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夜半更深,萧衍倦意渐沉,刚阖上眼,身侧的卫莺时便不安分地动了动。

    一截藕白莹润的小臂自衣袖中悄然滑出,毫无顾忌地横亘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二人原本隔着一方软枕,卫莺时睡得不安稳,枕头此时不知被她卷到何处去了。

    萧衍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他轻轻抬手,将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臂缓缓挪开。

    可刚放下没多久,卫莺时便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顺势往他身侧一靠,整个人钻进了他的怀里,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

    “莺时……卫莺时。”

    萧衍压低声音,轻唤了她两声,卫莺时睡得很沉,呼吸匀净,没有任何回应。

    萧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借着这个姿势将她拢在怀里。

    她乌黑柔软的长发散铺在枕衾间,拂过他的肩头,触感细腻顺滑,如同上好的杭绸。

    当他勉强按下心绪,下一刻,卫莺时纤细的指尖顺着衣襟缝隙,循着热源,悄悄探了进去。

    他小腹的肌肉瞬间绷紧,她身上怎么这样凉?

    无奈之下,他只能静静抱着她,好一会儿之后,卫莺时的手脚终于温热了起来,睡得愈发安稳。

    萧衍被她折腾得昏昏沉沉,但又难以入眠。

    在山洞中那股奇异的火又涌了起来,偏偏卫莺时还在睡梦中浑然不觉。

    长夜漫漫,萧衍目视虚空,敛神静气,在心底默诵《道德经》,用来清心敛欲。

    一直到日上三竿,卫莺时才悠悠转醒。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卫莺时刚睡醒,有些困惑地望着他,片刻之后她终于回过神来,“嗯?枕头呢?你为什么抱着我?”

    卫莺时从他怀里钻出来,满床找枕头。

    “你问我?”萧衍眼眶泛着淡淡的乌青,眼中血丝密布。

    卫莺时从床角寻到了那个方形软枕,抱在怀里,“不然问谁?”

    “……”

    卫莺时伸了个懒腰,然后紧盯着萧衍,很认真地说:“萧衍,我们以后都一起睡吧。”

    “……”

    萧衍起身穿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代入她的脑回路,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道:“你莫不是觉得……我昨夜当你的枕头,睡得格外舒服?”

    卫莺时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回道:“嗯,舒服是一回事,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你能辟邪。”

    萧衍的手指一顿,拧着眉看她:“辟邪?”

    卫莺时认真道:“自从离了京,夜夜噩梦缠身。可昨夜和你一起睡,后半夜果然没有做梦。”

    萧衍顿觉头晕目眩,我堂堂大梁皇子,居然被你当成驱邪的符纸?

    他一边按着太阳穴,一边叫了声:“陈述!”

    陈述掀开帘子,“先生,何事?”

    “找孟医师,配几副安神散。”

    陈述盯着主子一脸憔悴的模样,偏过头嘿嘿一笑,“我现在就去。”

    “卫所不能久留,你收拾些东西,我们后日就要回城。”萧衍系着腰带,一边说道。

    “哦。”卫莺时也起身更衣。

    萧衍奇道:“你不问缘由?”

    “有什么好问?你隐藏身份藏于军中,若是昨日刺杀成功,战场之上死伤勿论,谁也不会追究,若是珉王巡查之时死于军中,军营禁地谋害宗室,岂不是谋逆的大罪?”

    卫莺时透过镜子望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点,“只是不知,你隐藏身份用意何在?”

    “我与你一样,就藩之路危险重重,太子一直视我为眼中钉,欲杀之而后快,王城之中眼线众多,我若是久留,怕是夜夜不能安枕。”

    “这只是理由之一吧。”

    “不错,此地地处边陲,边患不断,土司、沐家、地方派系重重纠葛,必得亲自检视。”

    “哦,那就是‘潜伏’呗。”

    她仔细看了看手腕上的蚊子包,“萧衍,你还是不诚实。”

    她在上头仔细掐了个十字,“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吧,藩王不得私蓄甲兵、不得随意干预地方军政、不得私自结交武将……你想要的是兵权。”

    萧衍转过头,她像是并未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掐完之后,便取来梳子和蔷薇水,悠闲地对镜梳妆,“但这些日子,你并未有架空总兵之意,看来只是培植自己的心腹?”

    萧衍腹诽道:她大事上倒还拎得清,就是……

    算了……萧衍被她折腾了一夜,头晕目眩,于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

    “关于此事,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到了王城,我会与你补全册封之礼,到时你们一行人便可脱去罪臣之身,只是不能再回留都、京城。”

    萧衍整理衣冠,将佩刀系在腰上。

    “只是回到王城之后,你便要恪守礼法,不可再唤我全名。”

    “知道了。”卫莺时有些怅然地看着他的背影,萧衍转过头来,卫莺时已梳洗完毕,利落地绾上了发。

    “看来你很舍不得这里?”

    “还好吧。”卫莺时低声道,“从小野惯了,不知道能不能习惯王城的日子。”

    萧衍笑道:“今后住在王城的机会不多,边境多事,你若是不怕,可以随行。”

    卫莺时的脸上这才稍稍有了笑意,“四月便有蚊虫,我要做些除虫熏香。”

    “你若是要去山中采药,我叫陈述随行。”

    卫莺时转过头看他,“你不和我一起?”

    萧衍回应道:“我有事要与总兵商议。”

    卫莺时点点头,“行,你去吧。”

    萧衍往外踱了几步,才恍惚觉得方才的对话倒反天罡,于是心底暗自憋了股闷气。

    他好歹是堂堂藩王,身份尊贵至极,卫莺时总用那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对他说话。定是在留都待得散漫惯了,全然忘了尊卑礼数!

    可念头转了转,罢了,也就只有她敢这般肆无忌惮,到时让她在外人面前给自己留几分面子也就罢了,那份恼怒又悄悄软了下去。

    卫莺时自然没有想到萧衍走到程鹰帐前,这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想了这么多。

    她咬着一块鲜花酥饼就拽着陈述去了溪水边。

    春日溪水潺潺,草木葱茏,清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卫姑娘,你今日又要做些什么?”

    “蚊香。”

    “什么?”陈述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

    卫莺时撩起衣袖,手腕上被咬了两个大包,她路上掐了两下,如今已经肿了起来。

    她耐心解释道:“就是灭虫的熏香。”

    “四月便有蚊虫了?”

    卫莺时的眉毛蹙了起来,“是啊,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蚊子只咬我,不咬萧衍。”

    她低头在地上采花,没注意到陈述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他咳嗽了一声道:“卫姑娘,只要采这一种花吗?”

    “还需要榆树皮。”

    “这就成了?”陈述问道。

    “嗯,这花叫除虫菊,泡在水里可以做农药,可以杀灭很多虫子,还有烟草的叶子也是一样。榆树皮起到粘合的作用,待回去之后磨粉,加水黏合,便可制成蚊香。”

    ……

    “殿下,此番回城危险重重,千万小心。”程鹰知道他早晚是要走的,只能私下里叮嘱几句。

    萧衍呷着浓茶,今日他倦得很,这粗茶倒也不觉得苦涩了。

    “回城之后,我便向京城递折子,折子递出之后,与户部几位官员商议,待父皇核准之后便可按照计划采矿。”

    “夫人所提出的林下种植之法,这几日便可写出,到时还需孟先生多多留意。”

    “夫人此法可是解了燃眉之急,若是军中能自给自足,也就好管多了,毕竟从军,不就是为了家中老幼,能有口吃的吗?”

    程鹰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在边关这么多年,早年间四处征战,看见边关的势力像是野草一般,此起彼伏。

    就像是珉城,边关的势力多变,外有东吁,内有沐家、土司,此处还比草原多了山贼和流寇,今朝打服了东吁人,明日沐家又叛变了,里外不是人,打着打着,兜里叮当响,最后,弟兄们除了一身伤,家里嗷嗷待哺的幼子和一年见不上几面的妻,什么也捞不着。

    可是不打又没办法,自始至终,战乱就没停过,这些人就像是山里的野狼,你要是兵强马壮,他们就不敢来犯,躲得远远的,一旦得到风声,朝廷断了供养,或是一场大战之中损失惨重,他们就像秃鹫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一口一口,将你的血肉啃食干净。”

    程鹰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截然不同,似乎还带着漠北的寒风,常年带兵之人总是更加知晓军中辛苦。

    从前这些话程鹰未曾与他说过。

    萧衍沉默良久道:“此地虽地处蛮荒,但毕竟水草丰茂,地产丰富,山高地远,太子的手再长,最终也是掣肘。”

    “殿下,我一直有个猜测,不知当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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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萧衍颔首。

    “属下以为,圣上心底,实则对殿下寄予深重厚望。”

    萧衍的神色黯淡下来,“总兵此话不可再讲,圣上心中装的是天下臣民,而非我们这些臣子藩王,太子稳居东宫二十载,储位看似稳固,可圣躬沉疴日久,却始终迟迟未禅位放权,足见太子并未真正得圣心。

    圣上已经多日不上朝,折子都送到寝殿之中批阅,朝中清流、浊流、严党各成派系,再加上东宫太子虎视眈眈,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如今之势,就看谁最先沉不住气,率先铤而走险了……”

    萧衍将茶水一饮而尽,越靠近盏底,茶味越浓,极尽收敛的苦涩之后,是漫长的回甘。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

    夜色沉沉,檐角灯火次第燃起,昏黄光晕漫过冀北峪王府的朱红廊柱,将整座庭院浸得一片静谧。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划破沉寂,侍从躬身快步闯入内室,神色恭谨。

    “殿下,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传旨,请王妃即刻入宫赴寿宴。”

    榻上的蓝嵘闻声缓缓坐起身,眉宇间显出一丝诧异,“此刻?皇后生辰明明还有半月有余,怎会这般仓促传召?”

    来人垂首回话:“回王妃,宫中内侍已在府外候着,特意吩咐,请您连夜收拾行装,即刻随驾入京。”

    事出反常必有妖。

    峪王萧简指尖轻合书卷,将一卷兵书缓缓搁在案几上,眸色沉沉,宫中这般行事,分明来者不善。

    他抬眸对着侍女侍从沉声道:“你们暂且退下,本王与王妃有事相商。”

    “殿下……”蓝嵘心头沉甸甸的,蹙着眉掀被下床。

    侍女闻声入内,捧着端庄的命妇礼服为她更衣。

    穿戴妥当后,蓝嵘便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移步坐到梨花木桌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

    “事出蹊跷,临时托病推辞,已然来不及了。”萧简缓步走到她身侧。

    蓝嵘轻轻摇头,无奈道:“殿下不必多说,方才传口谕的是皇后身边最亲信的近侍。他们特意深夜登门,仓促传召,就是算好了时辰,断了我推脱的余地。”

    萧简望着眼前发妻,见她眉宇凝愁,心底泛起几分疼惜。

    “皇后心性深沉、喜怒难测,此番突然召你入宫,定然别有用心,你入宫之后万事谨言慎行,千万多加小心。”

    蓝嵘抬眸看向他,稍稍安定下心神:“殿下放心,我父亲身为京城禁军统领,手握京畿卫戍兵权仍在朝中。皇后纵然野心再大,心思再毒,也绝不会轻易动我。”

    夜深露重,廊下寒风侵衣。

    萧简沉默片刻,伸手取过一件织锦披风,轻轻为蓝嵘拢在肩头,系好系带,语声温沉:“夜里寒凉,路上切记添衣保重。去吧。”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童声从内间响起:“娘,你要去哪儿?”

    蓝嵘闻声回头,见幼子允儿揉着惺忪睡眼,小短腿踩着软鞋走了出来。

    她连忙蹲下身,伸手将小小的人儿搂进怀里,柔声轻哄:“允儿怎么醒了?可是吵到你了?”

    小家伙窝在她怀里,又委屈地追问一遍:“娘,你要去哪里呀?”

    “娘要回一趟京城。”

    允儿眼睛一亮,紧紧拽住她的衣襟撒娇:“娘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想外公了,还想……还想去看爷爷。”

    蓝嵘闻言,心头猛地一跳,神色瞬间凝重下来,语气不由得严厉了几分:“不行!你乖乖留在王府,不许胡闹。”

    她心底隐隐预感此番入宫暗藏凶险,前路祸福难料,实在不敢把孩子卷入风波之中。

    允儿被她骤然严肃的语气吓住,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萧简瞧出蓝嵘心绪不安,连忙上前伸手将允儿从她怀里抱过来,温声细语耐心哄着:“允儿乖,娘只是去京城小住几日,过几日便回来了。到时父王让娘给你捎京城最好吃的桂花糖好不好?”

    孩童心性本就单纯,一听有糖果,委屈瞬间抛到脑后,立马破涕为笑,咯咯地笑了起来。

    蓝嵘望着允儿,心口莫名一揪,酸涩与牵挂涌上心头。她俯身轻轻在允儿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这时,院门外又传来内侍催促的声音:

    “王妃可曾收拾妥当?宫中等候已久,耽误不得时辰了!”

    蓝嵘抬眸与萧简深深对视一眼,她轻轻摇了摇头,稳了稳心神后,扬声回道:“即刻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