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知道她很多事情。
而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却几乎为零。
她把照片和信封一起撕成碎片,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要镇定下来。
【冷静,这个人既然选择继续寄恐吓信,就说明暂时还不会公开揭发我,我自己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他无非就是想要掌控感,看到我在被揭穿的边缘恐惧和挣扎。】
“行,”她对着空气低声说,“你想看我害怕,我就偏不怕,有本事你就继续拍。”
她推开画室的门,走了进去。
今天画室里人并不多,只有老赵带着三个学生在画一幅静物,看到方知然进来,老赵放下画笔,朝那把藤椅努了努嘴。
“今天先不画你了,我们练习画静物,不过你既然来了,能不能帮我去库房拿几块衬布?就在走廊最里头那间,红的一块,灰的一块,再拿块白的,钥匙就在门框上,伸手就够得着。”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方知然转身往外走,正好跟从门口进来的周红梅打了个照面。
“哟,方同学又来啦?”周红梅手里拿着一摞画纸,打量了她一眼,“我发现你这学期往美术系跑得比我们系的学生还勤,是不是看上我们系哪个小伙子了?”
“看上赵老师了。”方知然面不改色地说。
画室里安静了一瞬,老赵率先笑出声来,周红梅嘴角抽了抽,朝方知然点了点:“你这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
“以前不太熟,不敢开玩笑。”方知然笑了笑,去走廊尽头拿衬布。
库房不大,堆满了画架、石膏像和落了灰的画框,她在柜子里找到衬布,叠好抱在怀里。
转身的时候,她无意间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旧海报,上面印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坐在窗前的少女,侧脸沐浴在阳光里,海报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唯有真诚,能抵时光。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真诚,如果我一开始就真诚,现在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可怜见的,这个烂摊子又不是我制造的,我只是那个倒霉的接盘侠。
这公平吗?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讲公平,无论是在我原来的时代,还是在这个八十年代。】
她将衬布抱回画室,帮老赵铺好静物台,坐在角落里看他们画画,阳光从北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石膏像和水果盘上,明暗分明。
老赵指了指画布的一角,问方知然:“你看这里,我画你的那幅画,背景上缺了点什么,你给我出个主意,加点什么好?”
方知然抬头看去,画布上是自己的侧影,坐在藤椅上,目光看向窗外,背景是画室的窗户和梧桐树的轮廓,但是右下角有一小块空白,显得有些空,她想了想,指着那片空白说:“加本书吧,翻开的,放在窗台上。”
“书?”老赵挑起眉毛,“倒是稀奇,说说你的想法。”
“只看着窗外有点发呆的意思,加本书就像在看书看累了,抬头望望远处,更有故事感,”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本来就是学生,学生跟书在一起比较搭。”
老赵捋了捋胡子,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你这丫头对画面的感觉还挺灵的,你要是愿意,以后可以来旁听我们的构图课,不收你钱。”
“赵老师,旁听她可能没时间了,”方知然还没开口,门口就传来一个声音,“她下周就要去东郊考古工地报到了,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说话的是许清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靠在画室门口,手里拿着两本书,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清如?你怎么来了?”方知然有些意外。
“来找你啊,宿舍里没看见你人,我就猜到你在这儿,”许清如走进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画室的环境,“你最近往这儿跑得可真勤,刚才在走廊里遇到周老师,她说你在这儿待的时间比美术系的学生都长。”
“牛马是这样的,我现在都巴不得住在美术系。”方知然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老赵道了别,和许清如一起走出画室。
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绿得发黑了,六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许清如走在方知然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知然,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吧,就比较注重打扮,现在你连头发都懒得梳了,随便扎一下就出门。”
许清如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而且你以前从来不打这么多工的,这学期突然开始拼了命的赚钱。”
方知然不知道该不该跟许清如说实话,原主拿许清如的照片去骗人这件事,许清如本人是完全不知情的,她什么也没做,却莫名其妙地被卷了进来,如果要坦白,许清如应该是她第一个该道歉的人。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清如,”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许清如,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许清如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吓了一跳,眨了眨眼睛:“什么事?”
“我说的是如果。”
“那要看是什么事了,”许清如想了想,歪着头看她,“不过我觉得,你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做事挺让人看不懂的,但是我相信,你心眼不坏。”
方知然的喉咙有点堵的慌,她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什么,我又没说原谅你,”许清如笑了,挽住她的胳膊继续往前走,“等哪天你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再看情况决定要不要原谅你,不过在那之前你欠了多少钱?”
方知然一愣:“你怎么知道……”
“秀禾跟我说的,”许清如耸耸肩,“放心,她就跟我说了,我手上还有十几块压岁钱,你要是需要的话……”
“不用不用,”方知然连忙摆手,“清如,不用,我自己可以还完的,你对我好已经够好了,真的真的别借我钱,我怕我还不起。”
“你刚才还说对不起我呢,现在又跟我客气。”许清如难得地白了她一眼。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回宿舍,在经过传达室的时候,有个人影一直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正朝她这边张望。
那人穿着蓝色工装,身材矮胖,手里拎着什么东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王德贵。
供销社的那个采购员,原主的“鱼”之一。
王德贵看到她,脸上露出喜色,刚要迈步走过来,方知然立刻挽紧许清如的胳膊,加快脚步拐进了宿舍楼的楼道。
“怎么了?”许清如被她拽着快走了几步,奇怪地问。
“没什么,看到一个不想见的人。”方知然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回到宿舍,她把挎包放下,在床边坐了很久,她从包里掏出那封还没来得及拆的、顾峥的来信。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她展开信纸的时候,手指几乎是颤抖的。
“知然同志:
我已回到部队,这次任务途中,顺路去了一趟京市,看到了你信里画过的未名湖,也看到了你每天上课的教学楼,京大很美,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你说还没准备好见面,我就没有告诉你,我不想让你为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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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看看你每天生活的地方。
在京市,发生了一件小事,我在学校附近帮了一个被人欺负的姑娘,我当时想,我的知然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学校里会遇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如果遇到了,有没有人帮她一把?
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我都在,哪怕你觉得还没准备好见我,哪怕你想再拖一阵子,都没有关系,我可以等。
对了,上次你问我,一个人做错了事,是不是只要肯改,就还来得及。
我的回答是:那要看是什么事,有些事,改了就是改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但有些事,骗得越久,越难回头,我希望你做错的事是前者,不是后者。
但是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我不喜欢从别人那里听到关于你的事。
望你一切都好。
顾峥”
方知然把信放在桌上,久久都没有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这封信耗时两个小时,废掉的草稿纸揉了一桌子,最终成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顾峥同志:
来信收到,谢谢你喜欢我的画,下次我再给你画一张更好的。
你在京市帮的那个姑娘,如果她知道你是一个这么细心的人,一定会很感激,我很庆幸认识你。
关于你最后说的那件事,做错了事要不要改。
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骗得越久,越难回头,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不过,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吗?等我从考古工地实习回来,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我一定会亲口把一切都告诉你。
请再等我一个夏天。
方知然”
她把信封好,放在桌上,准备明天一早就寄出去,她拿起笔记本,在上面添了一笔新的收入,“画室模特:2.7元”,在总负债旁边画了一个新的数字:“已还:12.2元”。
她之前寄给顾峥的真照片,他也没有提。
她发现自己完全猜不透顾峥在想什么了。
军区大院。
顾峥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放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刚通信不久时收到的长头发,白裙子,五官精致得像画报上的明星,另一张是前几天才收到的碎花衬衫,马尾辫,眉眼弯弯的普通姑娘。
这……这分明是两个人。
他的目光在第二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第一张照片被他扣在桌上,他将第二张照片重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感受着心脏的跳动透过衣料传到掌心。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调动申请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申请理由那一栏,他之前只写了“工作需要”四个字,他拿起笔,在那四个字下面加了一行:
“因个人原因,申请调往京市工作。”
这行字写完,他的笔尖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还不够,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个人原因系婚姻准备。”
他放下笔,把这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二十遍,办公室里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得桌面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外面传来通讯员小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了下来。
“报告团长!政委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关于您的调动申请,有几个问题要跟您核实。”
顾峥将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身来。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大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要去京市,这个决定已经没有人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