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衍的神情也沉了下来,“这线虫之害,究竟如何?”

    卫莺时神情严肃:“此名松材线虫,春末夏初之时在松木表面侵入,它们原先寄生在天牛身上,借着天牛啃咬的伤口钻进松树树干,山里人称它为松病。树木一旦染上,基本很难救活,而且传播得特别快。

    松树刚被侵染时,外表看着和正常树木没两样,只是树里的松脂慢慢变少,不再往外流淌。”

    卫莺时的指尖轻轻拂过刀面,上头并没有树脂的粘黏感,“用小刀轻轻划开树皮,也看不到松脂渗出,枝叶里的水分也一天天变少。前四五十日根本看不出异常,一两月之后,病症才会彻底显现。

    翠绿的松针失去光泽,树干上布满虫咬的痕迹和大大小小的孔洞,树底落满木屑,这些都是传播病害的天牛留下的。此时线虫已经在树干内部大量繁殖,顺着树木的养分通道四处蔓延,彻底阻断了水分和养料输送。

    再过十来天,病情就会彻底恶化。整树的松针慢慢耷拉下来,从灰色转为黄色,最后变成深褐色。树木内部的输导组织……也就是水道全被这线虫破坏,养分和水分彻底中断,整棵树则日渐干枯。

    到最后,整棵松树变得焦黑褐黄,跟干柴一般。再好的木头也无法使用了。

    这种病害破坏力极强,在盛夏时节,短短一两个月,一棵好好的松树就会彻底枯死。加上天牛四处飞动传播病菌,若是控制不佳,一座山的松树染病,周边林子也无法幸免。”

    陈述和慕容玥听不出什么名堂,姚玟元与萧衍二人的脸色愈发难看。

    卫莺时继续道:“此番采伐的松木是用于明年圣上贺寿的观星台,若是疫木一路运送至京,那全国的松木即将十不存一。”

    一番话说完,她冷静下来,仰头望着眼前生长了超过五十多年的松木。若是此前的白蛾之祸是意外,那接连而来的火灾,刺杀,线虫,一项比一项棘手。

    就算是在几百年后,她所在的时代,科技如此发达,松材线虫依旧是一大难题,每年国家几个亿的科研项目,却只能控制扩散,优先治疗古树名木。

    而若在大梁,没有分子检测系统,也没有信息化的监控手段,她能做的只有能力范围以内控制扩散。

    她沉思片刻,想出一个救急的办法:“此事事关重大,需调集总兵手上的精兵,伐木火烧。”

    陈述道:“不行,若是精兵用于此事,边防吃紧,若是东吁人再次来犯,那该如何?”

    “寻常士兵如何?”姚玟元同样不解。

    “寻常士兵军纪不严,清除疫木每一根枝条都不能遗漏。”卫莺时摇了摇头。

    萧衍抱着手臂靠在一旁,一言未发,此时姚玟元开口了。

    “殿下,莺时所言不错。”

    萧衍沉吟片刻,“分头行动,陈述,你去程鹰处请调精兵,慕容玥,你随姚大人继续前行踏勘。”

    “那我呢?”卫莺时疑惑道。

    萧衍从她手中夺过匕首,插回刀鞘,“你啊,按照原定计划,随我巡视松林,士兵经验不多,无法辨别疫木,你要做的便是在疫木上做好标记。”

    “可……”

    “没有可是,分头行动。”

    ……

    深夜,褚宅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守门的老太监披衣而起,提着灯笼来到门前。门扇一开,外头赫然立着数名带刀锦衣卫,个个面色肃杀,腰悬绣春刀。

    老太监心头一凛,还未及开口问话,为首那人已一把将他拨开,径直迈步而入。

    “你们公公呢?管事的在哪儿?”

    “已然歇下了……”

    指挥同知周全朗声道:“叫他起来,有事问他。我们要搜宅子了。”

    管家听见声音,匆匆披了衣裳起身,提灯相拦,高声嚷道:“大人,这……咱们东厂与锦衣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您夤夜上门,总得给个由头,也省得面子上不好交代。”

    “没有由头。”周全右手轻按在刀柄上,冷冷道,“咱都是为圣上办事的,凡妨碍公务者,一律拿入诏狱。”

    话音刚落,锦衣卫之后让出一人,他目光阴鸷,扫过众人:“周全,别跟他们废话,告诉你们的褚公公,我找他。”

    管事的认不得这张脸,但却认得他的官服。来人身着大红纻丝盘领右衽官袍,青缘镶边,腰束玉带,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秉。

    锦衣卫应声而动,迅速穿廊入内。陆秉手中捏着一张舆图,径直领着一队人马向后院冲去。各院的人皆被惊醒,府上的小太监们惶恐地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陆秉此人,向来手段狠厉,杀伐果断,且上达天听。这群东厂的人虽吃着太子的饭,可太子的饭碗尚未端稳。

    此时皇上虽病着,大权却仍未旁落,大事还得由他说了算。因而锦衣卫只听命圣上,由此威名在外,陆秉便是他们眼中吃人的老虎。

    不多时,东厂南所掌刑管事褚懋匆匆披衣而出,见到陆秉,不禁打了个寒颤,瑟瑟道:“大、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问你要一个人。”

    他瑟缩着问道:“谁?”

    “慕容崖。”

    褚懋眼珠子一转:“这人……咱家没听说过。”

    他心里清楚,这人两头压宝、左右摇摆,今夜怕又要无功而返。

    陆秉也不绕弯子,笑道:“这样的大事,锦衣卫不敢马虎。有关圣上的龙体,更不敢马虎。此前他献上的苗人秘药,陛下服用之后便重病至此——听说当时是由你接应。”

    陆秉往中堂走去,无人敢阻拦,他抬首端详着正堂的对联,并不看褚懋,只淡淡道:“所以贵府今夜就得搜。职责所在,公公莫要动怒。”

    “你……锦衣卫要搜我的院子,需得刑部文书!”

    陆秉环顾院内四下慌乱的景象,不紧不慢道:“案子紧急,我手上有先斩后奏之权。你就带路吧。”

    “那得看大人是为何而来。若为查案,那确实要遗憾了,咱家与那慕容崖只见过一面。”

    陆秉闻言,目光微沉,并未接话。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明灭不定。

    话音未落,陆秉已缓缓按住了刀柄,手中雪亮的绣春刀拔刀出鞘,刀锋开得极利,刀光似未触及脖颈,已削断了他尚未束好的发。

    褚懋颤抖着,抬手一摸,耳边已赫然多了一道血痕。

    “你可认得这把刀?”陆秉淡淡道,“公公想必认得。”

    褚懋自然认得,那是圣上亲赐的刀,形制不变,但用的钢极好,闪着一种金属感的幽蓝。

    陆秉夤夜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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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是手上有了证据,他紧盯着陆秉腰间御赐的金牌,褚懋神色骤敛,脊背发凉。

    “你三日之后死,与此刻死,选一个。”陆秉顿了顿,“或者,你可以不用死。”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你想做严党的人,还是做皇上的人?

    皇上病了一年有余,此刻虽令太子监国,却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公公脑中念头飞转,“这……慕容崖犯了什么事?”

    “刺杀。欺君之罪。我怀疑圣上病重与他所献秘药有关,请速速交代,此人罪该万死。”

    周全在一旁负手而立,“此前听说公公与他素有来往,特来问候。”

    褚懋紧紧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他不在……不在我们这儿。”

    “那他在哪儿?”

    陆秉弹了弹刀刃,发出清越一响。

    “指挥使大人,这……咱家胆子小,您先把刀放下来说话。”

    这便是要开口了。

    陆秉缓缓收刀入鞘:“快说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怕您是见不着人了。”

    “什么意思?圣上要此人,我总该给他一个说法,不然便是欺君之罪,你我可担当不起?”

    东厂之人惯是墙头草,两头摇摆。褚懋眼珠子咕噜噜转了几圈,心想那人已死了许久,应当无碍,于是悄悄凑到陆秉耳边,压低声音道:

    “陆大人,这慕容崖……早就死了。坟头草都快三尺高了。”

    饶是陆秉再如何神机妙算,也只猜到此人若活在世上,凭他的手段早该找着了,可他却没想到此人已经死了,慕容家是开国重臣之后,严党怎么敢?

    陆秉沉声道:“什么时候死的?”

    “大约……一两年前了。他刚到留都之时,便已病重。听说在京中待了三日有余,到了第三日就死了。”

    陆秉按着刀背,将刀刃缓缓推入鞘中。他沉默片刻,道:“你知道我要的是证据。他的尸骨现在何处?”

    褚懋却没想到陆秉如此执拗,“大人……难道还要杀人戮尸不成?”

    “圣上只是要我把他找出来,我总要给他老人家一个交代,不能空口无凭。尸骨现在何处?”

    褚懋犹豫再三,终于咬牙道:“都……都成了一把灰了。”

    忽然他拍了拍脑袋,似是想起了什么,匆匆折返回房。陆秉亲自跟上。

    褚懋踉跄着爬回房中,哆嗦着从暗格里捧出一只小匣子。匣中装着几枚发黑的骸骨、一小袋骨灰,连同几件贴身信物,一并呈上。

    那骨灰之中埋着一只箭筒般的东西,陆秉拿起来一看,是一只骨哨。

    “慕容崖身无长物,也就留了这么个物件。咱家也不知这是什么,便收着了。”

    陆秉接过骨哨,材质看起来是一种动物的骨骼,年把玩,色泽温润泛暗黄,应是随身带的。

    他的目光落在哨身上云纹灵藤上,他认得,慕容玥的腰间便有一个这样的纹身。

    是他的东西不错。

    他将骨哨收入袖中,并未就此罢休,他挥手,身后的手下一拥而上,开始继续搜查。

    陆秉坐在堂中等着,片刻之后,周全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陆秉抬手,朝褚懋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公公,跟我们走一趟诏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