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王城,外宫东侧的待质所内,日光斜斜落进窗棂。

    随行的侍女轻轻叩门,“慕容姑娘,西边的待质所内来了几位客人。”

    火舌舔过信纸,慕容玥将残纸丢进火盆,忽地一阵火光大亮,将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烧了个干净。

    “姑娘在烧什么?”

    慕容玥侧过头,只见一位打扮肃静的持刀侍女恭敬立在门前。

    慕容玥转头盯着那一堆灰烬,并未回答。

    她对所谓客人并无半分兴致,只淡淡问道:“殿下还未回宫?”

    侍女垂首,“殿下依旧在城中教坊司,已是多日未归了。”

    慕容玥指尖微顿,随手从妆匣中取了一支海棠金簪绾进发间,才又开口:“来的是些什么人?”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慕容玥缓缓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容

    “随我去瞧瞧。”

    “是。”

    ……

    另一边,青杄、白梣一行四人被守军安置在西跨院待质所。

    慕容玥行至院口时,正遇上护送之人往外走,迎面擦肩而过的刹那,她眉峰微微蹙起。

    这些人虽身着常服,身姿步态却整齐利落,腰间佩刀更是边军常用的雁翎刀。

    她并未停留,跟着侍女来到了西跨院。

    青杄刚放下行囊,抬眼便先望见了她,歪着头打量片刻,只觉分外眼熟,但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慕容玥生得高挑好看,着一身浅蓝丝绸衣袍,阳光之下如水波一般,但神情中却无半点温情,叫人看了生不起亲近之意。

    白梣定睛一看,先一步出声唤道:“慕容姑娘?”

    慕容玥听见她这一唤,脸上蓦然浮上些讶异:“是你们?”

    青杄分明看见她常年如冰雪般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但在下一刻,就消失无踪。

    青杄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笑道:“日头足,姑娘进来说话。”

    侍女恭敬地扫了众人一眼,退后半步,依旧在门前侍立。

    慕容玥坐在圆凳上,望着风尘仆仆的两人,“你们怎会在此?”

    青杄刚想回应,白梣按住她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上前从容道:

    “姑娘可曾听闻京中变故?”

    慕容玥颔首,遗憾道:“卫尚书一案,京中怕是人尽皆知。”

    她在厅中落座,目光下意识四下扫过,并未见卫莺时身影,心底掠过一丝隐忧,“你们小姐呢?”

    “姑娘放心,我家小姐稍后便至,途中偶染风寒,又受了些轻伤,暂在医馆将养。”

    慕容玥微蹙的眉心舒展开来。

    白梣顺势问道:“姑娘也暂居此处?”

    慕容玥余光瞥见青杄在帘子后头默默收拾起屋子。

    不多时,一名侍女托着托盘入内,几碟精致点心并一壶温热茶水依次摆好。

    待侍女退下,慕容玥才淡淡开口:

    “前些日子随岷王殿下一同离京南下,只是殿下多日未归府,我便在此等候。”

    她的话里隐约带着几分酸涩。

    白梣通透伶俐,何尝不知道她的身份尴尬,当即接话:

    “我等一行入城时偶遇岷王车驾,殿下与我家小姐是旧识,便暗中照拂,安排我们在此暂住,免得在外无端受人滋扰。”

    慕容玥笑而不语,片刻后缓缓道:“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找我。我在此也住了数月,些许小事,尚能帮衬一二。”

    “多谢姑娘。”

    白梣应声颔首。

    ……

    卫莺时近日里在卫所后山深处发现了一处银矿,但还需再次确认。

    萧衍带着几名亲兵随行,顺着后山小径往山林深处行去。

    山势越走越陡,林木也愈发繁密,浓荫层层叠叠遮天蔽日,日光只能碎成点点光斑,零零散散落在地上。

    卫莺时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带着淡淡青气的土屑,仔细端详着。

    “此处溪水发白,有金属气,土层泛青,草木长势也异于别处,白银矿脉应当就在这附近。”

    萧衍挥开挡在身前的枝桠,吩咐身旁亲兵:“你们分头开路,顺便凿些石样下来。”

    卫莺时补充道:“看到银星、黑脉、礁砂、铅矿共生,此处基本可判定有银矿。但今日天色变了,大家取石先收入囊中,回卫所再烧炼验证。”

    话音落,他目光落在卫莺时被山石磨破的指尖上,眉头微蹙,“小心些,别只顾着看地。”

    卫莺时头也没抬:“无妨,找矿要紧。”

    一行人越往深山走,原先的小径便越模糊。起初还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樵歌与溪流声,走着走着,周遭便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与众人沉重的脚步声。

    卫莺时一心顺着矿脉走向往前探,不知不觉早已偏离了原先的山道。

    周遭古木苍劲参天,藤蔓交错如网,连大致方向都渐渐模糊。

    等她终于回过神想折返时,环顾四周,入目全是一模一样的高耸古木与丛生灌木,竟辨不出丝毫来路。

    山中已看不清天时,萧衍听见山中鸟兽归林,应当是下山的时候了。

    “莺时,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营地。”

    身边的亲卫走的不远,此时石头也采了不少,都聚在一处,其中一人道:“姑娘,我们好像迷路了。”

    “我来时在树干上留了记号,去看看便知。”

    卫莺时起身寻去,可转了一圈,却发现附近每棵树干上,都刻着一模一样的标记。

    四位亲兵脸色瞬间发白,为首一人声音发紧:“这、这不会是撞上山神了吧?”

    此时卫莺时心里也有些慌了,刻痕新鲜,方才六人分散寻石,并未注意,以至于让人摆了一道。

    卫莺时咬牙呵斥,“世上哪来什么山神。”

    萧衍一言不发,卫莺时话音刚落,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卫莺时屏气凝神,同样捕捉到密林深处极轻的异动。

    “有人跟上来了。”

    她转头看向萧衍,神色一紧:“今日我们入山寻矿,除了卫所之人,还有谁知晓?”

    萧衍面色凝重,沉声道:“只有卫所中人知道,我们是以巡防为名入山的。”

    卫莺时咬牙道:“那就糟了……”

    她抬眼望去,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了下来,乌云压顶,山林更显昏暗。

    卫莺时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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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囊,心跳渐渐稳了下来。

    她沉声道:“不能一起走,目标太大。对方若是蓄谋已久,咱们总得有人能出去求援。你们几个,分四个方向走,切记不要硬碰,只管往山下跑。”

    “是!”亲兵领命,当即分散离去。

    萧衍抱着雁翎刀立在她身侧:“我与你一起。”

    卫莺时将方才收好的矿石样本揣入囊中,回头看他,声音微冷:“殿下就不怕,我与这些人是一伙的?”

    草木之中,隐约又传来细碎的响动。

    萧衍却淡淡一笑:“你不会。”

    “便这么信我?”

    “不信你,还能信谁。”萧衍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再说,你总不会想刚成亲,就杀了自己的夫君吧?”

    他这般轻松,反倒让卫莺时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她腰间藏着自己这几日手绘的局部地图,正要开口,萧衍忽然眼神一厉,挡在她身前。

    密林之中窸窸窣窣作响,下一刻,便闪出数个蒙面人影。

    山林之中,藏人容易,杀人也容易。

    不过瞬息,几名身着军中布衣的蒙面人已围了上来,将二人困在中央。

    萧衍当即拔刀出鞘,寒光一闪,为首的黑衣人已提着柳叶刀,狠狠朝她劈砍而来。

    一阵疾风带着草叶划过卫莺时的面颊。

    来人看清卫莺时的脸时,瞳孔剧烈地收缩,刀势难以收回。

    就在这一瞬间,萧衍抬脚当胸一踹,黑衣人后背猛地撞在树干上,呕出一口血。

    萧衍拉过卫莺时的手腕,右手反手一刀,将身后偷袭之人捅了个对穿。

    他猛地拔刀而出,鲜血飞溅。

    他将卫莺时护到一棵三人合围的树后,低声道:“躲好!”

    萧衍话音未落,已与黑衣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卫莺时迅速闪身躲到树后,借着草丛掩护,静静观察局势,判断着风向与障碍物的位置,指尖悄悄拆下袖中暗箭。

    打斗间,她瞥见那为首的黑衣人腕间似有微光一闪,隔得太远,卫莺时看得并不清晰。

    另一边,萧衍招式凌厉,黑衣人横刀相挡,刀刃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人双臂微颤,刀刃十字相扣,他向后一退,兵刃火光飞溅,他借着巧劲,一刀斩断对方手中柳叶刀。

    余下几名蒙面人显然没料到他武功如此之高,一时面露怯色。

    一行十人,转眼便折损一半,只剩五人。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转身便要往密林深处跑,显然是想回去通风报信。

    卫莺时眼神一冷,拉住袖箭之上的蝴蝶扣,指尖一松。

    利箭破空而出,精准从那人太阳穴穿过。

    一声闷哼都未发出,那人便直直软倒在地。

    余下刺客瞬间察觉动静,齐齐朝她藏身之处扑来。

    萧衍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刀锋利落斩下,直接废了其中一人的手臂。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当即后退几步,从怀中掏出一枚哨子,放在唇边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在山林间回荡开来。

    很快,四面八方的密林之中,脚步声渐起,更多人影朝着二人围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