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簇距慕容玥的手腕仅余一尺之遥,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速度极快,精准无误地将那箭矢从中射断。两截断箭坠落在地,钉入碎砖之中。
罗塔猛转头向城楼望去,只见影影绰绰的城堞之间,缓缓站起了十余道黑影。那些人皆身披与他们一模一样的黑色斗篷,融在夜色里,几乎分不清敌我。
什么时候……
他脑中一片轰鸣,他还未来得及思索清楚,第二支箭已挟着更凌厉的风声直射而至,箭簇没入他的脖颈,自喉间贯出,带出一道猩红的血线。
罗塔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随即从马上仰面栽落。
城楼之上,连弩的机括声连绵不绝,一轮又一轮的箭雨倾泻而下,密如飞蝗。城中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东吁人顿时成了瓮中之鳖,逃无可逃,被箭雨射中,一片片地倒下,喊杀声渐弱,最终归于沉寂。
慕容玥的手臂已经不住地颤抖,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与袖口黏连在一处。由于失血过多,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紧牙关,一步步杀出了小巷。
巷口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尸首,她踩着尸骨踉跄而出,视线被鲜血模糊,眼前的一切都笼着一层浓烈的猩红。她抬眸,望向不远处马背上那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竟然是你。”慕容玥像是在叹息。
陆秉不知有没有听见,只是弯腰将她在怀中。
沾满鲜血的柳叶刀终于脱手,当啷一声坠在石板上。
慕容玥一头栽进他怀里,浑身浴血,多处伤口深可见骨,人已彻底失去了意识。
此时程鹰的人马才姗姗来迟,马蹄踏过满城狼藉,程鹰望着眼前遍地尸骸,又望着陆秉怀中之人,面色复杂,垂下头去,不敢对视。
“程总兵,你如今可比从前保守多了。”陆秉面上虽是笑着,却句句带刺,“左右掣肘,畏首畏尾,不敢踏错半步,如今的边军比锦衣卫更像是朝廷鹰犬。”
程鹰没有反驳。自从他的儿子被送往留都为质,他便再也不敢擅作主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今夜之局,沐家未曾求援,监军之意又是“静观其变”,他便只能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孤身血战。
如今面对陆秉的讥讽,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陆大人教训得是。”
陆秉冷哼一声,慕容玥伤势耽搁不得,他将怀中人往臂弯里拢紧:“此处便交由将军收拾残局。三日之后,珉王前往边境和谈,请程将军做好部署。”
他说罢策马转身,带着慕容玥踏出城门,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
陈述勒马停驻于王庄矿山脚下,仰头望了一眼层叠的山道,山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显然仍在冒雨采矿。
他翻身下马,在姚玟元平日休息的茅屋前栓了马,脱下身上的蓑衣在屋檐下挂好,低头进了屋内。
刚倒了盏凉茶,只见姚玟元压着竹笠,自远处匆匆赶来。
姚玟元进了屋内,摘下斗笠,略整了整衣衫,这才拱手道:“陈大人,可是殿下有令旨传来?”
陈述却摇了摇头,径直往茅屋的小桌旁走去,屏退左右之后,才从怀中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搁在桌面上。
姚玟元见状,神色愈发郑重:“城中究竟出了何事?”
陈述也不卖关子,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传信过来,命你将王妃平日的喜好、生活的细节点滴,还有她爱吃的菜,最好连菜谱一并写下来。”
姚玟元望着那油纸包着的书册,手微微一顿,怔愣了片刻,疑惑道:“殿下派你来……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陈述往椅背上一靠,竹椅子吱呀作响,差点整个人翻过去。
陈述不得不坐直了,转换重心:“王妃入夏以来没什么胃口,吃什么都不香,况且她大病初愈,身子还虚着。”
“莺时病了?”姚玟元心里头一紧,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陈述见他这般失态,语气便缓了几分,将此前下毒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姚玟元听得心急如焚,陈述劝了好几回,他才勉强平复下来。
姚玟元见天色沉沉,赶紧燃了油灯,提笔研墨,从衣食住行到日用琐碎,事无巨细,一一落于纸上,竟写了一个多时辰。
陈述趁着他写字之时,顺带着将王庄整个巡视了一遍。
待回来时,只见姚玟元已经搁笔,犹犹豫豫地阖上了。
“写完了吗?”
“总觉得还有好多要嘱咐的,但若是全都写下来难免啰嗦。”
陈述取来一看,字迹工整,条目分明,事无巨细,就连卫莺时衣裳鞋袜的尺寸,全都在上头。
陈述轻嘶了一声,心道:不怪殿下小心眼儿,要是我也忌惮,这姚玟元知道的也太多了。
他面无表情地收了册子,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拂了一下,这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王妃怜姚大人采矿辛苦,已在殿下面前替你求了情。过些日子,姚大人将此处事务办妥便能回王城了。”
姚玟元闻言却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莺时怎么越发不懂事了。若我对殿下有用、对百姓有用,身在何处都是一样的,何必为我费如此口舌。”
陈述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你难道不想回王城见王妃么?”
姚玟元沉默一瞬,终是低了低头,声音轻了下来:“……想。”
说完这句,姚玟元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到书案旁,取出一摞厚厚的书册,递到陈述眼前:“此间开矿之事天长日久,我已将地质勘探之法尽数写成此书。原先是想着留在王府库房之中做备份,今后开矿之时可做参考。
但如今殿下若另有安排,则接手之人可按此书与图纸继续开采,不至荒废。”
陈述随手翻开几页,越看越心惊,如何打开矿洞,用多少火药与人力,图文并茂。
他忍不住赞叹道:“姚大人果真是个奇才。当年在户部,卫尚书怎么竟把你搁在户部搁了那么久?这般精于工造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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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才,分明是栋梁之才。”
姚玟元淡淡一笑,并不接话,转而问道:“五月勘察列出的十三条木材运输之路,如何了?”
陈述合上书册:“已按大人所绘之法,广征劳力,以最少的人手最快的速度将路线尽数铺好。只待山洪一过,入了秋,便可依照水运之法运送松木。”
姚玟元点了点头,目光微远,转头望向连绵的群山,像是隔着重重山岭望向王城。
陈述将那册子重新用油纸裹好揣回怀中,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姚大人,过些日子王城见。”
姚玟元送他至山门之外,目送那匹马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这才重又走回矿洞之中。
……
严立青将一份奏报随手撂在案上,敲了敲纸面:“这珉地的松木何时能运到?”
“往常总要两三年。依我看,明年他们也未必送得上。”户部侍郎躬身回道,“到时又可名正言顺地克扣岁贡。”
严立青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又问:“军中如何了?”
“西南军中的粮草已送至,”侍郎压低声音,“不过,在军粮之中掺了一半的砂土,正好压压秤。”
严立青笑道:“做得好。”
一旁的萧珩倚着窗沿,手中把玩着一枚翡翠扳指,眉头紧蹙。
“舅舅,你就不怕……这样逼得珉王造反?”
严立青闻言,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烛火都被他的笑声震得微微一晃。
“造反?他拿什么与咱们叫板?”严立青的神色忽地冷了下来,“你倒说说看,萧衍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哪一项?他一个被贬到蛮荒之地的藩王,手上能有多少兵?有多少粮?”
萧珩被这一问堵得哑然,摘下水头色泽上佳的翡翠在手中抛掷:“我这心里总是有些忐忑。”
他停下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主意,眼睛一亮:“舅舅,要不这样,七弟不是新娶了王妃么?听说恩爱得很。
正巧明年父皇过寿,咱们找个由头,召卫莺时入京贺寿。待她到了京城,便寻个由头将她扣在宫中。到时候,我看我那七弟,还敢不敢轻举妄动?”
严立青眯起眼睛,缓缓抚着胡须:“这倒是个好主意。萧家多的是痴情种,对了,峪王的云朔铁骑何时入三大营?”
萧珩笑道:“没想到峪王这么轻易就交出了这支精兵,下个月便可入京。”
萧珩捏着扳指顿了顿,却又迟疑道:“话又说回来,这招对峪王有用,可不一定对珉王有用。萧衍一向风流成性,他对那个卫莺时……能有多少真心?
若他不肯为了一个女人乖乖就范,咱们扣下她,又能如何?”
严立青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怕什么,你从前便喜欢卫家小女,要是萧衍不以为意,恰好留在身边做个小的,她这样的身份,也不用给什么名分,左右也不亏。”
他将茶盏搁下,摩挲着手中莹润的玉石,许久之后才笑道:“舅舅,你可真是个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