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莺时心里清楚,萧衍未必会取她性命,但京中早有传言,说这位珉王殿下耽于风月、行事放荡不羁,真要恼了,将她发往教坊司……

    这种事他可能真做得出来。

    想到此处,她握着瓷杯的指节不自觉地泛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颤。

    她强压下心头的惶恐,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在他面前,证明自己尚有可用之处。

    卫莺时定了定心神,开口道:“殿下可知,那些白蛾究竟从何而来?”

    “你先前说过,这蛾子来自海外小国。”

    卫莺时换了个更安稳的坐姿,“正是。东吁偏居一隅,四面皆为陆地;西部异族更是远隔山海,与大洋无涉。况且除了我大梁,周边又有哪方势力,能动用得起千料海船?

    我此前曾说白蛾来自海外,但并未言明传播路径,白蛾的虫蛹藏于木中,耐饥耐干,可随船跨洋数月不死。

    大梁隆庆年开海后,马尼拉大帆船载美洲白银而来,却也带来了美洲的白蛾。那些垫船的硬木以及装货的木箱,被随意弃于月港,虫卵便在海边林木中扎根。

    临海之地的官员发现了此虫的危害,并将此事上报,临海之地并无大面积林区,所以并未造成大害,而落在有心之人的眼中,这却变成了绝佳的利器,可以手刃敌人于无形。”

    萧衍脊背发寒,若是卫莺时所言为真,那到底谁是始作俑者,答案呼之欲出。

    卫莺时吃了太多糕点,又说了许多话,又困又渴,忍不住低头喝了一口茶。

    随后抬头看他,“殿下,来卫所之前,我并非患病,而是中毒。”

    萧衍的眉心此时才浮现出细细的纹路。

    卫莺时见他蹙眉,以为他不信,于是将裤脚挽起。

    萧衍大惊失色,他刚想制止,但卫莺时动作太快,他来不及阻止,他稍一低头便看见一只纤细的脚踝。

    莹白的皮肤上赫然有两个黑色的圆点。

    他心中惊骇,一时顾不上男女大防,紧紧盯着那两个圆点,这伤他再熟悉不过,珉地山中蛇虫毒物甚多,他手下士族常有折损。

    “蛇毒?”

    卫莺时点点头,“殿下,你方才问我的问题,我并非刻意隐瞒,而是无法作答,若是今后有了答案,我不会瞒你。”

    萧衍神色并未和缓,此法阴毒,防不胜防,就算他暗中派人相护,却也算不到这层,西南蛇虫众多,若是夜里被蛇咬伤而死,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况且此蛇剧毒,三日之内必死无疑,她又是如何解了这毒?

    卫莺时见萧衍神色依旧凝重,知他仍未全然信自己,便轻声续道:“殿下既心存疑虑,尽管用我、却不必信我。毕竟于殿下而言,我多少还有几分可用之处,不是吗?”

    “说来听听。”

    “我自北境官道入珉地,途中数次遭遇流寇滋扰。前几日进山,又见此地林木芜杂、山势险绝;西境异族盘踞,势力根深;南边紧邻东吁,频频犯边劫掠。

    如今再加上虫灾火患接踵而至,殿下与程将军近来,想必为此焦头烂额。”

    “说得不错。卫姑娘有何良策?”

    卫莺时垂眸,长睫在眼下打出鸦翅一般的阴影,看起来楚楚可怜。

    “我如今困在卫所之中,如坐井观天,实在无甚良策。只是……若殿下离去之时,肯捎带上我与身边一行人,或许……我便能想出法子。”

    萧衍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他正愁手上没她的把柄,这不就乖乖送上门来了。

    “这……我再考虑一夜,明早给卫姑娘答复。”

    卫莺时点点头,于是起身头也没回地走了。

    ……

    “一群废物!”

    撷芳殿西暖阁之内,宫人跪倒了一片,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严立青忙从满地狼藉的碎瓷片里躬身爬起,指尖掸去衣袍上沾染的烟灰,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赔笑,上前低声劝慰:

    “殿下息怒,切莫气坏了身子。那老狐狸既已毙命,余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翻不起什么风浪,断不会碍了咱们的大局。”

    萧珩的眉心依旧紧蹙。

    严立青见状,眼珠飞快转了两圈,又凑近几分,“那个没用的东西在回来的路上就被我们的人结果了,这事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知道。”

    “老七那家伙到了封地有何异动?”

    “珩儿稍安勿躁。”

    一道清丽温柔的女声从珠帘之后飘过来。

    清脆悦耳的珠钗环佩叮当声次第响起,一只绣着织金云纹的锦色衣袖轻轻拨开垂落的珠帘,明丽华贵的严皇后缓步从后殿走出,凤目微垂,气度雍容。

    严皇后身上穿着黄色大衫,宽袖曳地,外头罩着一件深青织金云霞龙纹霞帔,从肩垂至裙摆,以瑑龙玉坠子压角,金翠交辉。

    萧珩见状立刻抬手:“都退下。”

    殿内宫人内侍如蒙大赦,躬身鱼贯而出,转瞬之间,偌大的东宫书房内,便只余下他们母子与严立青三人。

    严皇后走到殿中,轻声叮嘱:“珩儿,此处虽是东宫腹地,却也要谨防隔墙有耳,行事务必万分谨慎才是。”

    萧珩面上掠过一丝愧色,微微躬身:“娘,是孩儿手下人办事不力,闹得这般狼狈,让您见笑了。”

    严皇后淡淡开口:“珉王何须你我亲自动手。”

    一直侍立在旁缄默不语的严立青,闻言眉梢微扬,像是骤然醒悟一般,连忙附和道: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珉地本就民风彪悍,各族杂居纷争不断,本地土司势力盘根错节,东部更有东吁部落屡屡越境滋扰作乱,那丫头所在之地又是军户聚居之处,纷乱至极,根本不劳殿下费心。”

    萧珩缓缓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落座,指尖轻叩着扶手,神色稍缓。

    皇后紧接着说道:“此番也并非全无收获,我们安插的人一路伺机而动,早已布下后手。珉王此去封地,根本不足为患,动摇不了我儿的东宫之位。

    就算他真有几分本事,能平定土司叛乱与东吁之患,届时也必定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更何况珉地山高路远,他纵有心思,也再无余力与你抗衡。

    “可是……”萧珩听见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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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与娘亲这一番话,悬着许久的心倒是松快了一些,可心中郁结依旧难平。

    他素来厌恶这个七弟萧衍,恨不得将其彻底除之而后快。

    他总觉得此人平日表现的温顺恭谨、浪荡纨绔全是伪装,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更何况萧衍幼时最得父皇倾心宠爱,就连一身精湛骑射之术,都是父皇手把手亲自教导的。

    加之他已稳居太子之位五年,父皇久病缠绵,却始终未有退位传位之意,这份悬而未决的猜忌与不安,让他实在难以安枕。

    皇后看着儿子依旧愁容满面,轻轻一叹,抬手抚了抚鬓边珠钗,“你急什么?他如今远在蛮荒边陲,无兵无权,无援无靠,便是有天大的心思,也飞不回京城。

    我们真要他死,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在粮秣、驿报、援兵上稍稍动手脚,他要么死在土司乱刀之下,要么死在东吁人手里,况且按照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体,要是碰上什么瘴气疫病,是死是活全凭天意了。”

    严皇后太知道他在想什么,毕竟从前她也曾经有此忧心,萧衍之母曾是圣上最宠爱的妃子,可那又如何?

    她不过是高丽送来的一颗棋子,空有倾城姿色,却无根基,最终还不是在这深宫内苑的尔虞我诈中,悄无声息地玉殒香消了?

    若是真有那一日,珉王也跨不过名不正言不顺这一大关,满朝文武谁能准许一个流淌着异族之血的皇子做这大梁的皇帝?

    他与他娘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废物,也配和珩儿争这储君之位?

    严立青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接话:“殿下只管安心坐镇东宫,等着看他自生自灭便是。”

    严皇后眸色冷冽,望向萧珩:

    “你是国之储君,要沉得住气。你父皇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朝堂人心浮动,此刻最忌横生枝节。只要你稳坐东宫,礼守法度,勤勉侍疾,满朝文武看在眼里,皇位迟早是你的。”

    她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沉沉:“倒是占据山河腹地的峪王,手握重兵,坐镇要冲,此人不可不防。”

    严立青在旁连忙躬身附和,压低声音补充道:

    “娘娘说得极是。何况峪王身边护卫忠心耿耿、戒备森严,寻常人根本近不得其身。再加他本人又不贪女色、不好享乐,咱们便是想在他身边安插个贴心可用的人,也无从下手。”

    萧珩指尖轻抵额角,沉吟许久,才缓缓开口:“依我看……峪王素来低调内敛,不涉党争,似是并无问鼎之心。”

    严皇后当即横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眼,眸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真是太平日子过久了,毫无危机意识。

    严立青瞧得明白,立刻上前一步:“殿下,野心哪会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谁让他峪王殿下手握北镇边军,又有所向披靡的云朔铁骑,只要他在一日,便是心头大患,就算他没有这个心思,朝中乱党又岂能罢休。”

    萧珩头痛的很,不知是头晕还是倦意,他无奈地轻轻摇头:

    “娘,儿子头疼得紧,有些支撑不住。舅舅今日先回吧,此事……明日再议。”