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路滑难行,萧衍的紫流珠离她保持着两尺多的距离。
“六岁?”萧衍拔刀斩断拦路的灌木。
卫莺时点头道:“嗯,玟元哥哥是徽州人,祖上世代耕农,乡里屡遭山洪,幼年时家乡连年受灾,田宅被毁,家道彻底败落,父母早亡,年少孤苦,一路靠乡邻接济,沿街借书苦读。
十余岁时因避灾流落到京城,恰逢父亲巡访寒门士子,见他衣衫褴褛却手不释卷,观其谈吐格局远超常人,惜才将他收入门下,接入尚书府就学。”
萧衍勒马,放缓脚步,“原来如此。”
“玟元哥哥很厉害,他擅营造、水利、土木、山川地势、河工防灾,对山水地貌、堤坝沟渠、城垣营建悟性极高,故而初入仕便分配至工部。
从工部主事做起,经手过河堤修缮、官道营建、山区堰坝修筑、灾地重建等实务,常年奔走在外,熟稔民间疾苦与工程利弊。但不知为何,父亲将他安排在户部,做都给事中……不过玟元哥哥做什么都很好。”
卫莺时往身后望去,浓厚的云层破开一处,里头透出汝瓷一般的颜色。
“萧衍,有他在珉城,你尽可以放心了。”
“……”
萧衍可一点也没有放心的意思,他咬紧了牙,半天没说话。
“你父亲的门生故旧很多吧,其中不乏权贵之子。”
“嗯,我自从回了留都以后,与他们都不常见面,玟元哥哥时常来留都看我,给我带京城的桂花糕。父亲门生众多,但寄予厚望的只有玟元哥哥和修远哥哥二人。”
“修远,又是谁?”萧衍收刀入鞘。
“俞修远。”
“是他?”
“如今的大理寺丞,玟元哥哥的案子就是他办的。”卫莺时轻叹一声,“从前他与姚玟哥哥关系很好,不知为何……”
萧衍醋意又上来了,他打断她,“或许他的性子就是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
卫莺时在松林边缘停住,转过身子问:“你真的相信玟元哥哥会受贿么?”
萧衍没说话,卫莺时眼睫微颤,随后转过头继续道:“修远哥哥出身京郊寒门儒户,祖辈是落魄秀才,家徒四壁,仅有几间破屋,薄田数亩,勉强糊口。
但家中人丁单薄,父亲体弱多病,无力耕作,全家指望他读书出头。
年少时为凑束脩,曾替人抄书、代写文书,昼夜苦读。因文章锦绣、策论独到,在赣州府学小有名气,被父亲赏识,这才有了机会进尚书府。
他在户部更受父亲重用,精研钱粮、户籍、赋税、漕运、账册、朝堂典章、财政筹算,他入户部之后,从户部司官做起,掌稽核账目、调度粮饷、赈灾钱粮划拨、流民安置、府库出纳等要务。
久居六部中枢,熟稔朝堂规则、官场人情、粮秣调度,只是不知道他为何……”
如今执掌此案的大理寺丞俞修远,当初便是亲手查办卫廷纲贪腐案之人。
卫莺时思绪飘回往昔,轻声道:“俞修远和玟元哥哥同一年拜入父亲门下求学。只是我始终想不通,他们后来为何会走到这般境地……”
当年卫廷纲贪墨案发,时任户部侍郎的俞修远率先呈上实证。他与卫廷纲同在户部任职,又是卫廷纲的门生,身份本就亲近,是以圣上对他递出的证据深信不疑。
此案爆发后,唯有朝中严党暗自窃喜,满朝文武却都鄙夷他背主求荣,暗地里斥其为阴险狡诈之徒。
此番姚玟元一案再由他操办,他又借着严党势力扶摇直上,先转任京官清要职位,后来顺利坐上大理寺丞的位子,当真算得上青云直上。
萧衍心中对俞修远的卑劣行径满是不齿,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快意。
若非卫家骤然倾颓,卫莺时如今依旧是堂堂户部尚书的掌上千金,身份尊贵无比。
以她的才貌门第,本该是备选太子妃的热门人选。
倘若卫家未倒,自己纵然倾心于她,他虽然风流,但府中之人并未有名分,若是他当众求娶,必会引来太子相争,他与太子自幼便隔阂颇深,一旦正面角逐,他绝无半分胜算。
这般心思他一直深埋心底,不敢流露半分,旁人更是无从知晓。
……
他们往王城的方向行进,越接近王城的地方,松木发病越轻,甚至最后巡视的林子并未受到线虫侵染。
卫莺时回到王城,立刻取出地图,根据松墨天牛的活动范围推出了几个可疑之处。
萧衍在一帮研磨,她取来朱笔,将之圈出。
他望着纸页上圈起来的染病区域,确实都集中于边境,而越靠近王城,则疫木的数量越少。
“王城周围兵力加强,若是有人有意传播,毕竟所顾忌。”
“确实如此。”卫莺时搁下毛笔。
“松材线虫的寄主昆虫,也就是松墨天牛,活动范围窄,大多在方圆三尺之内取食、□□、产卵,正常来说,传播范围在方圆三四里,而这采伐之处,相隔百余里,那就是人为了。”
萧衍淡淡应了一声,廊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李福全躬身匆匆走近,垂首回禀:
“殿下,前几日递上去的两道折子,宫里都批下来回话了。”
“结果如何?”萧衍语声平静。
李福全脊背微躬,神色复杂:“一桩坏消息,一桩好消息。”
卫莺时心下悬着大事,闻言抢先开口:“先听坏的。”
“军中粮饷一事。”李福全斟酌字句,缓缓道,“这批钱粮,按例由户部核拨、太子监理户部政务、领衔审批出库的,殿下的折子递上去之后,户部核查说是账册流程全无差错,确是按时足额派发的。
但粮草行至半路,途经珉地山区时遭遇流匪劫掠截夺。路途艰险、讯息闭塞,地方州县迟迟未接粮,京中事后才查到原委。
如今负责押送的粮官与兵丁,已按失粮重罪处斩。”
卫莺时指尖骤然一颤,萧衍立时抬手,稳稳攥住她微凉的手,片刻沉默之后,萧衍沉声问:“好消息是什么?”
李福全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恭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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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恳请赐婚的折子,圣上已然恩准。钦天监选定吉期,定在半月之后。圣旨已拟好下发,王府长史此刻正在前堂候着,待殿下接旨。”
卫莺时垂着眼帘,粮草遭劫,押送之人枉送性命,一桩惨事压在心头,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更让她心绪纷乱。
她早便料到了此事,便是太子如今身居储位,也难以全然做主。
她暗自思量,自己如今不过是罪臣之女,萧衍娶她为正妻,于他而言,非但得不到外戚助力,往后在朝堂储位之争里,反倒平白少了一份可以倚仗的资本,甚至还要因她背负闲言碎语。
念及此处,她指尖微微蜷缩,方才被他握住的手不自觉地想要抽回。
周遭静悄悄的,唯有庭院里风吹枝叶的轻响,她不敢抬眼去看萧衍。
萧衍转头吩咐一旁侍立的下人:“你们暂且退下,待我与卫姑娘换好衣衫,再往前厅去。”
自从回了王城,他早早便命典服所按照卫莺时的旧衣尺寸做了好几套衣裳,此时叫青杄取来,给她换上。
二人各自梳洗更衣,片刻后一同移步前厅。
堂中香案摆放齐整,王府长史手捧明黄圣旨,身姿肃然静立。
“圣旨到。”声音落了,府内仆役、内侍尽数屈膝跪伏。
萧衍与卫莺时俯身跪拜,寥寥数语便赐下婚约,敲定了半月后的婚期。
“臣等领旨,谢主隆恩。”
二人直起身形,萧衍伸手接过圣旨,他转头看向卫莺时,他却未在她的面容上寻到半分喜色。
高长史道过贺词,便躬身告退。
待堂中只剩他们二人,空气陡然变得滞重压抑。
卫莺时凝望着门外的庭院,语声莫名带着怅然:“萧衍,你当真思虑周全了吗?娶我为正妃,便是主动舍弃了联姻结援的门路。
日后若是卷入储位纷争,你的路只会愈发难走。”
萧衍的视线落向远方错落的殿宇,“前路吉凶,我心中自有权衡。如今圣旨已下,再多纠结,亦是徒劳。不过我倒要问你,卫莺时,你是真的情愿么?”
卫莺时的眉心紧皱了起来,这样的对话似曾相识。
梦中的萧衍似乎也曾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只不过梦中的场景令她一想起来就面红耳赤。
萧衍抱着手臂道:“看来你是不情愿了?不过那也没有办法,你这辈子,必定要与我绑在一处了。”
卫莺时怔怔地望着他,片刻之后道:“萧衍,你有表字么?”
“有,表字崇安。”
卫莺时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字不怎么好听,算了,私下我还是唤你萧衍好了,还请殿下恕我僭越之罪。”
“你日日都僭越,怎么今天想起来讨饶了?”萧衍不以为意。
卫莺时指尖微蜷,“我只是想起,从前母亲在世,总唤我采薇。可母亲去后,父亲便下令,阖府上下不准再唤这个小字。”
萧衍怎会不知其中原委。他沉默着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拢在身侧,“你父亲行事,自有他的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