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请王妃入宫用晚膳。”

    卫莺时自书案上抬起头来,笔尖顿住,“皇后?”

    “请王妃速速更衣,皇后娘娘已在宫中等候。”

    终于来了。

    卫莺时放下炭笔,指尖微微发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后忽然相召,绝不可能是单纯叙旧。她一面由侍女服侍着更衣,一面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宫中的礼节,太久不曾入宫,在珉王府中无拘无束惯了,生怕在京中贵人面前失礼,叫人看出破绽。

    青杄为她换上一身青碧色暗纹褙子,下身系一条月白湘裙,外罩一件浅青的披风。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将青杄为她簪的金钗换了下来,往发间簪了一支素银蝴蝶钗,嵌了一枚粉色碧玺。这样不至过于张扬。

    宫中的路七拐八绕,轿辇停在宫门之外,内侍将青杄拦了下来。

    “娘娘只邀了王妃一人。”

    承安的眼神在卫莺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回。

    卫莺时朝青杄摇摇头。

    青杄欲言又止。

    “那便请姑娘在偏殿吃盏茶再回去,娘娘若是和王妃投缘,没准要与王妃彻夜长谈。”

    “我就在此处候着。”青杄急道。

    “青杄,不可任性,稍后便回去吧。”卫莺时转过身,跟着承安一路往宫苑内深处走去。

    周遭的景致从开阔的宫道渐渐变成了幽深的夹巷,两侧高墙肃立,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她微微侧首往后瞥了一眼,来时的宫门正缓缓合拢。

    她暗暗捏了捏自己的小臂,强迫自己定神。

    她很快发现,承安引她走的并非宫苑中线,而是顺着游廊走到了后院,路过一处荷池,只不过如今是冬日,那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冰,叫人瞧了齿冷。

    “王妃,到了。”

    卫莺时抬眼一看,牌匾上写了三个古朴遒劲的隶字,养正轩。

    承安将门开了,引她迈入室内,轩内早已布置妥当,一张紫檀嵌螺钿的长案横在正中,案面打磨得光可鉴人,上头琳琅满目地摆满了珍馐佳肴。

    正中是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白瓷盅盖微启,汤汁清亮,旁边是一碟蜜汁火方,火腿切得薄如纸片,蜜色透亮,边缘镶着一圈松子。

    另有翡翠虾饺、松茸鸽蛋羹,皆是时令鲜物,色香味俱全。

    酒杯是白玉雕成的莲花盏,案角还搁着一只金丝攒盒,盒中分成数格,盛着蜜饯果脯、玫瑰酥饼、桂花糕等小点,连碟子都是掐丝珐琅的。

    卫莺时走了进去,身后的门扇缓缓合拢,承安躬着身子退下了。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走至一旁的凤首衣架处将斗篷挂好,往火炉边凑近了一些。

    此时,房内花梨木屏风之后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颀挺,一身玄色团龙常服,腰间束一条镶玉金带,面容与萧衍有两三分相似,长眉入鬓,鼻梁端直,薄唇微抿,乌发束于金冠。

    由于久居上位,气质更加冷肃狠厉。

    就算是通过这身装束,卫莺时也认出了来人,太子萧珩。

    太子不可单独宣女眷见面,所以借了皇后的名义将她约至此处。

    果然,如她猜想的一样,今日注定是一场鸿门宴。卫莺时站在一旁,没有动作。

    萧珩望着她,像是看着一只偶入囚笼的鸟,他的唇边泛起一丝冷冷的笑。

    “莺时,我们之间不必拘束。”

    卫莺时听得刺耳,依旧行礼道:“太子殿下安。”

    她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落座,“殿下,男女有别,单独用膳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薄唇之上的笑意收敛了,“说起来,你的父亲还是我的老师。怎么如今倒与我这般生疏了?”

    卫莺时确实见过他几回,但那已经是幼年的事了。她其实并不怕他,只是心中惴惴不安,但毕竟是在皇后的宫中,太子应当不会过于刁难。

    卫莺时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既然萧珩都这样说了,她便也不再推辞,在他对面落了座。

    萧珩倚靠着圈椅,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她身上走了一遍,从她干净素淡的发簪到她微垂的眉眼,再到她腰间的环佩,那样上上下下,无礼地打量。

    身材纤秾合度,玲珑有致,几年不见,卫莺时出落得愈发水灵娇艳,在那蛮荒之地竟未曾折损半分颜色,反倒比京中那些养在深闺的高门贵女更添了一种乖张柔韧的生命力。

    方才进来时被冷风一吹,进了轩内一暖,面颊上便泛起了薄红,像一颗饱满的荔枝,只消轻轻一咬便是清甜的汁水。

    他心中不自觉地想,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让萧衍那样的性子肯出手救她。

    如今这答案显而易见。

    卫莺时被他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视线微微低垂。青色立领遮住半截脖颈,只露出一段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

    “今日就我们二人,你不必拘束。”

    卫莺时一直以为他召她过来定是有事相商,可喝了两盏茶之后,发现萧珩只是拉着她闲话家常,从珉地的风土问到京中旧事,竟像是真的只是叙旧。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不安。

    无人动筷,卫莺时隔着桌案见他面前的酒盏已空了大半,便主动起身,执壶为他斟满,垂眸道:“殿下请用。”

    她衣袖微动,浅浅的蔷薇香混合着清新的酒香沁入萧珩鼻端,他微微眯了眯眼。

    “你与七弟成婚一年有余,”他望着她,目光意味深长,“为何还未能有子嗣?”

    卫莺时手中的酒壶猛地一晃,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案面上。

    萧珩这过于冒犯的问题,令她始料未及。

    卫莺时的眉心蹙了蹙,还未及答话,萧珩便伸手过来,一把握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腕:“在珉地生活,很不习惯吧?听说你为了自保,在驿站之时主动勾引了萧衍。”

    他微微一笑,“但如今想来,你与他并非琴瑟和鸣。”

    他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带着酒气的温热扑在她耳侧:“既然你肯主动勾引他,何不跟了我?我能给你的,比他能给的多得多。”

    卫莺时猛地抽回手,手中的白玉执壶便滚落了下去。清脆的碎响在寂静的空间内格外刺耳。

    “殿下自重。”

    萧珩取了一旁的丝帕,慢悠悠地擦拭着手背的酒液,方才被他捏在掌心的手指,柔滑细腻,如同丝绸。

    萧珩扔了帕子,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来人,换酒。”

    门外的侍女已经侯了多时,开门又送进来一壶暖酒,门扇打开之时带进了几片细碎的雪花,卫莺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侍女为她斟满酒盏。这壶的酒香更加浓烈,倒出时,满室萦绕着兰花的香气。

    卫莺时望着那杯盏,方才被他触碰过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

    “坐,莺时,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凡事随着自己的脾气来,谁的脸也不赏。”

    “殿下,恕臣妇无礼,身子不适,先回府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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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莺时转身欲走。

    “慢着,宾主还未尽欢,如何能走。”

    萧珩望着她颤抖的手,目光如蛇一般慢悠悠地顺着她的指尖寸寸上移,最终落在她雪白的后颈上。

    他冷不丁地问:“你很冷么?”

    卫莺时转过身子,冷冷望着萧珩。

    “小昙,卫姑娘不愿意喝这暖身子的酒,你便从暖炉中握块炭来给她暖暖。”萧珩微微低垂眼睫。

    名为小昙的侍女立刻跪倒在地。

    “还不快去。”萧珩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

    卫莺时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她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

    小昙膝行到不远处的黄铜碳炉边,眼眶含泪,朝卫莺时望了一眼,随后揭开滚烫的炉盖。

    指腹接触镂空的铜丝,发出一阵灼痛的轻嘶。

    她瘦弱的手腕向烧红的炭火探去。

    卫莺时紧紧闭上眼睛,随后咬紧的牙关松开了。

    “慢着,恕臣妇无礼,殿下让她先行退下吧。”

    卫莺时坐到了原处,将她方才斟满的酒一饮而尽。

    意料之中,萧珩朝小昙点点头,“下去吧。”

    小昙跪在炉火旁,一言未发,闻言,整个脊背都颤抖了一下,随后将炉盖重新盖上,退行出了房门。

    ……

    陆秉抱着绣春刀,望向不远处的张宅,“王妃何时回来的?”

    周全道:“亥时换班见到中宫的轿辇在此处停了,上头下来一个女子。只不过天寒地冻的,那女子身着斗篷,遮住了面颊,看不清容貌。”

    要命,陆秉忘了周全从未见过卫莺时。

    皇后选的此处宅邸又极为敏感,周围兵马司,锦衣卫的及禁军的眼线皆在此处,若是上门确认,便是暴露了自己。

    卫莺时如今身份贵重,皇后应当不会对她怎么样。

    陆秉望向不远处的张宅,门前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晃晃悠悠,心里头依旧不定。

    “周全,差个面生的去明月楼,叫伙计往张府送一份桂花糕,说是给府上贵人的。”

    周全虽不知为何他对珉王妃如此上心,但他还是依言去办了。

    不过一刻的时间,明月楼的伙计便将桂花糕送至门房,青杄裹着斗篷匆匆出来,一见并非是姑娘回来,欣喜的面色又沉了下去。

    青杄接过他手中的食盒,问道:“是谁叫你送来的?”

    伙计在寒风中呵了口热气暖手,“是锦衣卫的大人差小的送来的。”

    青杄刚想说姑娘不在,但骤然想起卫莺时临分别前给她打的暗语。

    “哦,我们姑娘已经休息了,我代姑娘谢过大人的好意。”

    青杄虽不知卫莺时为何这样吩咐,但在她心里,小姐怎么说她便怎么做。

    伙计大冷天的来一趟不易,青杄差管家取了些散碎银子给他。

    她提了桂花糕,便回到房中继续候着。

    缇骑问道:“如何?”

    伙计搓搓手,“一个模样清秀的侍女出来,说姑娘休息了,说谢过大人。”

    缇骑转达之时,陆秉心中依旧惴惴,虽人证摆在眼前,但常年办案养成的知觉告诉他这事不对劲。

    他继续追问:“今日有谁进出过翊宁宫?”

    “今早太子巳初前去请安,一个时辰后便走了。晚上又去了一次,亥时三刻便出来了,在宫外一处府邸停了片刻,便又回了撷芳殿。”

    “谁的府邸?”

    “如今住的是大理寺少卿,俞修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