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日全食的那天晚上周河从老家回来,周珥再次见到她爸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周河看到周珥站在沙发旁,立刻把文件袋装进公文包,文件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离婚证,小小一个本子红得刺眼周珥早就看见了,她什么都没问,只觉尴尬。
过了一会,周河先打破沉默,问:“你外婆让我问你暑假要不要去她那住两天,去的话我给你和小逸订车票,到了你舅舅会接你们。”
他这话的意思是问她要不要再去见见她妈,上辈子她是去了的,但也没留下想象中她被妈妈抱在怀里疼爱的记忆,她妈是个重男轻女的人,只把周逸抱在怀里搂了又搂,亲了又亲,为此她还受了一肚子委屈,回去就把周逸打了一顿。
“不用了,我不去”周珥坐在沙发另一头说。
周河大概也没预料到周珥会拒绝,愣了一下说:“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不用管那么多,想去就去,毕竟你外婆还是带了你几年。”
周珥不想听他回忆他们这代人的故事,她听太多遍了,恩恩怨怨的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感情的事哪里有什么是非真相,况且周河这个性格不管是当人丈夫还是做人爹周珥都很不喜欢甚至厌恶,曾一度觉得她妈离开是明智之选,只是他们大人种下的坏因要由她来承受坏果,实在是憋屈。
“我没管那么多,只是不想去,孩子抚养法院怎么判的?”周珥戳他痛处,也挖自己伤口,周河不说话,她笑了下:“知道了,她一个不要,让你自己都带走是吧。”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当然不是她猜的,这话就是曾经周河生活不顺时自己当她面抱怨的。
周珥本想再刺他几句,转头又觉得这样很没意思,老天让她重活不是让她抓着过往的仇恨计较个不停,她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装模作样以过来人的口吻安慰了周河几句,说得周河想笑,但眼下这心情实在也笑不出来,只好叫她赶紧去睡觉。
周珥回到房间坐着,手里拿着一部新手机,是刚才周河给她的,她心情更复杂了,想起前世中考一结束她就闹着要买手机,结果被全家围着指责,什么白眼狼、吸血鬼、跟你那个妈一个样子之类的话通通砸她脸上,不过最后吵也吵了骂也骂了,手机也还是买给她了。
周珥注册了QQ号,尝试着搜索一个号码,果然没搜到,现在注册QQ号很容易,不需要手机号实名认证,这样一来要找一个人就相当于大海捞针。
算了,缘分还没到,且先耐心等着吧。
这个暑假周珥天天泡在图书馆提前预习高中课内容,不,应该是复习,既然决心好好重来就不能打无准备之战,前世高考落榜没能考一个好大学是她一大心结,这次她可要当学霸!
原本该是闲得发慌的假期被周珥生生过成头悬梁锥刺股的日子,对于她性格大变这事家里人归咎于是被妈妈离开伤到了,最近也不在她面前忆往昔数落她妈妈的种种罪责,他们的心里究竟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周珥一概不知。
今年伏天雨水特别多,一直下到八月底。
开学典礼这天大暴雨,走过去指不定要淋成落汤鸡,开车去也不现实路上估计堵死了,周珥只好让周河骑小电驴送她过去。
车停在学校旁边的早餐店,周珥脱下雨衣塞进车筐,撑开伞让周河回去,时间还有,她啃着馒头慢慢往学校走去。
学校门口车来人往很拥挤,风雨又大吹得伞快往外翻折过去,周珥准备把馒头放进书包里,突然被旁边人撞了一下,为了抓稳伞只能眼睁睁看着馒头掉到地上滚了几下,还被人踩了几脚。
她转头,那人被伞挡着脸看不到是谁,她心想人也不是故意的就算了,正想捡起馒头扔掉,旁边人就举高了伞转过脸看着她,不好意思地说抱歉。
周珥看清他的瞬间僵在原地,虽然日食那天已经见过一次,也做好了即将在同一个班见面的准备,但绝不是这么猝不及防又狼狈的面对面。
刹那间关于傅时的记忆像此刻的暴雨一般噼里啪啦砸进脑海,原来相识十多年竟没几个好的回忆,都是她一次次推开傅时,傅时像个傻子一样倔强又沉默地守着她对她好。
纵然有诸多这样那样迫不得已无可奈何的理由,但伤害就是伤害了,她还没来得及补偿,怎么就先听到傅时对她说抱歉呢?
她想张口说不是的,你没有错,是我抱歉,是我对不起你,可她就是发不出声音,愧疚和悲痛攫住她的心脏,她真的好难过。
好难过。
难过得快呼吸不过来。
傅时大概是被她的神情震惊过度,愣了好一会才慌张拿出纸巾擦她脸上那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又或者都是,她听到傅时说:“同学,马上就迟到了,要不我们先去报到等结束在校门口碰面,我赔你两个包子好吗?”
周珥哽咽一下压抑住情绪,哑声道:“没事,走吧,我们一个班。”
没等傅时再次惊讶,她就熟门熟路地带着傅时进了班级,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班主任应雯安排大家领课本校服学生证校园卡等等,讲了一些走读生和住校生的注意事项,又重新排了座位后带全班去大礼堂参加开学典礼。
这些流程周珥都经历过,她现在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傅时身上,耳朵就像装了雷达,只要傅时一动她就竖起耳朵。
只是,她连装作不经意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新生入学典礼结束后大家统一去食堂充饭卡,充好走读生就可以先回家,住宿生再由家长陪同领取生活用品和打扫宿舍。
今年的新生军训因为一直下雨延迟到九月下旬,军训结束刚好放中秋和国庆合并一起的小长假。
周珥充好饭卡回到教室囫囵收拾好东西抱着校服就跑出学校,她可不想真的让傅时赔她两个肉包。
傅时回到教室看了一圈陌生的面孔,唯独没有早上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生,心里觉得奇怪,还有一股莫名的酸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从来没见到过那样浓烈的悲伤情绪,被感染了吧。
“发什么呆呢?回去了”蒋羽从身后搭上他的肩,傅时摇摇头,收拾好东西一起出了门。
外面雨已经停了,周珥出来的时候周逸正站在路边等她,今天也是周逸开学报到的日子,他今年升初二,周逸跟她同读附属初中,附中和三中建筑造在一块地皮上,南北挨着。
“周珥!”周逸叫了她一声小跑过来。
周珥听见自己大名头皮紧了紧,立刻回头张望了一下,还好她走得早没什么人出来,她瞪着周逸:“喊什么喊,谁让你叫我名字了!”
“我刚跟你挥手你不应我啊,你怎么出来这么快?难道参加完开学典礼才发现去错了学校,其实你考的不是三中?”
周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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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个白眼把校服扔给他拿着,推着他往家走,边走边说:“那倒没有,本人今天开始正儿八经三中弟子,你还有两年才毕业吧?同在一个地方小心别被我抓到你早恋!”
“是你别被我发现早恋吧”周逸辩嘴,“你走这么快干什么?真有人追你啊?”
“滚!我尿急!”
一回到家周珥就把自己关房里,早上的事她到现在还在心悸。
傅时......光是想起这个名字心里就一阵钝痛,更何况是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
时间冲淡一切的能力很强,她最先忘记的就是傅时的声音,后来他的样貌也时常变得模糊,如果不是他们共同的两个朋友经常找她说一些傅时的近况,看看他的生活照,她怕是连傅时的样子也忘了。
在她印象里傅时是个很沉默寡言、很内敛的人,曾经的傅时几乎是从没向她表达过自己的感情,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心动的模样是很难隐藏住的,周珥从一开始就感受到了傅时的暗恋。
说来也奇怪,她那时长得算好看,围在她身边的男生还挺多,可她就是注意到了总是面无表情的傅时,还喜欢逗他,逗了才知道他不是面无表情,他只是憋着喜欢,直到一个愚人节她玩笑说了句“撒浪嘿呦”,意外拆穿了他的心思。
周珥也没想到他能听懂这句话,那会韩剧又不在男生之间流行。
当时傅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了个“嗯”字。
“嗯什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又点头嗯了声,看周珥不说话小声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也喜欢你。”
玩笑开大了,这是周珥当时的第一反应,又怪他竟然在愚人节说真话,上课铃响后她回到座位,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那会她其实已经生病了只是自己没意识到,平时惯于伪装成阳光开朗的美少女,心里的自毁倾向却很重,在家的时候脾气更是阴晴不定。
傅时那会在她眼里是什么形象?年级学霸,还默默对人好不求回报,任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这样一个男生像皎洁的月光把她的阴暗照得无所遁形,所以她觉得自己是讨厌他的。
但后来发现完全不是,是她的自卑心作祟让她变得无礼又倨傲,一个一无所有就只剩自尊的人总爱虚张声势拥有一切,她以为傅时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在她这样差劲的人面前低头是她的魅力,其实明明是她喜欢傅时喜欢到害怕,死不承认而已。
高考一结束周珥就知道自己会落榜,她跟姑姑提出想复读,姑姑就回了两个字“钱呢”,周珥认命,周河更指望不上。
好死不死的她在气头上的时候傅时问她志愿想填哪里,她赌气随口说了个很远很远的北方小城,没曾想最后她留在了宁城,傅时去了那个北方小城,他当时的成绩完全可以上清北。
周珥悔恨得不行,跟家里关系又严峻到一度破裂,她的生活费直接断了,不得已去咖啡店打工,每天疲于生存和学业,再后来她就单方面对傅时失联,他们两个早就是高山低谷。
傅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一句开始和结束”。
当然没有了,从最初傅时选择在愚人节说真话的时候,他们的故事就注定了是愚人的。
不过......
周珥笑了起来,现在不是愚人节,她还有机会,她要他们的故事从现在起就注定未来的幸福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