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然被噩梦吓醒了。
梦里顾峥站在国营大饭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碎花衬衫的照片,另一只手指着她,当着满街人的面说:“你就是方知然?照片上的人怎么跟你长得不一样?”
就在这时,许清如也从旁边走过来,顾峥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个表情比愤怒更让她害怕。
她乍然睁开眼睛,后背的汗都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梧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楼道里传来早起打水的女生趿拉着拖鞋走过的声音。
方知然躺在床上没动,花了好一会儿才把梦境和现实区分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知然,你昨晚是不是又说梦话了?”许清如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叽里咕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方知然从枕头里抬起头,紧张地问。
“好像是……‘别说’?”许清如想了想,不太确定,“还有什么‘照片’之类的,你怎么了,最近老做噩梦?”
“没什么,可能是快期末考试了,有点紧张。”方知然含糊地应付过去,心里却重重地跳了一拍。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用凉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上午是吴教授的最后一节复习课,讲的是期末考试的重点范围,方知然坐在后排,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脑子里始终有一小块地方在走神。
“方知然。”吴教授的声音忽然从讲台传来。
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坐在前排的王秀禾回过头来,笑得直拍桌子:“知然,老师没点名,是叫你去把讲台上的讲义发一下!”
方知然的脸腾地红了,赶紧跑到讲台边去拿讲义。
吴为推了推老花镜,看着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没什么责怪的意思:“你这丫头,最近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打工太累了?”
“没有,吴老师,是我刚才走神了,对不起。”她抱起一摞讲义,低着头开始分发。
“考古工地那边的野外补贴标准下来了,一天一块五,比之前说的多了五毛,”吴教授补充了一句。
“市文化局特批的,说这批实习生要承担大量清理工作,不能亏待了你们,知然,你不是一直在打听补贴的事吗?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一块五?”方知然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实习期按四十天算,四十天乘以一块五,就是六十块钱,够还顾峥十二分之一的债了。
“谢谢吴老师。”她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要谢谢文化局的领导,”吴为摆了摆手,“对了,实习的名单我报上去了,你在清理组,跟着市考古队的张老师,张大拿是行内最好的陶器修复专家,你跟着他好好学,别浪费了这个机会。”
下课之后,方知然在教学楼门口被王秀禾拽住了。
“你等等,别走那么快,”王秀禾挽住她的胳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问你,那天那个事到底怎么回事?”
“哪天?什么事啊?”方知然一脸茫然。
“就那天你跑回宿舍,差点撞翻我热水壶那次,你当时脸色白得跟见了鬼似的,我问你你怎么了,你什么也不说,还有……”,王秀禾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昨天听人说,咱们学校附近那条巷子里有人打架,一个当兵的把三个混混揍了,是不是跟你有关?”
方知然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你从哪听来的?”
“食堂排队的时候听后勤的人说的,说那几个混混是专门堵女学生的,盯上了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结果被路过的一个当兵的给收拾了。”王秀禾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那天穿的什么来着?”
“碎花衬衫,”方知然叹了口气,“好吧,那个女的就是我,你可千万别往外说,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那个当兵的救了你,英雄救美,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是好事,但……”方知然顿了一下,脑子飞速转着该怎么解释,“但你也知道,我家里情况比较复杂,那个当兵的……他可能认识我爸,要是我爸知道我被人堵在巷子里,肯定又得唠叨个没完,说不定还得让我回老家,我不想让他担心。”
王秀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方知然看得出她并不完全相信这套说辞,王秀禾这姑娘虽然心直口快,但并不傻,从方知然这学期突然疯狂打工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追问。
“知然,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王秀禾松开她的胳膊,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
方知然看着王秀禾圆圆的脸上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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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一股暖意,同时也涌起一股愧疚,她不能说实话,这个秘密太危险了,知道的人越多越不安全。
“谢谢你,秀禾,真的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欠了点钱,在慢慢还。”
“欠了多少啊?”
“……有点多。”
“多少算有点多啊?”
“八百。”
王秀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瞪大眼睛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她,“你怎么会欠这么多”,但看到方知然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那个‘表哥’的钱?”她问,语气里分明透着“我早知道那不是你表哥”的意思。
方知然点了点头。
王秀禾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到她手里:“你先拿着用,不着急还。”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方知然赶紧推回去。
“拿着吧,你最近天天吃馒头就咸菜,可怜见的,”王秀禾把她的手按住了,“等你以后发达了再还我,再说了,咱们文物修复专业的,以后出来都是吃技术饭的,饿不死。”
方知然的眼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把钱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声音闷闷的:“谢谢你,秀禾,我记下了。”
下午去美术系画室的路上,方知然经过了校门口的传达室,她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刘大妈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面前的窗台上摞着一沓刚送到的信件。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刘大妈惊醒过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谁呀?哦,知然啊,又有你的信,今天来了两封。”
方知然接过信,心跳不自觉地加速了。
两封。一封是顾峥的,信封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劲有力,另一封,她的心沉了一下,信封上只写了她的名字,没有写寄信人。
又是匿名信。
她把信塞进挎包里,快步走进美术楼的走廊,在画室门口没人的角落里拆开了那封匿名信,这次,信封里装的不是剪报拼成的威胁,是一张真正的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
画面里她和陈建站在学校公告栏前面,陈建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递给她,她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接过来。
拍摄的角度选得很刁钻,看起来两人凑得很近,姿势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刻意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怕被人认出来:“这就是你的‘专心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