑入鞘。
文缈说最近崇文斋里上了一批新书,让顾卿禾下午陪她一起去看看。
顾卿禾洗了个澡,又换了身竹青暗纹窄袖男装出门了。
*
崇文斋是朱鸢县里唯一的书肆,文缈是这里的常客。
刚进门,店家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上来,“您总算来了,店里来了新货,我可是第一个通知的您呐!”
“之前我预定的那套书到了吗?就是······就是那个!你懂吧。我可是要买第一批的。”文缈鬼鬼祟祟低声询问。
“哎哟,给您留好了!就等您来!别人要,我都说没有。”
店家在柜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文缈瞅了眼,“嗯嗯······还是送到老地方。先记帐,月底一并结算。”
“老规矩!明白!”
四面的书榻摆放着一捆捆的竹简,顾卿禾一边在书堆里百无聊赖地闲逛,一边等文缈选书。
忽然她看到一张没有挂牌的书榻,上面堆满了书卷。
她随手拿起一卷。
里面写着,“······只见他一脚把人踹进了墙里,坏笑着扒了他的裤子······”
好奇怪。
是什么新出的刑罚吗?
“你在看什么呀?”
文缈突然出声,把顾卿禾吓了一跳。
她看了眼顾卿禾手上的书名,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啊······原来你喜欢这种啊······”
“······什么?”顾卿禾面色疑惑。
她一把揽住顾卿禾的手臂,催促着她离开,“走走走,早说嘛。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这些书算什么,保准让你大饱眼福······”
暮色四合,灯火逐渐亮起,顾卿禾站在含春馆前,不知该退该进。
街上稀稀拉拉没多少人,几个面目清秀男子正在门口揽客,帕子一甩一甩的,轻绡半掩,露出白皙的皮肤。
虽然没来过,但是顾卿禾平日里巡查也路过好几次,大概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如果父亲知道她敢来这种地方,应该会直接打断她的腿吧。顾卿禾想。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找乐子啊!”文缈理直气壮,“你看看,这么多年轻美貌的小郎君,既看得到又摸得到,不比那些书里写的强吗?”
“······”
究竟是什么让文缈觉得自己有这个需求的呢?顾卿禾不太理解。
“看什么呢?走啊。带你涨涨见识。”文缈拉住她的衣袖就往里进。
“等、等等等,不好吧······”
“你不喜欢吗?你都看那种书了!不要害羞嘛。”
“不、不是!等一下,这种地方不能去。”
小倌们的腰上挂着铃铛,走动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看二人在拉扯推辞,他们三三两两地围上来,堵住顾卿禾的后路,“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就让奴好好服侍您吧!”
“不用!不用了!”顾卿禾挥手拒绝。
大庭广众也不好直接动手,要是捅到她爹那里,她就完蛋了。她狼狈地躲着那几个人的靠近,半推半就被文缈拽了进去。
大概是歌舞刚结束,台上无人,一旁演奏的艺人正在调试乐器。底下的看客衣冠楚楚,并没有顾卿禾想象的满室淫声。
过了一会儿,上来一个抱琴少年。他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几下,一首忧伤的小曲从指尖飘了出来。
身边的小倌柔若无骨,一个劲地往顾卿禾身上贴,浓烈的脂粉香直直往鼻子里钻,她简直如坐针毡。
忽然,她感觉衣袖被人拽了一下。
“我好像······看到我弟了。”文缈盯着远处的一个点,面含愠色。
“······啊?”
“好像真的是他······”她咬牙切齿道,“他居然敢来这种地方,我去找他!”
“哎······”顾卿禾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头疼。
你走了,我怎么办啊?
“公子”,小倌贴得更近了,眼睛乱眨,“人都走了,别再看了。您要不要······”
“我、我去找她。”顾卿禾火速甩开那个小倌的手,目不斜视地朝她离开的方向走去。
画阁后面是一座花园,文缈走得很快,一转眼就没影了。
含春馆宅地不大,但是里面弯弯绕扰的,有曲折的长廊,还有很多房间,长得大差不差。水声远远近近地回响,顾卿禾从没来过这个地方,很快迷了路。
灯影朦胧,薄雾浅起。走着走着,面前出现一扇黑色的木门。
要不要找个人问路呢?
她可不想整晚都待在这个地方。
她敲了敲门,没有回音。
刚想继续敲,忽然从里面传来“乒铃乓啷”的巨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她一脚把门踹开,只见一个穿着翠绿锦袍的公子哥正在把什么人压在床上。
“放开,放开我······”
底下的人发出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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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的呼救。
“你在干什么!”顾卿禾大声喝道。
那人充耳不闻,全当没听到。
“放开他!你没听到他说话吗?”
看顾卿禾愣是不走,非要打扰他的兴致。
那人直起身来,发带一甩,语气极其嚣张,“什么人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来了?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停在了那人喉咙前一寸的位置,一字一顿,“我让你放开他。”
灯光落在那人惊恐的脸上。
顾卿禾僵住。
“······文耀?你怎么在这?”
他吓了一跳,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鬼鬼祟祟往门外瞧,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
“我、我姐呢······我姐不会也来了吧?”
她没好气地说,“你说呢?”
文耀吓得满头大汗,眼珠子不停乱转,忽然说道,“何兄······何兄,你别说你见过我,行不行,求你了。”
他指了指床上的人影,“这人······这人,送给何兄。我还没碰过,何兄慢慢享用,我有急事先走了。”
说着,“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顾卿禾想要打开,却被文耀死死抵住了门,“把门打开!”
她用力拍了几下。
外面反而传来了上锁的声音。
“······”
她用力一踹,门纹丝不动,脚却被震得发麻。
“来人!开门啊!开门!”
叫了半天,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喊得她喉咙都痛了。
怎么就自己这么倒霉闯进来了呢?
算了,只能等明天来人开锁了。
顾卿禾叹了口气,目光悠悠转向床上的人。
青铜熏炉里正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吸一口,凉丝丝的。
那人身披薄纱,底下皮肤若隐若现,虽然衣衫不整,仍然显得矜贵出尘,像一捧将融未融的白雪。
“喂,你是谁?”顾卿禾问。
“······”
“你叫什么名字?”
青丝如缎,在床上铺展开来,发簪歪斜。
他的目光涣散,漂亮的眼睛蒙着一层雾气。
看起来状态不太对。
生病了?
还是中毒了?
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哑巴?
她探向他的脖颈,想给他把下脉。
他忽然有了反应,瞳孔微缩,身体不住地往后退,“别、别碰我。”
“好,好。你别害怕,我只是想看看你怎么了,我会帮你的。”
他神智不清,意识迟钝。师父曾说,江湖上有一种名叫“软骨散”的迷药。含春馆想必就是用这种药物控制良民,强迫他们卖身。
风吹动窗纸,发出“噗噗”的声响,房间里有点冷。
她给他盖上被褥。
床头放着鞭子、绳索之类的东西。
少年只露出一个脑袋,直愣愣地看着帐顶。长睫浓密,目光清澈。
他的眼神这么干净,长得又这么乖巧,像个雪捏成的人似的。如果今夜她没有来,不敢想这个少年会遭遇什么。真是龌龊下作。
火气上涌,她把那些垃圾东西全踢到了床底下。
“咚”的一声,又把人吓得一颤。
“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很晚了,快睡觉吧。”顾卿禾说。
为了不吓到他,她决定还是不睡床上了,而且她是女子,和他一起睡觉也不是很方便。
虽然他明明比她还要担心害怕。
她从床上抱起被褥和枕头,整整齐齐铺在地上,然后躺下。
房间里逐渐安静下来,床上的少年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