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平十三年。
交趾郡田土肥沃,产物丰饶。这些年,林邑国不断北上,日南郡、九真郡相继沦陷,两国边境摩擦之事时有发生。
初春时节,风刮在身上,仍然有些凉意。河边芦苇飘摇,偶尔有几只麻雀惊起又落下。
顾卿禾正在换衣,穿上烟灰罗衫,交领处露出雪白的中衣。
转过身,镜子中出现一张男人的脸。
眉骨凸起,底下像两丸浸了水的烟灰琉璃珠,瞳孔颜色极淡,透着疏离之感。腰间一组玲珑玉组配,更显神清骨秀。
顾卿禾如今在官署里任待事掾一职。
听起来威风,却是个领着微薄俸禄的闲差。没有固定职事,每日按部就班定时打卯,然后便等着县衙里各司的吩咐。
按理说,顾卿禾作为交趾郡太守的孩子,不应该遭此冷遇。
谁让她是个女郎呢?
朝廷严格打击游侠之流,根本不让她有行侠仗义的机会。就连待事掾这个位置,也是顾卿禾百般纠缠,向身为交趾郡太守父亲讨来的。
为了这个芝麻点大的小官,顾卿禾不得不束起长发,换上男装。
她的师父顾晗诺是有名的游侠,交游甚广,结识了很多身怀绝技的奇人,其中有一位最擅长易容之术。顾卿禾倒不需要易容,只是要微调一下,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男子。
在那位奇人的帮助下,顾卿禾女扮男装出入官署,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你好了没有啊?怎么比女郎还磨叽啊?”门外传来一位女郎的催促声。
“好了好了,马上就好。”顾卿禾说。
那女郎名叫文缈,是顾卿禾几个月前认识的。外表娇艳,性格大胆,身边常常跟着不同的年轻公子,最近才逐渐稳定下来。
二人一见如故,但是女扮男装这件事,就连文缈也不知道。
今日约好了一起出门逛市。
天气不好,鼠灰色的云沉沉地压下来,街上出摊的小贩和几天前没有区别。但顾卿禾仍看得兴致勃勃,因为这次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三个月后是父亲三十六岁寿辰,关于要送自己亲爹什么大礼,顾卿禾苦恼了很久。孟正听是个粗人,带兵打仗几十年,七年前被皇帝从洛阳派遣到交趾郡就任。
洛阳和交趾是截然不同的地方。洛阳干燥少雨,交趾却一年四季闷热潮湿,刚来的第一年,顾卿禾很不习惯,她才十岁,哭哭啼啼吵着要回去。
印象里,洛阳有吃不完的樱桃,成熟时满沟满壑,灿烂灼灼,像一个绚丽华美的梦,她的朋友,院子里的花、草,所有的一切都被留在那里。
而现在记忆已经逐渐褪色,梦里都很少想起。
来到交趾也很好。在洛阳时父亲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被政敌抓住小辫子。交趾属于边陲之地,山川阻隔,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来到这里,就有如鱼入水的自由。
孟正听喜欢字画,这些年搜罗了好多名家作品,家里挂得到处都是,随便踩一脚都怕踩到什么大师著作,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他看不懂,但是这么多字画挂在墙上,他就高兴。
于是,顾卿禾想给父亲买一副看起来还行的字画。
“你想送你爹生辰礼,问我要啊。干嘛在街上买啊?”文缈问。
文缈头戴两支飞燕玉钗,脖颈上是青蓝相间的绿松石珠串。耳朵上的靛青明月珰随着步伐轻轻摇晃,明艳中透着风情。
顾卿禾在摊子上翻找,“没事,我爹也看不懂,糊弄一下算了。”
卖书画的店家一听,不太高兴,“这您就小看我们了,我们这可都是好东西啊。”
说着,拿出一幅字,“这可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呢。您瞧瞧。”
顾卿禾伸手接过。
字迹行云流水,技巧十足又不失自然,确实和其它的书画不太一样。
就是有点粘手。
她低头一瞧,墨渍沾到指尖上。用力搓了搓,没搓掉。
“还有他的自写小照。”
花白的头发,胡须坠地,额头上的皱纹能夹死一只苍蝇。
“看起来比我爹的年纪大好多。”顾卿禾点评。
店家一脸“不识货”的表情,卷吧卷吧收了回去,“年纪越大,字写得越好,这都是要时间沉淀的。”
“不行不行,这字不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老头,鹤发鸡皮,一身白袍,看着那字说道。
店家瞪大眼睛,“这字还不行?你懂什么!这可是前朝大儒的墨宝。”
是半个时辰前的墨宝吧,墨都没干呢。
顾卿禾腹诽。
“难看!太难看了!没见这么难看的!”老头大声叫嚷,把好几个路人都吸引了过来。
店家气得吹胡子瞪眼,撸起袖子就要和这个老头比划比划。
顾卿禾连忙出手阻拦,“老人家,那你觉得谁的书法好?”
老头摸着胡子,“嗯······要我说,应该是‘洛阳岑体’,由岑长宴一手创造的‘洛阳岑体’。”
”哎哟!那可是‘洛阳第一笔’!这字最贵的时候,一张就要十锭金!在我们这偏远小城里都供不应求呢。”
“十锭金!”顾卿禾惊叹。
这么贵重的东西,给父亲当生辰礼正好。
“那个人字写得这么好,年龄应该特别大吧。”文缈猜测。
店家笑了笑,“哪能呢?不过二十。听说有一年洛阳大雪,林中宴请宾客,岑长宴因故姗姗来迟,雪中胜景,竟不及他容色半分。众人看得一时忘了言语,皆以为是神仙下凡呢。”
“可惜了······前太傅岑和惠全家下狱,他也被判流放边陲。流放之路遥远艰险,受尽折磨,这样柔弱的小公子怎么熬得住啊。”
欺霜眉眼含嗔,小力打了她一下。
“啊呀。”文缈往顾卿禾身边一躲,无辜地眨了眨眼。
顾卿禾假装没有看到两人的打情骂俏,问道,“哪里可以买到啊?”
老头冷哼一声,“俗!真俗!就算买的到,也不是给你这样的人买的!”
“不要说字了,估计人都已经被烧成灰了。”文缈仍然惋惜。
老头欲言又止几次,什么都没说。袖子一甩,气哼哼地走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吵闹声,人群涌动,有人不住往他们这边推搡。
顾卿禾拉住一个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慌里慌张的,“哎哟!好像是流放到隔壁县的罪犯,不知怎么竟然逃了出来,拿着刀正要砍人呢。快爬吧!”
当朝律法规定,流放的罪犯一旦逃跑,被抓回来之后将被处以极刑。朱鸢县四周山岭重重,想必他们是想穿过朱鸢,一路逃到山里去。
顾卿禾当这个待事掾这么久,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坚决不能放过。
于是,她对文缈说,“我去前面看看,这里太危险了,你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呆着。”
没等对面回话,顾卿禾便逆着人流前行。
两边的铺面被掀翻,瓜果蔬菜散落一地,被慌乱的行人踩烂了。
很快,她便看到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子,凶神恶煞,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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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衣,有几个脚上的镣铐还没来得及拆。
他们手持刀剑,抓起包子、馒头什么的就往嘴里塞,一旦有人敢反抗,他们便拳脚交加。
一旁的店家缩在铺子下面,吓得瑟瑟发抖。
那个卖假货的店家抄起台面上的书画往抽屉里一塞,也哭丧着脸钻到底下。
“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在交趾郡里为非作歹,不要命了吗?”顾卿禾厉声呵斥。
那个领头的站出来问,“你又是谁?”
“顾卿禾”三个字在她的舌尖上绕了几圈又咽下。差点忘了,她还在女扮男装,得用假名。不能用“顾卿禾”这个名字惩恶扬善,真是可惜。
“何故。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何故。”顾卿禾大声说道。
“何故?何故?”他们互相窃窃私语,“没听过。都没听过。”
“······没听过是吧,很快你就记住了!”
出来匆忙,她忘带兵器,就借他们的一用。
她抄起绑书画的绳子,像甩鞭子一样朝那群人袭去,飞快从一个人的手上卷了一把长剑回来。
人群惊动。
顾卿禾持着长剑朝他们冲去。
她身上留着剑侠“花落”的血,切这几个菜头自然不在话下。那些人还在徒劳地反抗,她并不想杀人,出手仍留有余地。
几个瞬间,犯人们便被她打了个落花流水,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顾卿禾反手入鞘,正要上前。
“小心。”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她余光瞥到一道白光,手腕一翻,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叮”,一枚暗器掉了下来。
她拿起绳子把他们捆得严严实实的,就像捆大闸蟹一样,然后狠狠踹了一脚。
真够卑鄙的,技不如人就使阴招!
“哎哟!哎哟!哎哟!”
他们顿时东倒西歪地叫嚷起来。
几个骑兵策马而来,为首的叫阙见山。
浓眉深目,穿着玄铁银甲,在光线下泛起丝丝冷光。鲜衣怒马,还带着几分少年气。
刚才就是他开口提醒。
“多谢这位······公子帮忙,才能让我们这么轻松抓到这些逃跑的犯人。”那人在马上远远做了一揖。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顾卿禾把手里的绳头扔给他。
他抬手接住,嘴唇憋不住地上翘。
顾卿禾也笑。
那人叫阙见山,是她在洛阳时的同窗。认识她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不点,个头只到她的脖子。没想到,几年不见,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大将军。
虽然交趾与洛阳相隔万里,但是顾卿禾偶尔还是听说了阙见山的消息。十三岁跟随父亲出征,十五岁独自带兵平日南之乱,一战成名。此后南征北战,从无败绩,成为朝廷最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
若她是男子,应该也会走上这样的道路,说不定还会比他现在更出色吧。
顾卿禾看着他威风凛凛的样子想。
等阙见山走后,文缈和欺霜一个接一个从底下爬出来。
文缈拍了拍身上的灰。
顾卿禾也帮着她拍了拍,“最近流放到这的人怎么这么多?”
“那个阙见山,你认识吗?”文缈表情严肃,低声问道。
“啊?怎么这么问?”
“刚刚那个人,就是振威将军阙见山。一年前参与巫蛊之祸,抄了前太傅岑和惠的家,之后又接连下狱数百人,洛阳城里人人自危。不知道他这次来朱鸢县又想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