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越来越紧了,军中钱粮尚且不曾到位,赈灾之粮也不知从何处来,大婚之时一切从简可好?”

    萧衍心莫名涌上酸涩,此番内忧外患,确实不宜铺张,况且他手上的私库也所剩无几,确实捉襟见肘。

    “此前所开之矿,在大婚之前,一成可入府库,你放心。”

    卫莺时点头回应,此时远远见到陈述进来了。

    他匆匆在堂中坐下,青杄见他进来,备好茶水。

    陈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缓了半晌才开口:“你们怎么穿成这样?”

    卫莺时抬起衣袖,她身上穿的是一身深藏青素纱大袖衫,缀着细碎云纹,方才匆匆过来,头上用了一根素银簪束发。

    “穿成什么样了?”

    “这不是上回殿下在城中银铺定做的簪子么?卫姑娘平日里戴的都是木簪或是藤簪子,换了银的,看起来就隆重得很了。”

    卫莺时抬手摸了自己发上的银簪,好像是并蒂莲……她方才并未留意。

    “方才赐婚的圣旨下来了。”萧衍正冠道。

    “何时成婚?”

    “五月初六乙亥,钦天监说是阴阳不将、天喜三合之日。”萧衍回应。

    卫莺时问道:“陈述,你匆匆过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倒也不是什么急事,卫姑娘的泄洪之法已经推行,那日别后,姚理问与慕容姑娘二人见此法卓有成效,便也在傍晚离开,我随同勘察木材水运航道与陆上转运官道。”

    “如何了?”

    青杄又为他填了水,陈述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看来是渴得紧。

    “姚理问说松木采伐之地皆山林连绵,但巨木皆是修筑宫室,加固城防的要紧物料,单凭水路难以直达腹地。

    若是再无规整陆路转运,木料损耗、人力消耗都会成倍增加,因此疏浚水运与拓建山间转运官道两件事需同步推进。”

    “可是这桩桩件件都需要银子。”卫莺时一阵发愁。

    “银子这不就来了么?”

    陈述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卫莺时手中,一手漂亮的馆阁体,是姚玟元的字迹。

    “要我说,这姚理问真是个人才。”

    萧衍闻言凑近一看,上头密密麻麻的是一套账目。

    “这上头是漕运及物料的账目,姚理问白天勘察,晚上就在驿站中住下,点着灯梳理账目。这些天将贪墨截留查了个底儿掉,这账目递过来了,是时候让那些贪官污吏把私吞的银粮都吐出来了。”

    “让他们狗咬狗吧。”卫莺时将其中一页折起,继续道:“这页上头是户部的官员,由殿下的名义赏赐金银。”

    陈述愣了半晌,随后拍手道:“卫姑娘,你这招真狠。”

    “玟元哥哥已经是众矢之的,不能让他处于风口浪尖,四处掣肘的境况。”她将账本塞到萧衍怀中,“不是么?”

    卫莺时说的句句在理,此番清查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萧衍心里头却没有想象的畅快。

    ……

    时日一天天从指缝间流过。卫莺时在府上闲不住,这日早早起身,开始绘制松木病害图。

    她思来想去,最终将此病定名为松枯病。又绘出一幅染病图谱简本,将健康松木、初病松、枯死松以及树干上的虫孔特征,一一描摹清楚。

    随后便将图纸交到府上书吏手中,摹绘出百余份。随后交予陈述,递交县衙,差人张贴在乡亭、驿站与山林之间的村落。

    萧衍午后叫了高准一行过来议事,将大婚之时的流程敲定了下来,一切从简。

    不从简也不行了,他本来手头上就不甚宽裕,加之岁银迟迟未到,府库的钱粮告急,只能求一个礼数周全。

    二人再见面时,已至黄昏,萧衍来她房中叫她用膳,见她正坐在玫瑰椅里,伏在桌案上睡着了。

    她只穿着一件茜色纱衣,头埋在宣纸堆里,指尖的炭笔滑落一旁,睡梦中的面容十分安静。

    对襟纱衣从一侧肩线上滑落,从下颌到脖颈,再到锁骨,肩臂的线条流畅优美,白皙的皮肤上蒙着一层暖光,萧衍紧盯着那片裸露的皮肤,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许久之后才移开了眼睛。

    萧衍退回门前,轻轻叩动门环。

    卫莺时眉心紧紧锁了一下,随后揉了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才回了头。

    “你怎么来了?”卫莺时抬手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撑着桌面起身。

    “来问你晚上吃点什么?”

    “没胃口。”卫莺时恹恹地回道。天气一热,她便疰夏起来,而松材线虫这桩大患仍压在心头。

    这个时代没有甲维盐、阿维菌素一类特效的杀线药剂,当真是一筹莫展。

    “你近来吃得少,瘦了许多。”

    卫莺时这些日子独自睡在房中,夜里常受噩梦滋扰,又兼忧心林木之事,愈发心烦意乱。

    萧衍与工部那些人周旋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才打通关节,近期便可将一成银矿送至程鹰军中,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大事。

    可卫莺时的危机意识比他还深一层。她思虑得更为长远,毕竟松木之害并非一朝一夕能除,治理林木不讨好,一时难见成效,是那种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却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这个时代的人坐拥如此庞大的林木资源,不知节制地索取,轻易便忽略了其中的细枝末节,甚至对一片叶子、一棵树的得失都不以为意。

    可她深知,这件事无论何朝何代,都至关重要,总要有人去做。

    她正思索着,青杄进来,说是凉榭内已经准备好了晚膳。

    萧衍吩咐典膳所开了小厨,专门按照卫莺时的口味,做的清淡,主菜是一道清蒸金线鱼,仅用姜丝、少许盐提味,另有白灼芸豆与竹笋烩肉片茯苓莲子百合汤。

    卫莺时每样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萧衍盛了一碗茯苓莲子百合汤放在她的手边。

    “是小厨房做的菜不合胃口?”

    卫莺时摇摇头,“天热了,疰夏。”

    萧衍假装不经意地问道:“是姚理问做的菜更合口味么?”

    瓷勺滑入汤碗,发出清脆的声响,卫莺时望着萧衍,点了点头,“嗯。”

    果不其然,萧衍神情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额角的青筋却明显跳动了一下。

    “玟元哥哥做的菜,是留都的口味。”卫莺时试探地说道,“自然更合胃口。”

    “只是姚理问事忙,怕是以后不常能吃到了。”

    卫莺时正巧夹了一块梅脯,含在口中,正巧嚼了一下,“啊,好酸。”

    卫莺时捂着牙齿道:“萧衍,你不会吃醋了吧。”

    萧衍扬了扬眉,笑道:“我吃他的醋做什么?他只不过是近水楼台罢了。”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果然是吃醋了。

    “萧衍,我把玟元哥哥当做家人,如今父亲走了,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你放心,我与他是君子之交,并无男女之情。”

    萧衍心旌微动,“我可什么也没说。”

    “哦。”卫莺时歪着头回应,一漫不经心地咬了一颗青色的果子,更是酸涩,她的眉心都拧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东西?好酸!”

    “余甘。”

    她捂着脸,“怎么一个比一个酸啊……”

    “开胃。”萧衍笑得意味深长。

    卫莺时取了一枚果子捏在指尖,“哦,这是油柑,下次做成糖渍的吧。”

    “好啊,还想吃什么,尽管让青杄去典膳所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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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莺时点点头。

    萧衍放下筷子,犹豫半晌道:“今天晚上来我房中睡吧。”

    “为什么?”

    “天热了,我叫侍卫去地窖取了去年存的冰。”

    卫莺时的手肘撑在桌面上,微微眯起眼睛,“你叫她们往我房中送一些不就好了?”

    萧衍勾起唇角,“府库吃紧,捉襟见肘了。”

    卫莺时不满地哼了两声,起身去他房中沐浴。

    房中果然放了许多冰块,冰面上还放着几盘彩色的果子,卫莺时被酸怕了,没敢再吃。

    冰块驱散了初夏的暑热,萧衍回房之时,卫莺时抱着他的枕头,已经睡着了。

    萧衍在房中的香炉中燃起了鹅梨香。

    清风拂过纱帘,带着凉意的甜香萦绕鼻端,怀中的枕头被抽了出来,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

    临边驿站,夜宿的柴房之中。白梣在卫莺时的怀里烧得滚烫,断断续续地发出呓语。

    窗外风声大作,深夜的薄雾透过破旧的窗棱卷进来。

    卫莺时起身,不停叩门:“王千户,白梣病了。你放我出去好不好?就一会儿,我去附近山中采药,求你了……”

    王石将门开了一条缝,往里头一瞧,他虽收了银两,但给钱的只说护卫姑娘周全,并未提及她随行的侍女乳娘,王石不想大晚上的给自己找事儿,于是漫不经心道:“卫姑娘,不过是个侍女,死就死了吧。”

    卫莺时纤细的手从那窄缝中伸出去,死死握住他的手腕:“求你了……”

    王石正欲开口,外头忽然走进一个蒙面男人,牵着马,见状皱了眉:“做什么呢?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王石低头一瞥,见那人腰上悬着一块军中的令牌,连忙赔笑:

    “让军爷见笑了。小人奉命押送卫家女眷流放珉地,这不,有个侍女病了,她正闹着要出去采药。

    您说这大半夜的,哪能让她去?若跑到山里被野兽吃了,小的可要背个失职的罪名。”

    蒙面人透过破旧的门扇往里看去,卫莺时死死握着王石的手腕不放,柴门死死夹着她的腕子,也许是痛得紧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泪光闪动。

    蒙面人眉头一动,“你在驿站门口守着吧,我有话对她说。”

    卫莺时闻言,这才松了手。王石忙用钥匙开了锁,陪着笑脸退开了。

    见王石走远,卫莺时才开口:“你并非军中之人,是珉王殿下的亲兵。”

    “你怎么看出来的?”

    卫莺时匆匆说道:“珉王穷奢极欲,听说他的亲兵所佩腰牌用乌木制成,纯银镶边,所用的雁翎刀上缠鲛绡,柄首嵌一块墨玉。”

    “算你有几分见识。”

    此时白梣再次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卫莺时紧攥着他的衣袖道:“我想见珉王殿下。”

    黑衣人不留情面地抽回手,“见殿下做什么?”

    卫莺时抬眼望他:“白梣虽是我的侍女,但我与她情同姐妹。她身子不好,来此驿站之时,路过一片山林,受了瘴气侵染,若没有上好的药材和大夫诊治,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倒是可以为你通报一声,但你用什么作为交换?”

    卫莺时身无长物,她摘下头上的银簪塞进蒙面人手中:“求你了……”

    “这可不够。”

    “只要你让我见殿下一面,我自去求他,不让你为难。”

    蒙面人掂了掂手中的银簪,塞入怀中,上扬的眼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行。”

    卫莺时随他出了门,脚步微顿,扶着门扇回头望了白梣一眼,目光里满是忧色,不能再耽搁了。

    她捏着满是补丁的麻衣,低声道:“我想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